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吊燈灑下千百道流光,將王宮大廳映得燦爛如白晝。樂師們奏著輕快的華爾滋,裙擺與禮服在光暈裡旋轉交錯,笑語聲混在酒杯碰撞的脆響裡,織成一片繁華的喧鬧。 伊莎貝拉站在階梯旁,指尖輕輕絞著腰間的藍寶石腰鍊,視線穿過人群,落在廳堂另一側——賽德里克王子正倚著廊柱,低頭對懷裡的千金小姐說了些什麼,那女孩掩嘴笑起來,金紅色的髮絲蹭過他胸前的勳章。 她咬住下唇,心跳鼓動得又急又響,像是要把那句「殿下,能否賞臉與我跳支舞」直接從喉嚨裡擠出來。 她已經等了三支曲子,每一次樂聲停歇,她都把裙擺理了又理,把要說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,可王子始終沒有朝她這邊望過來一眼。 第四支曲子響起時,她終於邁開步子,象牙白的裙襬掃過大理石地面,穿過一對對旋轉的舞侶,往王子所在的方向走去。她走得又快又急,藍寶石腰鍊在腰間輕輕晃蕩,心口那點雀躍越漲越高——她幾乎能想像他朝她伸出手的樣子,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倒影,唇角勾起那抹令她心動的弧度。 她離他只剩幾步遠,已經能看清他禮服領口繡著的暗金紋路,卻聽見他低聲對懷裡的女孩說:「……那當然,妳比那邊那個穿藍裙子的漂亮多了。」他說著,目光懶洋洋地掠過她的方向,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,隨即又低下頭去,鼻尖蹭過那女孩的鬢角,惹得她咯咯笑個不停 伊莎貝拉的腳步釘在原地,臉頰燒得像被人甩了一巴掌。她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她眼眶發熱——她等了整整三支曲子,滿心期待他會走過來,像上次花園茶會那樣,對她露出那個溫柔的笑,說「伊莎貝拉小姐,妳今天的裙子很美」。可她連他一個正眼都沒等到,他卻摟著別的女人,說她連人家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樂聲轉入下一段旋律,舞池裡的人潮湧動,笑聲與裙擺旋成一片絢爛的漩渦。她站在漩渦邊緣,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,燒得她幾乎站不住。她猛地轉過身,目光掃過大廳,一眼就看見角落廊柱旁那個安靜的身影——艾德里安端著一杯從未動過的酒,深藍色獵裝的衣領整整齊齊,灰綠色的眼眸正定定地望著她,像是已經這樣望了很久 她朝他走過去,步伐又快又急,裙襬掃過地面,帶起一陣風。艾德里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嚥了回去,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。她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下巴,聲音比預期中更亮:「艾德里安,陪我跳舞。」她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任性,像在命令,又像在賭氣 他看了她一瞬,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眶滑到她抿緊的唇線,沒有多問,只是放下酒杯,朝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安靜而篤定:「好。」他聲音低低的,卻穩穩地落進她耳朵裡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,他的手心乾燥而溫暖,指節分明,輕輕握住她的指尖,力道恰到好處,像是怕弄疼她,又像是怕她跑掉。他領著她走進舞池,一手扶上她的腰,隔著蕾絲裙料,那點溫度熨在她腰側,沉穩而踏實,與王子那種漫不經心的觸碰截然不同——他總是這樣,安靜地站在角落,安靜地注視她,安靜地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手,從不多說一句話 樂聲重新響起,是一首節奏明快的波爾卡。艾德里安帶著她旋進舞步,步伐穩健,沒有一絲猶豫。她跟著他的節奏轉動,裙擺在腳踝邊飛旋開來,藍寶石腰鍊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點。她仰著下巴,視線越過他的肩頭,落在廳堂另一側——王子正摟著那位千金小姐滑入舞池,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,女孩笑得花枝亂顫,整個人幾乎貼進他懷裡 伊莎貝拉咬緊牙關,腳步卻沒亂,跟著艾德里安的帶領轉了一個漂亮的圈,裙襬揚起又落下,像一朵盛開的白花。她刻意把下巴抬得更高,嘴角彎起一抹驕傲的弧度,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她伊莎貝拉才不稀罕賽德里克王子的邀舞,她有的是人陪 可她的眼角,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去,瞟見王子低頭親吻那女孩的鬢角,瞟見那女孩伸手環住王子的頸項,笑得滿臉通紅。她心口猛地一抽,腳下絆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踉蹌——艾德里安的手臂立刻收緊,穩穩地攬住她的腰,將她帶回懷裡,動作又快又輕,像是早就等著她跌倒這一下 「小心。」他低頭說,聲音貼著她的耳廓,溫熱的吐息拂過鬢邊,帶著淡淡的酒氣 她抬起眼,撞進他灰綠色的眼眸裡——那裡面安靜得像一口深井,沒有嘲笑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沉穩的、篤定的注視,像是無論她怎麼鬧怎麼任性,他都會站在這裡,等著她摔進他懷裡 她心口那團火忽然燒得沒那麼烈了,像是被什麼溫涼的東西鎮住,只剩下餘燼悶悶地發熱。她別開視線,沒有說話,只是任由他攬著她的腰,重新跟上音樂的節拍,繼續旋轉 一曲終了,掌聲四起,樂師們換上下一首曲子,節奏更為舒緩。她站在舞池中央,微微喘息,額角沁出薄汗,抬眼又看見王子正牽著那位千金小姐往陽臺方向走去,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極了——等了整整三支曲子,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階梯旁,攥著裙擺,滿心期待他會走過來,而他連她站在哪裡都沒注意到 她鬆開艾德里安的手,退了半步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「謝謝你陪我跳這一曲。」她說著,視線低垂,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,指節微微收攏,像是在猶豫什麼,片刻後才輕輕放開,聲音低低的:「隨時。」 她抬起眼看他,他站在燈光邊緣,深藍色獵裝襯得他身形修長,灰綠色的眼眸裡映著水晶吊燈的光點,安靜地、專注地看著她,像是這滿廳的喧囂都與他無關,只有她站在他眼底 她忽然伸手,重新挽住他的手臂,手指扣進他臂彎的布料裡,力道有些緊,像是抓住什麼能讓自己站穩的東西。她仰起下巴,嘴角彎起一抹倔強的弧度,聲音清亮:「再陪我跳一支。」 --- 隔日午後,日光被雲層濾成一層薄薄的灰白,王宮後花園裡玫瑰開得正盛,爬滿涼亭的石欄,花瓣上還沾著昨夜未乾的露水。伊莎貝拉一襲淺藍色披肩洋裝,髮絲被風吹得微亂,她坐在涼亭的石椅上,手指絞著裙擺,目光落在石徑盡頭,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她昨晚一整夜沒睡好,輾轉反側,滿腦子都是賽德里克王子摟著別的女人走向陽臺的背影,那畫面像根刺,紮在她心口,越想越疼,越想越氣,氣自己為什麼要在意,氣自己為什麼等了整整三支曲子,氣他為什麼連正眼都不肯給她一個 她今天一早便遣侍女送了張紙條到艾德里安的住處,只寫了寥寥幾個字:「午後,後花園涼亭,陪我賞花。」她知道他一定會來,他從來沒拒絕過她,從來沒有 石徑上終於響起腳步聲,她抬起眼,看見艾德里安走來,深色獵裝外罩著一件羊毛斗篷,步伐沉穩,灰綠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微微柔和了些,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剋制,他走進涼亭,在她面前站定,安靜地看了她一瞬,目光從她微紅的眼眶滑到她攥緊裙擺的手指,沒有多問,只是低聲說:「來了。」 她仰起下巴,想擠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,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往下撇,眼眶一熱,聲音帶著壓了一整夜的委屈:「艾德里安,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」 他沒有接話,只是在她身旁坐下,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,安靜地聽她說 「我站在階梯旁,等了整整三支曲子,」她聲音發顫,手指絞得更緊,「他就那樣低頭跟那個女人說話,說我連她一根頭髮都比不上——他明明知道我在那裡,他明明看見我了,他卻……」她說不下去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,猛地別過臉去,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淚水 涼亭裡安靜了一陣,只有風穿過玫瑰葉片的沙沙聲,過了一會兒,她感覺肩上一沉,一件羊毛斗篷輕輕落在她肩上,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體溫,暖意從肩頭慢慢滲進皮膚裡 她愣了愣,轉過頭看他,他正收回手,指尖在她肩頭停了一瞬才放下,灰綠眼眸低垂,沒有直視她的目光,聲音平平的:「風涼。」 她看著他側臉,那線條沉穩安靜,像是無論她怎麼鬧怎麼哭,他都會坐在這裡,等著她情緒過去,不催促、不追問、不打斷,她心口那團悶悶燃燒的火忽然像是被什麼溫涼的東西浸住,沒那麼燒了,她吸了吸鼻子,身子微微往他那邊靠了靠,肩頭蹭著他的手臂,聲音帶著鼻音:「謝謝你。」 他沒有動,只是被她靠著的那邊手臂微微僵了一瞬,隨即又放鬆下來,任她倚著,沒有推開,也沒有進一步動作 她靠在他肩上,鼻尖蹭著他獵裝的布料,那觸感粗糙卻踏實,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味,她閉了閉眼,聲音悶悶的:「昨晚……你為什麼要陪我跳那一支舞?」 他沉默了一陣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才開口,聲音低低的:「因為妳想跳。」 她眼眶又是一熱,喉嚨發緊,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,指尖摸索著找到他的手,輕輕握住,他的手寬大乾燥,指節分明,被她握住時微微一動,像是想抽回去,卻又停住了,任她握著,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膚慢慢傳過來,溫熱而篤定 涼亭外,風拂過玫瑰叢,花瓣輕輕搖曳,幾片緋紅落在石欄上,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,在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,她靠在他肩上,握著他的手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「艾德里安,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傻?」 他低頭看她,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鼻尖和微濕的睫毛上,沉默了一瞬,才說:「不會。」 她沒有抬頭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指尖扣進他指縫間,像是抓著什麼能讓自己沉澱下來的東西,涼亭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,玫瑰的香氣隨風漫過來,淡淡的,纏在鼻尖 她靠了他很久,久到日光從灰白轉成暖金,斜斜照進涼亭裡,在她們腳邊拉出長長的影子,她終於鬆開他的手,抬起眼來看他,眼眶還是紅的,卻已經沒有了淚光,她聲音輕軟,帶著一點點撒嬌的語氣:「艾德里安,陪我坐著,別走。」 他看著她,灰綠眼眸裡映著她微紅的眼眶和凌亂的髮絲,目光安靜而專注,片刻後,他低低地應了聲:「好。」 她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,整個人鬆懈下來,身子又往他懷裡靠了靠,額頭抵著他的肩窩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他沒有動,任她靠著,過了很久,才抬起那隻被她鬆開的手,遲疑了一瞬,落在她背上,輕輕拍了拍,動作生疏而笨拙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,卻又捨不得收回來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,聲音帶著鼻音:「你連安慰人都這麼笨。」 他手頓了一下,沒有抽回去,只是聲音更低了些:「嗯。」 --- 隔日下午,日光斜斜照進王宮迴廊,伊莎貝拉正從花園回來,裙襬沾著玫瑰葉片,心情卻比前一日輕快許多——艾德里安陪了她整個上午,她說了許多,他安靜聽著,偶爾應一兩句,那點沉穩的注視讓她心裡踏實不少 她剛拐過廊角,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廳傳來:「伊莎貝拉小姐。」 她腳步一頓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——賽德里克王子倚在拱門邊,金髮在午後光線裡鍍著一層暖芒,湛藍眼眸含笑望著她,姿態閒適,像一隻慵懶的貓 她喉嚨發緊,下意識挺直背脊,聲音卻微微發顫:「殿下。」 他朝她走來,步伐從容,在她面前站定,低頭看她,目光溫柔得像浸了蜜:「昨晚的舞會,我一直在找妳。」 她心口猛地一抽——昨晚他摟著別的女人走向陽臺的畫面還鮮明地刺在腦海裡,此刻他卻用這樣溫柔的眼神望著她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「我找了妳好久,」他低聲說,伸手拂去她肩頭一片玫瑰葉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頸側,「後來看見妳跟艾德里安那小子在跳舞,就沒去打擾。」 他提起艾德里安的名字時語氣輕描淡寫,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,她心口卻微微揪了一下,想起涼亭裡那雙沉穩的灰綠眼眸 「殿下昨晚不是有人陪嗎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刺,話一出口卻又後悔,怕惹惱他 他卻低低笑了起來,那笑聲低沉悅耳,像大提琴的尾音:「妳在生氣?」 她別開視線,咬住下唇,沒有說話 他往前湊近一步,溫熱吐息拂過她耳廓:「昨晚那個女孩,不過是舞會上隨便拉來的伴。」他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著一種親暱的蠱惑,「我真正想邀請的人,一直都不是她。」 她心跳鼓動如雷,臉頰燒起來,理智告訴她該後退,雙腳卻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——她等了整整三支曲子,盼的不就是這句話嗎? 他伸手,指尖輕輕勾起她垂落鬢邊的一縷金髮,別到她耳後,動作溫柔至極:「今晚宮裡有場小型晚宴,我想邀請妳當我的女伴。」 她抬起眼,撞進他湛藍色的眼眸裡,那裡面映著她的倒影,溫柔而專注,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——她心口那團原本已經熄滅的火,猛地又竄燒起來,燒得她暈暈乎乎,幾乎忘了涼亭裡那個安靜的身影,忘了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曾那樣沉穩地注視過她 「好。」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笑了,那笑容燦爛得晃眼,低頭在她手背落下一吻,唇瓣溫熱:「那今晚見。」 他轉身離去,金髮在光線下晃動,她站在原地,心跳久久無法平復,指尖撫過他剛才碰過的鬢角,那點溫度殘留著,像一枚烙印 晚宴上,賽德里克王子果然如他承諾的那樣,全程將她帶在身邊,低頭與她說話時聲音溫柔,不時為她斟酒、替她拉椅、在她鬢邊低語,惹得滿廳貴女投來豔羨目光 她暈陶陶地笑著,覺得自己像踩在雲端,整個人輕飄飄的,滿心滿眼都是他低頭看她時那雙溫柔的藍眼睛——這才是她等了那麼久的人,那麼溫柔,那麼專注,像是全世界只有她 直到宴會尾聲,她起身去拿一杯新酒,經過廊柱時,聽見兩個侍女的低語:「……艾德里安大人今早遞了辭呈,聽說要離開王都了。」 她腳步猛地一頓,酒杯險些脫手,轉頭看向那兩個侍女:「你們說誰?」 侍女們嚇了一跳,行禮後囁嚅道:「回小姐,是艾德里安大人……聽說他遞了辭呈,已經在收拾行李了,這兩日便要啟程。」 她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攥緊,一陣尖銳的刺痛竄上來——艾德里安要走了?他怎麼會要走?他從來沒跟她提過 她放下酒杯,轉身就走,裙襬掃過大理石地面,腳步越來越快,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迴廊,穿過庭園,夜風灌進領口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,卻顧不上——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他要走了,他要離開王都了 她跑到艾德里安宅邸門口時氣喘吁吁,門房認得她,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她進去,她提著裙襬快步穿過前廳,逕直往書房方向走去——書房門虛掩著,透出一線昏黃燈光,壁爐的火燒得微弱,映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她推開門,一眼看見他站在書桌前,深色獵裝袖口捲起,正將最後一件衣物摺好收進腳邊的行李箱裡,桌上攤著一封未封的信,墨跡未乾 「艾德里安。」她開口,聲音比預期中更啞 他動作頓了一下,抬起眼來看她,灰綠眼眸裡掠過一瞬什麼,隨即又恢復那副沉穩的平靜:「伊莎貝拉。」他喚她名字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,穩穩的,像往常一樣 她走進書房,每一步都踩得有些虛,目光釘在他身上:「你要走?」 他沒有否認,只是低下頭去,繼續將一件襯衫摺好放進行李箱:「嗯。」 「為什麼?」她聲音發顫,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為什麼沒告訴我?」 他沒有立刻回答,手指停在衣料上,片刻後才低聲說:「辭呈已經遞了,這兩日啟程。」 她心口那團火猛地竄起來——不是剛才在王子身邊那種暈陶陶的、甜膩的火,而是一種慌亂的、刺痛的火,燒得她眼眶發熱:「你怎麼可以這樣?說走就走,連一聲都不吭?」 他抬起眼來看她,目光安靜,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、深深的疲憊:「妳不是已經有王子了嗎?」 她話語一滯,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——她想起晚宴上賽德里克低頭對她笑的樣子,想起她點頭說「好」的那一刻,想起她滿心滿眼都是那雙藍眼睛——她確實已經有王子了,不是嗎? 可她站在這裡做什麼?她為什麼要跑來? 她喉嚨發緊,胸口那團火燒得她幾乎站不住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她只是下意識地不希望他走,不希望那個總是安靜站在角落、安靜注視她、安靜在她需要時伸出手的人,就這樣從她生命裡消失 「妳回去吧。」他低聲說,頭也不回,將最後一件衣物收進箱中,蓋上箱蓋,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情緒,「夜深了。」 她站在門口,手指攥緊門框,指節泛白,看著他將最後一件衣物收進箱中,看著他蓋上箱蓋,看著他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——他頭也不回地說:「妳回去吧。」 --- 她站在門外,手貼著那扇沒關緊的門板,聲音低低的,卻一字一字砸得清楚:「艾德里安,我知道你聽得見。」 房裡沒有回應。她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響,像是他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動作,卻沒有轉身。 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,走進他的臥房——燭火在牆角搖晃,映得滿室昏黃,行李靠在門邊,箱子已經蓋上,皮帶扣得整整齊齊,像是隨時可以拎走 他背對著她,站在窗邊,深色獵裝外套已經脫下,只穿一件敞開的襯衫,肩線繃得筆直,像是石頭刻的 「妳回去吧。」他聲音低低的,沒有回頭,「太晚了。」 她沒有動,也沒有走。她看著他筆直的背脊,看著那雙垂在身側的手,指節收攏又鬆開,像是攥著什麼又放掉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空得發疼,像是要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——她說不清那是什麼,只知道不能讓他這樣走掉 「我不回去。」她聲音發顫,卻站得穩穩的,「艾德里安,你轉過來看我。」 他沒有轉過來,沉默像一堵牆,橫在他們之間 她邁開步子,一步、兩步,走到他身後,伸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,臉頰貼上他的背脊,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,感覺到他整個人猛地僵住,像是被什麼燙著了 「你別走,」她聲音悶在他背脊裡,帶著壓了一整夜的鼻音,「我不准你走。」 他沒有動,也沒有推開她,只是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又攥緊,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「伊莎貝拉,妳知道我在做什麼。」 「我知道,」她說,手臂收得更緊,「你辭官,你要離開王都,你要丟下我一個人。」 他沉默了片刻,低聲說:「妳有賽德里克王子。」 「我不要他!」她猛地抬起臉,聲音又急又亮,像是要把這句話釘進他骨頭裡,「我從來就沒有要他!我以為我要他,可那是我瞎了眼——」 她說著,踮起腳尖,扳住他的肩,把他轉過來,然後仰頭吻住他 他僵住了,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,動也不動,雙手垂在身側,任她的唇貼上他的,帶著眼淚的鹹味和賭氣的莽撞,笨拙地、用力地,像是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堵在這一吻裡 她吻著他,眼淚滑下來,沾濕兩人的唇角,她沒有退開,反而伸手扣住他的後頸,把他拉得更近,像是怕他跑掉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推開她 然後他動了——猛地伸手扣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往後壓,撞上身後的門板,砰地一聲悶響,她的背脊撞上木門,來不及驚呼,他的唇已經狠狠堵上來,帶著壓抑太久的力道,像是潰堤的洪水,洶湧得她幾乎站不住 他吻得又深又重,舌頭撬開她的唇齒,橫掃而過,帶著酒氣和某種灼熱的、壓了太久的東西,他的手扣在她腰側,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,她被他吻得暈眩,雙手攀著他的肩,指尖攥皺他襯衫領口,喉間逸出一聲又細又軟的嚶嚀 他猛地鬆開她的唇,喘息粗重,額頭抵著她的,灰綠眼眸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,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:「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?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仰著下巴,眼眶紅紅的,眼神卻亮得驚人,「艾德里安,我今晚不回去。」 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又要推開她——然後他低低罵了句什麼,低頭重新吻住她,這次力道更重,像是要把她吞進去 他一邊吻她,一邊扯開她禮服腰間的束帶,手指用力,蕾絲繩結應聲鬆脫,長裙失去支撐,順著她的肩頭滑落,露出底下白皙的肩頭和淺色胸衣,燭火在她肌膚上鍍了一層暖光,她微微發抖,卻沒有躲,反而伸手去扯他的襯衫鈕釦,指尖顫抖,解了兩顆就卡住,他低喘一聲,自己伸手把襯衫從頭頂扯掉,露出精瘦的胸膛,然後低頭吻她的頸側,一路往下,鼻尖蹭過她耳後、肩窩,溫熱的吐息灑在她肌膚上,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她仰著頭,手指插進他深棕色的髮間,呼吸又急又碎,他吻到她胸衣邊緣,停頓了一下,像是詢問,她咬著下唇,伸手繞到背後,自己解開胸衣的勾扣,布料鬆脫,滑落,兩團豐滿的奶子彈出來,在燭光下微微晃動,奶頭已經硬了,挺立在空氣裡,泛著淺淺的粉色 他低頭含住一邊,舌頭裹住乳尖,用力吸吮,她「啊」地一聲叫出來,腰肢猛地弓起,腿根夾緊——他的手已經鑽進她裙底,隔著薄薄的底褲,掌心覆上她腿間那處柔軟,她整個人顫了一下,底褲已經濕了一片,他的手指隔著布料按壓,揉弄,她咬住唇,卻止不住呻吟從齒縫間漏出來:「嗯……艾德里安……」 他抬起頭看她,灰綠眼眸裡燒著闇火,聲音低啞:「妳濕成這樣了。」 她臉頰燒得通紅,卻沒有退縮,反而伸手去解他的褲頭,手指顫抖著扯開繫繩,布料鬆脫,他那根硬熱的雞巴彈出來,粗長滾燙,青筋脈脈跳動她手心發抖,幾乎握不住,卻還是收攏手指,輕輕圈住,感覺他在她掌心裡跳動,他悶哼一聲,額角沁出薄汗,啞聲說:「別鬧……我會忍不住。」 「那就別忍,」她仰起下巴,眼神又亮又倔,「艾德里安,我要你。」 他低吼一聲,猛地將她攔腰抱起,往床榻走去,她雙臂環住他的頸項,任由他將她壓進柔軟的床褥裡,燭火在牆角搖曳,將兩人交纏的身影投在帳幔上,他壓在她身上,低頭吻她,同時伸手扯下她最後的遮蔽,她赤裸地躺在他身下,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 他撐起身,看著她,目光從她泛紅的臉頰滑到她起伏的胸口,滑到她微微敞開的腿間,那處已經濕得發亮,淫水順著縫隙淌下來,沾濕床單,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「妳確定?」 她伸手扣住他的後腰,把他往下拉,雙腿纏上他的腰,腳跟扣住他結實的臀,聲音又軟又堅定:「進來。」 他低頭吻住她,同時腰胯一沉,雞巴頂開她濕軟的穴口,一寸一寸頂進去——她猛地弓起腰,十指扣住他背脊的肌肉,指甲掐進他肩胛骨之間的凹陷,喉間逸出一聲又長又細的呻吟,穴口被撐開的飽脹感漲得她眼眶發酸,他卻停了下來,額頭抵著她的,喘息粗重,啞聲問:「疼嗎?」 她搖搖頭,又點點頭,眼淚卻滑下來,聲音帶著哭腔:「你動一動……艾德里安,你動一動……」 他這才緩緩抽送起來,一開始又慢又深,雞巴抽出半截又頂回去,每一下都碾過她花心最敏感的那處,她被他頂得話都碎成斷句:「啊……嗯……好深……艾德里安……你、你怎麼……這麼深……」 他沒有答話,只是低頭吻她的頸側,腰胯加快了些,肉棒在她濕軟的小穴裡進出,帶出黏膩的水聲,她的腿纏得更緊,腳跟扣住他的腰,迎合他的節奏,兩人交合處淫水被搗出白沫,沿著她腿根淌下來,沾濕床單 她仰躺在床上,十指扣住他的背,兩人在燭光中第一次結合。 --- 艾德里安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側,將她整個人翻了過去。她順從地跪伏下去,臉頰貼著枕褥,膝蓋陷進床墊裡,臀部高高翹起,長髮散亂地披在肩背與床單之間。 他從背後壓過來,胸膛貼上她的脊背,一手撐在她耳側,另一手扶住她的胯骨,雞巴抵住她濕淋淋的穴口,緩緩磨蹭,就是不進去。她嗚咽一聲,腰往後縮,想要吞進去,他卻退開半分,低聲說:「急什麼。」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,卻又帶著某種刻意的冷靜,像是還在確認什麼、還在衡量什麼。 她回頭想看他,卻只看到燭火在他側臉投下的陰影,那雙灰綠眼眸低垂著,目光落在兩人交合處,專注得近乎審視,像是在看她的身體是否誠實、是否還有隱瞞。她心口一緊,正要開口,他卻猛地沉腰,雞巴整根頂了進去,直抵花心深處——她「啊」地一聲叫出來,手指攥緊床單,雙腿顫了一下,穴裡嫩肉被瞬間撐開的飽脹感逼得她眼眶發酸,他卻沒給她適應的時間,扣住她的腰便抽送起來,一下比一下深,一下比一下重。 「艾、艾德里安……」她被頂得話語斷裂,聲音帶著哭腔,夾雜著喘息,「你……你還在氣我……是不是……」他沒有回答,只是俯下身,嘴唇貼上她的後頸,牙齒輕輕咬住那一小片皮肉,同時腰胯加速,雞巴在她體內猛烈進出,帶出黏膩的水聲,淫水順著交合處淌下,浸濕她兩腿之間,也沾濕他的胯部。她被操得只能趴伏在床褥間,奶子隨著他的衝撞前後晃蕩,奶頭蹭過粗糙的布料,又麻又癢,她忍不住哭喊出聲:「艾德里安……我、我喜歡你……我真的喜歡你……」 他猛地停住,雞巴深深埋在她體內,一動不動,只有脈搏在跳動、頂著她花心深處。她被他突然的停頓弄得渾身發軟,穴裡空虛地收縮,絞緊他的陽具,回頭望他,眼眶泛紅,淚水糊了視線,只看到他撐在她上方,額角沁著薄汗,灰綠眼眸定定地鎖住她,聲音低啞:「轉過來,看著我說。」她愣了愣,他已經退了出來,陽具滑出穴口時帶出一灘淫水,她身體一空,幾乎要癱軟下去,他卻伸手扣住她的手臂,將她翻了過來,讓她面對他。她仰躺在他身下,雙腿被他架到腰側,穴口大開,濕得一塌糊塗,他重新對準她,雞巴緩緩頂入,一寸一寸地,直到整根沒入,然後停住,俯下身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幾乎相觸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:「再說一次。」她被他這個姿勢釘得動彈不得,穴裡被填得滿滿當當,他卻一動不動,只是看著她,等著她。她抬手環住他的頸項,指尖扣進他肩背的肌肉裡,聲音顫抖卻清晰:「我喜歡你,艾德里安,我、我早就該說的,我喜歡你,不是因為賽德里克,不是因為……」他低頭吻住她,將她後面的話吞進嘴裡,同時腰胯開始動起來,雞巴在她體內深深淺淺地抽送,節奏比方才慢了許多,卻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,頂得她話語全碎成呻吟:「嗯……啊……艾、艾德里安……好深……」他的吻從她唇上滑開,落在她頸側,落在她耳後,牙齒輕囓她耳垂,喘息粗重:「我知道。」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:「我只是想聽妳親口說。」她被他這句話釘得心口發酸,雙腿纏緊他的腰,腳跟扣在他臀後,將他往自己更深處壓,聲音帶著哭腔:「那你信我了嗎,你信我了嗎……」他沒有回答,只是抬起頭,看了她一瞬,那雙灰綠眼眸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,像是終於鬆動的冰層,又像是壓抑許久的火苗,下一秒,他扣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翻了個身,讓她跨坐到他身上—— 她還沒反應過來,已經騎在他腰腹間,雞巴從下方重新頂入她體內,她「啊」地一聲,雙手撐在他胸膛上,低頭看他——他仰躺在她身下,金棕色髮絲散亂在枕上,胸膛起伏,灰綠眼眸定定地鎖住她,聲音低啞:「這次,妳自己來。」她愣了一瞬,隨即咬住下唇,扶住他的腰,試探著動了一下,雞巴在穴裡轉了半圈,磨得她渾身發軟,他悶哼一聲,手掌扣住她的胯骨,沒有幫她,只是穩穩扶著,等著她自己找節奏。她開始動起來,先是慢慢地、上下起伏,雞巴在她體內進進出出,每一次抽離都帶出一灘淫水,每一次頂入都撞到花心,她仰起下巴,長髮披散在肩頭,奶子隨著她的動作上下晃動,他伸手握住她一邊奶子,拇指揉搓奶頭,揉得她腰一軟,幾乎坐塌下去,他低聲笑了一下,聲音帶著情慾的沙啞:「怎麼,這就沒力氣了?」她瞪他一眼,眼眶卻紅著,聲音帶著哽咽:「你別說話……」他果然閉了嘴,只是手指加重力道揉捏她的奶子,另一手扣住她的腰,幫她穩住節奏,她越動越快,穴裡嫩肉絞緊他的雞巴,淫水順著他的根部淌下,浸濕他的小腹,她低頭看他,淚水終於滾落下來,一滴一滴落在他胸膛上:「艾德里安,你信我,你信我這一次……」他仰視著她,燭火在她身後搖曳,將她金髮映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,她哭著、動著、像是要把整個心都掏出來給他看,他抬手撫上她的臉頰,拇指擦去她的淚,聲音低而穩:「我信妳。」她哭得更兇,腰卻動得更快,雞巴在她體內猛烈進出,花心被反覆頂撞,快感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疊上來,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哭又叫:「要去了……艾德里安,我要去了……」他扣緊她的腰,猛地向上頂了幾下,她整個人繃緊,穴裡劇烈收縮,絞得他低喘一聲,跟著在她體內射出,熱液一股一股打在她花心上,她癱軟下去,伏在他胸膛上,喘息著、顫抖著,淚水蹭了他滿襟—— 他緊緊抱住她,手臂收攏,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髮頂,聲音低低的、啞啞的,帶著餘韻未平的喘息:「我信妳。」 --- 午後的陽光穿過老樹的枝葉,在庭園的草地上篩落一片碎金,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,像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流動的金粉。空氣裡浮著青草與泥土混雜的氣味,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,偶爾一陣風過,便捲來幾縷遠處花叢的甜香,混著老樹樹皮的潮潤氣息,織成一張溫柔的網。伊莎貝拉坐在長椅上,懷裡裹著一層薄絨毯,初生的男孩正靠在她臂彎裡酣睡,小臉皺巴巴的,鼻尖微微翕動,像在做一場香甜的夢,偶爾還會咂巴一下小嘴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夢裡嘗到了什麼甜東西。她低頭看著他,指尖輕輕拂過他軟嫩的鬢角,那觸感細膩得像最上等的絲綢,帶著嬰兒特有的溫熱與柔軟,她嘴角彎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——那弧度溫軟而篤定,和多年前站在舞池邊緣,仰著下巴賭氣說「陪我跳舞」的那個女孩,已經隔了一整個世界的距離。 那條絨毯是她母親從舊宅寄來的,邊角繡著一圈細密的針腳,是母親年輕時的手藝,淡藍色的絲線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裹在嬰兒身上,像一片安靜的湖水,將他小小的身子攏在裡面。她記得母親寄來時附了一張短箋,只寫了「給我的外孫」幾個字,字跡有些顫抖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,她看到那行字時眼眶熱了一整天,此刻指尖撫過那圈針腳,彷彿還能感受到母親穿針引線時的專注與溫柔,那股暖意從指尖一路滲進心口,安安靜靜地脹滿了整個胸腔。他的小手從毯子邊緣伸出來,攥成一個拳頭,指節小小的,泛著粉嫩的色澤,像一朵剛從枝頭摘下的小花苞,她忍不住伸手,用一根手指輕輕撥開他的拳頭,他的手指便鬆開來,胡亂抓住她的指尖,抓得牢牢的,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,卻讓她心口軟成一灘水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。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嬰兒臉頰上,將那層細細的絨毛照得閃閃發光,她低頭湊近,鼻尖幾乎要蹭上他的額頭,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奶香與皂香的氣味,乾淨得讓人心裡發顫,那是她這輩子聞過最好的味道,比王宮花園裡任何一種香水都令人安心。 她忽然想起昨夜她醒來時,嬰兒在搖籃裡輕輕哼唧,她起身去抱,他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拱了拱,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,那時候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照在他圓潤的小臉蛋上,她抱著他站在窗邊,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再也沒有什麼好求的了——她不要王冠,不要勳章,不要那些年少時以為自己非得到不可的東西,她只要這一刻,只要這個懷裡的小生命,和那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,安安靜靜地,過完一輩子。嬰兒在她懷裡動了動,小嘴張了張,打了個小小的呵欠,又沉沉睡去,她低頭看著他,忍不住輕輕笑了,聲音細細的,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,那笑裡帶著一種她從前不知道的溫柔,像春水初融,像晨光初透,一點一點地,將她整個人浸透了。 腳步聲從屋廊方向傳來,穩穩的,不急不緩,踩在石板徑上,帶起細碎的沙沙聲,那節奏她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——他走路從來不急,從來不慌,像他這個人一樣,永遠沉穩,永遠篤定,永遠在她需要的時候,不聲不響地出現。她沒有抬頭,卻已經認出那個步伐,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彎深了些,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撐開了。艾德里安在她面前站定,擋住了一小片日光,她這才抬起眼,看見他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,袖口隨意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,線條勻稱,帶著日曬的淺淺色澤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,幾縷碎髮落在額前,灰綠眼眸裡映著她和她懷裡那團絨毯的倒影,日光在他身後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,像是從一幅暖色調的油畫裡走出來的人,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她可以看一輩子,看老了也不膩。他彎下腰,先是吻了吻她的額頭,唇瓣帶著陽光的溫度,乾燥而溫暖,停了一瞬才離開,像是在她額間烙下一個無聲的字,隨即又低下頭,唇瓣輕輕落在她嘴角,像一片羽毛拂過,帶著淺淺的笑意,那笑意透過唇瓣的觸感傳過來,溫熱的,軟的,帶著他獨有的安靜與篤定,她幾乎能嘗到他唇上殘留的茶香,淡淡的,微微的苦澀過後是一縷回甘,像他這個人一樣,初嘗時覺得太淡,細品才知餘韻綿長。她沒有閉眼,只是仰著臉看他,看他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陰影,看他唇角的弧度微微揚起——她從前總覺得他太沉默,太隱忍,像一口深井,怎麼也望不到底,可此刻他眼底的溫柔清清楚楚,像午後的日光,沒有半點遮掩,那溫柔落在她眼底,燙燙的,卻又捨不得躲開,只能任由它將她整個人浸透。他的呼吸拂在她臉頰上,帶著一股乾淨的皂香,混著陽光曬過衣物的暖意,還有他身上那股她聞了這麼多年、此刻才真正覺得安心的氣息,她微微瞇起眼,像被這溫度燙了一下,又捨不得躲開,像是寒冬裡終於找到一爐火,只想往裡靠,往裡縮,把自己整個人都融進去。「醒了?」她低聲問,聲音還帶著初為人母的柔軟,像裹了一層蜜,黏黏的,軟軟的,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甜,像清晨第一滴露水從花瓣上滾落時的那種輕盈與圓潤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在她身旁坐下,長椅微微下沉,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貼過來,穩穩的,沉沉的,像一根定錨的樁,將她牢牢釘在這一小片日光裡,她幾乎能感受到他大腿外側的肌肉隔著布料貼著她,那股溫熱的觸感像一條無聲的河流,從接觸的地方緩緩漫開,流經她全身,將她心底所有殘餘的浮動都熨平了,像風浪過後的海面,終於歸於平靜。他側過身,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嬰兒身上,看了好一會兒,眼神專注得像在讀一封寫了許久終於寄達的信,才伸出手,動作很輕,像是怕碰壞什麼似的,從她臂彎裡將孩子接過去,指尖在交接的瞬間輕輕蹭過她的手背,那觸感帶著薄繭的粗礪,一閃而過,卻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,像有人用指腹在她心口畫了一個無形的圓,將她整個人都圈在裡面。她順勢鬆了手,看他將嬰兒攬進懷裡,一手託著後腦,一手穩穩兜住小小的身體,姿勢有些笨拙,卻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,連呼吸都放輕了,胸膛的起伏都比平時淺了許多,像是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懷裡這個小東西弄醒了。嬰兒在他臂彎裡動了動,小嘴嚅了嚙,又沉沉睡去,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灰綠眼眸裡的光柔得像要化開,像春日午後的湖面,被微風吹皺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,卻始終溫暖明亮,唇角彎起一抹她從未見過的笑——那笑裡沒有剋制,沒有隱忍,只有一種安靜的、篤定的歡喜,像春日裡緩緩融化的冰面,露出底下溫暖的河流,像他等了一整個冬天終於等到花期,所有的等待與沉默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抹笑,比陽光還暖,比春水還軟。他的拇指輕輕蹭過嬰兒的額頭,順著那細軟的胎毛,一下,又一下,動作笨拙卻專注,像在記住這張小臉的每一寸輪廓,記住這額頭的弧度、這眉骨的起伏、這鼻尖的形狀,像是要把這個小生命的每一分細節都刻進骨子裡,刻進往後餘生的每一天裡,他看著孩子的眼神,像是看著一件他從不敢奢望終於落在掌心的寶物,連眨眼都捨不得。風穿過老樹枝葉,拂動他鬢角的碎髮,也拂動她披肩的流蘇,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,在他們腳邊打了個旋,又靜靜躺下,一時間誰都沒說話,只有嬰兒均勻的呼吸聲,和遠處鳥雀偶爾的啾鳴,混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,像一首綿長的搖籃曲,她聽著聽著,心口那塊被脹滿的地方又更軟了一些,像是被這首搖籃曲泡著,泡得骨頭都酥了,泡得她只想就這樣坐著,坐到天荒地老也不覺得膩。她看著他懷裡抱著孩子的樣子,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看著他指尖輕輕蹭過嬰兒的臉頰,心口忽然湧上一陣酸澀的脹意——她想起很久以前,她站在舞池邊緣,滿心滿眼都是一個不會回頭看她的人,氣得眼眶發熱,卻連一滴淚都不肯掉,倔強地仰著下巴,像一隻受了傷卻不肯示弱的孔雀;她想起他總是安靜站在角落,安靜注視她,安靜在她需要時伸出手,從不多說一句話,像一座沉默的山,無論風雨都立在那裡,等著她回頭;她想起那一夜他伏在她身上,聲音低啞,說「我信妳」,語氣裡帶著那麼多年的等待與心灰意冷,終於在那一刻被溫熱的體溫重新焐熱,像一塊冰在爐火邊待了太久,終於一點一點地化了,化成一灘溫水,將她整個人都浸在裡面,那句話她記了很久,記到後來幾乎以為是自己做的一場夢,可此刻他坐在她身邊,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,陽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,她看見他眼角的細紋,看見他鬢角那幾縷被風吹亂的碎髮,看見他唇角那抹安靜的笑,她才終於確定——那不是夢,那是他給她的,最重的一句話,比任何誓言都沉,比任何承諾都深,那是他用整個青春、用那些她不曾回頭看的年月、用那些她傷害過他的每一次沉默換來的,一句「我信妳」,她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三個字有多重,重到她要用往後餘生去還,重到她心甘情願被壓得喘不過氣來,也捨不得放下。她伸手,輕輕覆上他託著嬰兒的那隻手,指節扣進他指縫間,力道不重,卻沒有鬆開,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,像是怕這一切只是她午後的一場夢,夢醒了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長椅上。他的指節比她粗礪一些,指腹帶著薄繭,蹭過她手心時帶起一陣細微的癢,像電流一樣竄上她的手臂,一路竄進她心口,她沒有縮手,反而扣得更緊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釘在他掌心裡,釘在他這一生裡,再也不鬆開。他抬起眼看她,灰綠眼眸裡映著她逆光的輪廓,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緊了些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在承諾什麼,那點摩挲的觸感隔著皮膚滲進來,溫熱的,篤定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,從來不會轟轟烈烈,卻從來不會缺席,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,就是在那個舞會夜晚,朝他伸出手,說「陪我跳舞」——那句話當時聽起來像賭氣,如今回頭看,才知道那是她這一生最誠實的一句話。「像你。」她忽然說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嬰兒臉上,看著那小小的眉毛,看著那微微蹙起的眉心,「眉毛像你,睡覺的時候會輕輕皺起來,像在想什麼心事一樣。」她說著,指尖忍不住又伸過去,輕輕蹭了蹭嬰兒的眉心,那觸感細膩得像花瓣上的絨毛,軟得讓人心尖發顫,他低頭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她,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:「眼睛像妳。」他說,聲音低低的,帶著午後陽光的暖意,「藍的,像寶石一樣。」他的目光從嬰兒的臉上移到她臉上,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她從前不敢直視的溫柔,像是隔了許多年月終於可以坦坦蕩蕩地看她,看她眼裡的藍,看她眼底的光,看她眼角那抹初為人母的柔軟,他看著看著,唇角的弧度又彎深了些,像是怎麼也看不夠。她沒有接話,只是靠過去,肩頭抵著他的肩頭,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,那點溫度熨帖地傳過來,穩穩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——從來不會轟轟烈烈,卻從來不會缺席,她靠著他,聞著他身上那股混著皂香與陽光氣味的味道,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,感受著他肩頭的肌肉隔著布料微微起伏,她忽然覺得,日子就該是這個樣子的——沒有王宮的喧囂,沒有舞會的浮華,沒有那些她從前以為非得到不可的虛榮與注目,只有這樣一個午後,這樣一棵老樹,這樣一個安靜的男人,和他們懷裡這個小小的生命,安安靜靜地,過一輩子,這就是她這一生最好的結局了。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,小手從絨毯邊緣伸出來,胡亂揮了一下,又縮回去,像一隻剛學會揮爪的小貓,笨拙又可愛,她忍不住笑出聲,伸手將絨毯重新裹好,指尖蹭過他軟嫩的臉頰,那觸感細膩得像花瓣,她心口軟得一塌糊塗,眼眶卻微微發熱,像是被什麼脹滿了,滿得幾乎要溢出來,那淚意不是悲傷,不是委屈,只是一種滿到無處安放的歡喜,從心口一路湧到眼眶,燙燙的,卻又帶著笑。「餓不餓?」他問,聲音低低的,帶著哄孩子般的溫柔,像是怕吵醒懷裡的嬰兒,又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,她搖搖頭,指尖仍扣在他指縫間,沒有鬆開,像是這一鬆開,整個午後就會結束,像這一鬆開,他就會變回從前那個站在角落安靜注視她的少年,隔著一整個舞池的距離,怎麼也走不到她身邊。「不餓,就想這樣坐一會兒。」她說,聲音軟軟的,像被陽光曬化了,整個人往他肩上又靠了靠,更緊一些,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,嵌進他這一生裡,再也不分開,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,一下,又一下,像在說,好,那就坐著,坐多久都好,坐一輩子也好——他從來不會說漂亮話,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說,他在這裡,他一直都在這裡,從多年前那個舞會夜晚,到此刻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,他從來沒有離開過,往後也不會離開,她閉上眼,聽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,聽著他穩穩的心跳聲,聽著懷裡嬰兒均勻的呼吸聲,覺得自己這一生,終於圓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