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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/ 共 1 章

隔壁的溫度

作者:人間凶器 · 本章 9,811 字 · 全作 9,811 字

電鈴聲響的時候,孟軒正蹲在冰箱前面翻找那盒過期的優格。 他愣了一下,手指停在半空。這棟公寓的門鈴一年到頭難得響一次,房東來收租會先打電話,外送員按錯了會直接走人,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門鈴聲而產生「有人在等我」的預期。他站起身,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兩聲悶響,走到門邊,從貓眼往外看。 魚眼鏡頭裡是一張被拉得有些變形的臉,長捲髮垂在肩側,米白色的針織衫,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鬆鬆的結。是隔壁新搬來的那位。他見過她兩次,一次是上週六她拖著行李箱從電梯出來,一次是前天晚上他倒垃圾時她正好在樓梯間收包裹。 他把門打開一條縫。 「你好呀。」她往後退了半步,讓出一個禮貌的距離,聲音比他預期的輕快,「我是隔壁的裴語嫣,上禮拜剛搬過來。」 「嗯,我知道。」孟軒的手搭在門板上,指節微微收緊,「有……有看到妳搬東西。」 「那就好,還怕你覺得我是推銷的。」她笑了一下,把手裡的保鮮盒往前遞了遞。透明盒蓋底下是一層油亮的燉菜,紅蘿蔔和馬鈴薯切得方正,肉塊沉在深褐色的湯汁裡,還冒著一點熱氣。「今天煮多了,想說分一點給鄰居。你一個人住吧?我那天看你倒垃圾,都十一點多了才出門。」 孟軒的視線從保鮮盒移到她臉上,又移回保鮮盒。走廊的日光燈有點老舊,光線偏黃,照得那盒燉菜的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反光。他吞了一下口水,喉嚨乾乾的。 「工作比較晚。」他說。 「看得出來。」語嫣姐點點頭,語氣裡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,反而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,「我翻譯也是,趕稿的時候日夜都顛倒,煮一鍋東西可以吃三天。你應該是寫程式的吧?我看你出門都穿那件灰色的T恤。」 孟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居家T恤,胸口那塊布料已經起了一層細毛。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門口這件事有點狼狽,拖鞋、短褲、一頭沒整理的頭髮,而她整整齊齊地站在走廊上,圍裙都還沒解,像是剛從廚房走出來順手帶了點東西。 「呃,對。」他把門又拉開了一點,「軟體工程師。」 「那很辛苦耶。」她把保鮮盒再往前送了幾公分,「這個給你,加熱一下就可以吃,我調味沒有很重。」 孟軒伸手去接。他的指尖碰到盒底,她的手指還扣在另一側,兩個人的指節在塑膠盒邊緣短暫地擦了一下。她的手是溫的,帶著剛從廚房出來的餘溫。他像被燙到一樣把手縮回來,保鮮盒差點滑掉,他趕緊用兩隻手捧住。 「謝、謝謝。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,「不好意思,我手有點冰。」 「沒關係啦。」她把手收回圍裙口袋裡,歪了一下頭,「吃完盒子放門口就好,我明天再來收。」 孟軒已經往後退了一步,準備把門帶上。聽到這句話,他整個人停住,門板停在離門框大約一個拳頭的位置。 「放門口就好?」他重複了一遍。 「對呀,放你門口,我經過會看到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好像這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「還是你要洗乾淨再還我?都可以,看你方便。」 孟軒捧著保鮮盒站在門縫裡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原本打算道完謝就把門關上,把這盒燉菜當成一次性的鄰里往來,吃掉、洗乾淨、放回她門口,從此兩清。但她說「我明天再來收」,這句話把這件事從一次性的交換變成了一個約定,一個明天還會再發生的什麼。 「好。」他最後只吐出這個字。 「那不打擾你了。」語嫣姐朝他擺了擺手,圍裙的帶子在動作間晃了一下,她轉身往隔壁走,長捲髮在背後擺出一道弧線。 孟軒把門關上。門鎖咔地一聲彈進去,他沒有馬上開燈,就著走廊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一線光,把額頭抵在門板上。保鮮盒的底部還是溫的,貼在他的小臂上,那點熱度順著皮膚慢慢往上爬。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不是平常那種隱約的、需要摸著胸口才感覺得到的跳動,而是實實在在地撞在耳膜上,咚咚、咚咚,節奏快得有點荒唐。不過是隔壁鄰居送了一盒菜。 他靠著門板慢慢往下滑,T恤的背脊在門板上蹭出一點靜電的聲響,最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拖鞋歪到一邊。保鮮盒擱在膝蓋上,盒蓋邊緣凝了一層細細的水氣。他低頭看著那盒燉菜,紅蘿蔔的顏色在昏暗中顯得特別鮮豔。 然後他偏過頭,把眼睛湊上貓眼。 走廊的燈還沒熄。語嫣姐正走到自家門口,從圍裙口袋裡摸鑰匙,鑰匙串在鎖孔前晃了兩下才對準。她的長捲髮從肩後滑到前面,又在她低頭開門時垂回背後,髮尾在走廊那盞偏黃的燈光下輕輕晃動,一擺,又一擺。門開了,她側身進去,順手把圍裙的帶子從腰後解開,門板闔上。 走廊空了。 孟軒還貼在貓眼上,眼睛被那個小孔框住的一圈視野弄得有點痠。他退開,後腦勺重新靠回門板,保鮮盒在膝蓋上穩穩地坐著,溫度已經開始往下降。 他伸手把盒蓋掀開一條縫,燉菜的香氣漫出來,醬油、月桂葉、還有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。他吸了一口,肚子在這時候很不是時機地叫了一聲。 他蓋回去,把盒子抱在懷裡,盯著玄關那雙歪掉的拖鞋看了很久。 --- 保鮮盒在流理臺上晾了一整夜,盒蓋斜靠在一旁,內壁的水珠早就乾了。隔天下午孟軒把它拿起來,對著日光燈翻看兩圈,確認沒有殘留的湯漬,又用乾布把外殼擦了一遍。擦完放回桌上,走了兩步,回頭覺得位置不對,換到玄關鞋櫃上。再過五分鐘,他把盒子從鞋櫃拿下來,覺得擺在那裡像在等快遞,又擱回餐桌。 他在客廳與玄關之間來回走了幾趟,拖鞋底磨著地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成橘黃,他數不清自己看了幾次時鐘。六點四十,他換掉身上的短褲,套上一條外出用的長褲,又覺得太正式,換回原本那條。七點整,他抓起保鮮盒,開門前先從貓眼往外看,走廊空著。他把門拉開一條縫,側身閃出去,按了隔壁的電鈴。 門內傳來腳步聲,門開的時候語嫣姐穿著一件淺灰的棉質上衣,袖子推到手肘,頭髮用一支木夾盤在腦後,幾縷沒夾住的散在耳邊。她看見他,眉毛抬了一下。 「孟軒?」她視線落在他手上的盒子,「你真的洗乾淨了。」 「嗯,」他把盒子遞出去,喉嚨有點緊,「謝謝妳的燉菜,很好吃。那個、紅蘿蔔很入味。」 「你喜歡就好。」她接過盒子,順手擱在門內的矮櫃上,沒有要關門的意思。「吃飽了嗎?我剛好煮了壺茶。」 「不用了。」這三個字幾乎是搶在她話尾衝出來的,快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碰到走廊的地磚邊緣。「我只是來還盒子,不打擾妳。」 「這樣啊。」語嫣姐靠在門框上,沒有露出被拒絕的尷尬,反而像在打量他。「你昨天也是這樣,話講一半就急著跑。」 孟軒的耳朵開始發熱。「我沒有跑。」 「有啊,」她笑了一聲,聲音很輕,「門關得比我還快。」 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立場。走廊的燈在他頭頂嗡嗡作響,他站著沒動,手指在褲縫邊緣搓了一下。 「你平常下班都做什麼?」她忽然問。 「寫程式,看點東西。」他頓了頓,「沒什麼特別的。」 「翻譯也是,」她說,「趕稿的時候一整天沒跟人講話,晚上才發現自己喉嚨乾得發疼。你會不會這樣?」 孟軒想了想。「會。有時候週末兩天沒開口,禮拜一講話聲音會怪怪的。」 「對吧。」語嫣姐點了一下頭,像終於遇到同類。「我剛搬來那幾天,連超商店員問我要不要微波,我都多講了兩句廢話。」 孟軒沒忍住,嘴角動了一下。她看見了,眼睛跟著彎起來。 「進來坐一下啦,」她往屋裡偏了偏頭,「茶都泡了。」 「不用了,」他這次說得慢了些,但還是同樣三個字。 「好吧,不勉強。」她沒有再勸,轉身往屋裡走了一步,又停住,回頭看他。「那你至少等我一下,我把茶倒出來,你帶一杯回去。當作還盒子的回禮。」 孟軒還沒想好怎麼回答,她已經走進去了。他站在門口,門半開著,屋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和一股淡淡的茶香,混著某種柑橘類的氣味。他本來可以趁這時候走掉,腳卻像被地磚黏住。不到一分鐘,她端著一隻馬克杯出來,杯口冒著白煙。 「小心燙。」她把杯子遞過來。 孟軒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,杯身往旁邊一滑。他趕緊收攏手指,熱茶從杯口濺出來幾滴,落在他的手背和她的指節上。語嫣姐的手立刻覆上來,掌心貼著他的手背,把杯子穩住。 「有沒有燙到?」她低頭看他的手。 她的手是乾的,帶著一點剛握過杯子的熱度,指腹壓在他的手背上,力道不重,卻讓他整條手臂僵住。他聞到她身上有洗衣精的味道,還有一點剛才泡茶時沾上的柑橘皮氣味。那隻手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兩秒,然後才鬆開。 「沒、沒事。」他把杯子接穩,往後退了一步,差點踩到自己的拖鞋後跟。「我回去了,謝謝。」 「孟軒。」 他已經轉了半個身,聽到她叫名字又停下來。 「你手很冰耶,」她說,語氣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,「回去穿件外套。」 「好。」他點頭,幾乎是側著身子走回自家門口,鑰匙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。進門之後他沒有立刻開燈,背抵著門板站了一會兒,手裡那杯茶還冒著煙。手背上她按過的地方,皮膚底下像有一小塊地方在發燙。 他把茶放在茶几上,坐進沙發,盯著杯口飄起來的白煙慢慢變淡。那兩秒的觸感反覆回來,她的掌心、指腹壓下來的角度、鬆開時指尖擦過他手背邊緣的觸感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又立刻收回來,覺得這個動作蠢得可以。 茶涼了大半,他才想起來喝。入口微澀,尾韻有一點甜。他喝完最後一口,把杯子放在地板上,整個人往後靠上沙發坐墊,後腦勺抵著椅背。天花板的燈管有一截在閃,他盯著那截光看了很久,腦子裡卻一直是門框邊她盤起來的頭髮、散在耳邊那幾縷、還有她說「你手很冰耶」時偏過來的臉。 他從沙發滑到地板上坐著,膝蓋曲起來,手裡還握著那隻空杯。杯壁已經完全涼了,他卻沒放下。窗外的走廊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,映在他發熱的耳根上。他忽然發現自己從進門到現在,耳朵一直在聽——聽走廊上有沒有腳步聲,聽電鈴會不會再響一次。 他低下頭,把空杯貼在額頭上,金屬般的涼意壓不住臉上的熱。 --- 那一夜他幾乎沒睡,隔天上班盯著螢幕,程式碼寫了又刪。接下來幾天,他找到了各種理由往隔壁跑:借醬油、還醬油、問垃圾車幾點來、說走廊燈管好像快壞了。語嫣姐每次都讓他進門,有時倒水,有時只是站在門內跟他講幾句。他發現自己開始記她家的擺設——矮櫃上那盆薄荷、沙發左側那顆抱枕的位置、她習慣把馬克杯擱在茶几右角。 一週後她問他要不要吃火鍋,說一個人煮鍋很沒意思。孟軒在門口愣了兩秒,說好。 那晚她端出一個鴛鴦鍋,客廳茶几挪到牆邊,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,棉質的,領口寬鬆,長捲髮綁成低馬尾垂在肩後。火鍋的蒸氣把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,她聊起翻譯接到的一本爛小說,笑得肩膀一直抖。啤酒開了第三罐,她臉頰浮出兩團淡紅,講話速度慢下來,句子開始拖尾。 「我以前那個男朋友啊,」她用筷子撥著鍋裡的豆皮,語氣像在講別人的事,「交往四年,最後他說我太會照顧人了,讓他壓力很大。」 孟軒握著啤酒罐沒接話。 「很奇怪吧,」她笑了一聲,低頭吹了吹筷子上的豆皮,「照顧人也有錯。後來我才知道,他早就跟公司同事在一起了,只是找不到理由開口,就拿我對他好當藉口。」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鍋裡翻滾的湯,嘴角還掛著笑。孟軒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啤酒罐被他捏得微微凹陷。他想起自己這幾天找的藉口、站在她門口多留的那幾分鐘、她毫無防備讓他進門的樣子,一股酸熱從胃底往上衝。 「語嫣姐。」他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低。 她抬頭看他,眼睛裡還帶著剛才講往事時那種淡淡的笑意。「嗯?」 孟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。她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 「孟軒?」她愣住,眉毛微微蹙起。 他沒有回答。身體先於思考動了,他撐著地毯往前傾,另一隻手按住她肩膀,把她往沙發方向壓過去。她背後撞上沙發坐墊,啤酒罐從她另一隻手裡滾落,在地毯上灑出一小片深色。他俯身吻上去,嘴唇撞在她嘴角,她偏頭想躲,他跟著追過去,手掌貼上她後頸固定住。 「不要——」她雙手抵住他胸口推,聲音從吻的空隙裡擠出來,「孟軒你幹什麼,放開我。」 他沒放。手指摸到她肩上的連身裙肩帶,往旁邊一扯,布料滑下她上臂,露出一截肩膀和淺色內衣的邊緣。她慌張起來,推他胸膛的力道變大,膝蓋頂了他腰側一下。「不要這樣,你聽我說——」 他抓住她兩隻手腕,往她頭頂上方壓,扣在沙發扶手的布料上。她整個上半身被壓得往後仰,胸口起伏得很急,淺灰的內衣隨著呼吸一上一下。他低下頭,嘴唇貼上她頸側,沿著耳後往下親,鼻尖蹭過她皮膚時聞到火鍋湯底和啤酒混在一起的氣味,底下還有一層她身上原本的皂香。 「孟軒……你不要……」她的聲音變了調,手在頭頂上方扭動,手腕被他扣著抽不出來,只能徒勞地轉。他親到她肩窩時,她整個人縮了一下,肩膀抬起來想擋,被他用下巴壓回去。 「你喝醉了,」她喘著說,聲音發顫,「你放開我,我們當作沒發生——」 他抬起頭看她。她的臉很近,額角有一小撮碎髮黏在汗濕的皮膚上,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裡映著客廳天花板的燈。他胸口那股酸熱沒有退,反而更燙。她剛才講那個男人時的笑,跟現在這張臉疊在一起。 「我沒醉。」他說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 她愣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像還想說什麼。他重新低下頭,這次吻在她鎖骨下方那片裸露的皮膚上,她整個人一顫,背弓起來,被扣住的雙手往下一沉又被他頂回去。連身裙一邊的肩帶已經滑到手肘,領口歪斜,露出大片肩膀和內衣上緣。他騰出一隻手去扯另一邊的肩帶,她趁機把手抽回來推他臉,指尖擦過他眼鏡邊框。 「夠了——」她的聲音拔高,又立刻壓低,像怕被隔壁聽見。 他偏頭閃開她的手,順勢把她兩隻手腕重新抓攏,壓回沙發扶手上。她側過身想滾開,肩膀抵著沙發靠背,整個人被卡在他和沙發之間,動彈不得。他伏下去,嘴唇貼在她耳邊的頭髮上,呼吸噴在她耳廓,她縮起脖子,臉別向另一邊,貼上了沙發的絨布面。 客廳裡只剩火鍋還在電磁爐上咕嘟作響,湯汁快燒乾了,發出細微的焦味。她的呼吸很亂,胸口貼著沙發墊一下一下頂著,連身裙歪掛在身上,露出整片後背和內衣背扣。他鬆開一隻手,手掌按在她後腰上,她整個人猛地一僵,肩膀抖了一下。 「孟軒……」她的聲音悶在沙發絨布裡,帶著鼻音。 他撐起身,低頭看她。她側臉貼著沙發,眼睛閉著,睫毛濕成一束一束,眼角有淚順著鼻樑滑下來,在沙發布面上洇開一小點深色。嘴唇微微張著,像要說話,卻只吐出斷斷續續的氣音。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還緊著,她沒再掙,只是肩膀在細細地抖。 他看著那滴淚,動作猛然一滯。 --- 孟軒撐在她上方,看見那滴淚沿著她的顴骨滑進髮際,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住。他停了一瞬。 然後他抓住她的肩膀,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。 語嫣姐整個人一輕,連身裙的下襬垂落,腳尖擦過地毯邊緣。她伸手推他胸口,力道虛得像是忘了怎麼用力。「孟軒,你放我下來……」聲音被他肩膀悶住。他沒答,抱著她穿過客廳與臥室之間那道門,房裡沒開大燈,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,床單是淺色的,鋪得很平。 他把她放到床上,床墊陷下去一塊。她撐著手肘往後退,長髮散在枕頭上。孟軒站直,抓住T恤下襬往上一扯,脫下來扔在地板。他俯身,兩手抓住她連身裙的肩帶往下拉,布料滑過胸口、腰、髖骨,整件褪到腳邊。她抬手擋在胸前,被他撥開。 他分開她的腿,膝蓋頂進去。她別過臉,手抓住床單,指節泛白。他扶著自己抵住穴口,只磨了兩下就往前頂,整根沒入。 語嫣姐整個人彈了一下,咬住下唇,喉間擠出一聲悶哼。裡面又熱又緊,一層層裹上來,他停在那裡,額頭抵著她的肩窩,呼吸粗得不像自己的。她身上還有火鍋的氣味,混著一點沐浴乳的香,皮膚貼著他的臉頰,燙。 「不要……」她從齒縫裡漏出聲音,手往他胸口推,「不要這樣……」 他開始動。先是慢的,抽出來一半再推回去,每次進去她都縮一下。床架跟著輕輕作響。他越動越快,她的手指從他胸口滑開,改去抓床單,抓到布面擰成一團。 「不要、不要……」她偏著頭,聲音被頂得斷斷續續,「太深了……孟軒,太深了……」 他沒停,反而壓低身體,把她整個人往床墊裡壓。她的小穴收縮得厲害,每一下抽送都像被吸住。他喘著氣,手掌扣住她的髖骨固定住,腰往前撞得又沉又實。她別過去的臉埋在枕頭邊緣,肩膀一聳一聳,牙咬著下唇咬到發白,硬是不肯再出聲。可身體藏不住,裡面一陣陣地絞,他退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濕亮的痕跡,順著穴口往下淌。 她的聲音變了調,咬著下唇的牙鬆開,「啊……不行……」肩膀在抖,兩條腿卻不知什麼時候勾上他的腰側。他感覺到裡面一陣陣收緊,一波一波絞著他,她整個人弓起來,喉嚨裡發出一聲拔高的呻吟,然後癱軟下去,胸口劇烈起伏。 孟軒沒停。他改成九淺一深,淺淺地磨,磨到她忍不住扭腰,再重重頂到底。她每被頂一次就哼一聲,聲音已經不像在拒絕。 「太緊了……」他喘著說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語嫣姐,妳太緊了……好爽,吸得好緊……」 快感一層層堆上來,他後腰開始發酸,動作亂了節奏。他俯身把她的腿抬起來,架上自己肩膀,角度一換,插得更深。她整個人被折起來,手抓著枕頭邊緣,腳跟抵在他頸後,小腿貼著他的臉側輕輕發顫。 「我要射了。」他從喉嚨裡擠出來,「射在裡面……」 「不要!」她突然睜開眼,手撐著床往後縮,「今天是危險期……不行,孟軒,不可以——」 他已經停不下來了。腰一下一下往前撞,撞到最深處還想再深,龜頭抵著一處軟軟的、微微張開的地方。他喉間發出低吼,整個人繃緊,一股一股射進去,射的時候還捨不得退,肉棒堵在裡面,把子宮口堵得死死的。她在他身下發出一聲細細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聲音,腳背繃起來,腰往上頂了一下,又重重落回去。 他撐著,又多頂了兩下才慢慢洩了力,整個人癱軟壓在她身上。她的腿從他肩膀滑下來,落回床上。兩個人的皮膚貼在一起,全是汗,黏得發亮。 房間安靜下來。火鍋的氣味從客廳飄進來,混著床單上洗衣精淡淡的香。 然後他聽見了。很輕,壓在喉嚨裡,一段一段的抽氣。她在哭。 孟軒撐起身。 語嫣姐側躺著,膝蓋曲到胸前,伸手把被子拉過來,從肩膀一路遮到小腿,只露出一截後頸跟散在枕上的長髮。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細細地抖。 他張嘴,喉嚨乾得發疼,只發出一個啞掉的氣音。 --- 訊息發出去十幾封,每一封都像丟進井裡。孟軒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排沒有回應的對話框,從第一天等到第七天,從第七天等到月底。他不敢再按門鈴,怕她開門時眼裡那種東西再出現一次。 直到第四週的週三下午,手機震了。語嫣姐的訊息只有一行:你過來一下。 他連拖鞋都忘了換,抓了鑰匙就衝出去。門開的時候,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長袖,頭髮隨便紮著,臉上沒什麼血色,眼下一片青。她沒看他,側身讓出通道,逕自往屋裡走。孟軒跟進去,客廳茶几上擱著一支驗孕棒,旁邊還有一盒拆過的包裝。 她在沙發上坐下,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,指節壓得泛白。 「我驗了兩次。」她聲音很平,像在唸一段別人的稿子,「月經慢了快三週,本來以為是趕稿亂了。昨天晚上一次,今天早上又一次。兩條線。」 孟軒站在茶几旁邊,腿一瞬間像灌了鉛。他張開嘴,喉嚨乾得擠不出聲音,腦子裡轉了十幾圈才擠出四個字:「我會負責。」 語嫣姐抬起眼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,比怒氣更冷。 「負責?」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,「你憑什麼負責。那天我說不要,你聽見了沒有?」 孟軒的膝蓋彎下去,整個人跪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,手撐著桌緣。他不敢碰她,只把頭低下來。「聽見了。我那天……我混帳。妳罵我、要我做什麼都可以。產檢我陪妳去,費用我全部出,我搬過來住,照顧妳——」 「孟軒。」她打斷他,聲音還是平的,「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。」 他沒回嘴。地毯的絨毛扎著膝蓋,他低著頭,看見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。沉默拉得很長,長到他聽見窗外有機車經過、樓上有人在拖椅子。 「先做到再說。」她終於開口,把茶几上的驗孕棒往中間推了推,推到兩人視線正中央,「這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事。」 孟軒伸出手,想去碰她放在膝上的手。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時候,她沒有縮回去,也沒有翻過來握住他。那隻手就那樣靜靜放著,溫的,卻像隔了一層什麼。 他收回手,視線落回桌上那支驗孕棒。兩條紅線,一條深一條淺,淺的那條也清清楚楚。他盯著看,喉頭發緊,撐在桌緣的手指慢慢收成拳,又鬆開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顫著。 語嫣姐站起來,繞過茶几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,一手扶著窗框。窗外是下午偏斜的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,落在地板上。 --- 候診區的塑膠椅排成兩列,椅背貼著褪色的號碼牌。孟軒把媽媽手冊攤在膝上,翻到第十三頁又翻回第九頁,紙頁邊角被他捏出摺痕。 「語嫣姐,這個唐氏症篩檢,是做還是不做?」 語嫣坐在他右手邊,寬鬆的灰色長袖把身子裹得安安靜靜,頭髮隨意紮在腦後,露出一截沒被遮住的耳廓。「醫生等等會解釋。」 「那這個——高層次超音波,二十週,上面寫說要看器官。」他指著表格裡一行小字,眼鏡滑到鼻樑中段,「心臟、腦、腎臟……全部都要看?」 「孟軒。」她側過臉,聲音壓得低,「你翻手冊的聲音比叫號機還大。」 他立刻把手冊闔上,闔到一半又忍不住掀開一條縫。「可是這頁寫著要記錄體重,妳知道妳現在幾公斤嗎?不是,我不是要問——」他扶了扶眼鏡,「我是說,我是不是該帶個筆記本?」 語嫣嘴角動了一下,很快抿住,視線移回前方的螢幕。叫號燈跳到十七號,離他們還有六個。候診區的冷氣吹得她手背上的皮膚泛著薄薄的青,她把兩隻手交疊收進袖口裡。 「你不用記。」她說,「我自己記。」 「我記一份,妳記一份,這樣不會漏。」孟軒從短褲口袋掏出一支筆,又想起沒帶紙,最後把那支筆擱在媽媽手冊封面上,像擺一件供品。旁邊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瞥了他一眼,他耳根熱起來,把筆收回口袋。 叫到二十一號的時候,廣播唸出語嫣的名字。孟軒先站起來,手伸過去,掌心朝上。語嫣看著那隻手,遲疑了一拍,才把自己的手搭上他的前臂。她的手指有點涼,力道很輕,像隨時準備抽回去。孟軒沒有收緊,只是穩穩地走,配合她的步子往診間方向去。 超音波室裡燈光調暗,螢幕亮著灰白的雜訊。語嫣躺上床,衣襬被推到胸口下方,露出平坦得看不出什麼的小腹。醫師擠上凝膠,探頭壓下去,螢幕上浮出一團模糊的形狀。孟軒站在床尾,兩隻手不知道放哪裡,最後抓住床欄。 「看到了,這裡。」醫師用筆尖點著螢幕上一閃一閃的小點,「心跳,很規律。」 孟軒盯著那個跳動的白點,呼吸停了半拍。很小,小到像螢幕上的雜訊,可是它一下一下跳著,有自己的節奏。他忽然覺得腳底的地板變得不真實。 「大小符合週數。」醫師抽了幾張紙巾遞給語嫣,「下次產檢四週後。」 走出診間,語嫣把衣襬拉好,低頭擦掉肚子上殘留的凝膠。孟軒跟在她半步之後,手裡捏著那張超音波照片,捏得太緊,紙面起了皺。他趕緊攤平,用掌根壓了壓。 「妳看,」他把照片舉到她面前,「這個點就是心跳。」 「我看過了。」她說,可是還是低頭看了一眼。 「我要貼在冰箱上。」孟軒說得很快,「不是,貼冰箱太隨便。我買個相框。」 語嫣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「孟軒,你不用每件事都攬。」 「我不是攬。」他把照片收進口袋,怕再捏皺,「我是真的想學。手冊上寫的東西我一個都不懂,剛剛那些問題很蠢,可是我不問,就永遠不懂。」 她望著他,眼神裡那層薄薄的東西鬆動了一點,又沒有完全鬆開。電梯門開了,她先走進去,孟軒跟進去按了一樓。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,樓層數字往下跳,她忽然開口:「你剛剛問體重那個,真的很蠢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可是我沒生氣。」她補了一句,聲音輕得幾乎被電梯的運轉聲蓋掉。 回程是搭計程車。語嫣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,孟軒坐在另一側,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車子過彎的時候,她的肩膀晃了一下,靠到他手臂上,又立刻坐直。孟軒看著窗外騎樓一間間往後退,忽然說:「下個月那次,我先把問題寫在紙上,不會在診間亂問。」 「你寫在紙上,護理師會以為你是來考試的。」她說。 「那我在家先問妳。」 「問我?」她轉過頭,「我怎麼會知道。」 「妳會查啊。妳翻譯的時候不是什麼都查。」 語嫣沒接話,望著窗外,嘴角卻沒有壓下去。計程車停在巷口,孟軒先下車,繞到另一邊替她開門。她下車時扶了一下他的手臂,這次停得比在醫院久一點。 走到家門口,她從口袋摸出鑰匙,插進鎖孔轉了半圈,忽然停住,回頭看他。孟軒站在自己家門前,正低頭翻找鑰匙。 「孟軒。」 他抬頭。 語嫣把鑰匙拔出來,從鑰匙圈上解下一把,銀色的小鑰匙躺在她掌心,還帶著她口袋裡的溫度。「明天幫我搬東西。」她把鑰匙遞過去,「儲藏室那幾箱書,我一個人搬不動。」 孟軒伸手接過,鑰匙比他想像中輕。他握著它,指腹壓在鑰匙齒上,金屬的邊緣有點鈍。「明天幾點?」 「下午兩點。」她已經轉開門,門板推開一條縫,屋裡的燈光從縫裡透出來,落在走廊的磨石子地上。「不要遲到。」 「不會。」 她走進去,門在身後闔上,門縫還留著一線光。孟軒站在走廊,低頭看著掌心那把鑰匙,慢慢收緊手指,鑰匙的齒痕壓進指腹,他卻覺得整隻手都是暖的。 幾年後,兩個人在新家的廚房裡收拾碗盤,語嫣忽然提起這件事,說那把備用鑰匙是她這輩子給出去最乾脆的東西,又說當初那句「先做到再說」,他倒是真的做到了。她把碗放進烘碗機,轉過身,很認真地看著他,說她想要一次真實的,不是為了懷孕、不是為了負責、不是誰欠誰的那種。孟軒把手上的水擦乾,說好。
人間凶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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