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入

1 章 / 共 2

靈島牧子得星傳

作者:墨白 · 本章 7,875 · 全作 14,276

清晨的霧還沒散透,靈島牧戶小院的泥地上凝著露水,草鞋踩上去微微打滑。空氣裡混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,遠處傳來幾聲雞鳴,懶洋洋的,像是還沒睡醒。 趙丹青推開木門走出來,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。粗布短褐鬆垮垮地套在身上,腰間草繩繫得隨意,領口敞開著,露出少年結實的胸膛。他瞇著眼打了個呵欠,晨風吹過來,帶著海邊特有的鹹腥味,瞌睡蟲總算跑了大半。他伸手揉了揉臉,感覺到指尖粗糙的繭——這些年放羊、劈柴、練功,手掌早就不像十三歲孩子該有的細嫩。 「丹青。」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沉沉的,像清晨的石頭砸進泥地裡。趙丹青轉頭,看見父親站在門口,肩上扛著鋤頭,補丁舊衣被晨露沾濕了一片,袖口磨得發白。父親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模糊,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,像鷹一樣盯著他。 「醒了就別磨蹭。」父親走過來,粗糙的手掌按了按他的腦袋,力道不輕不重,「今日多留意東邊那片山坡,昨夜我聽見野獸低吼,聲音不遠。」 趙丹青揉揉眼睛,應了一聲:「知道。」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。 「不是讓你應聲。」父親的語氣沉了幾分,手掌從他腦袋上移開,「真聽進去了?羊群要是走散,這個冬天你就啃樹皮過。」 趙丹青沒回話,只是點點頭。他心裡清楚,父親說這話不是真的擔心他啃樹皮,而是提醒他別像往常一樣,放羊放到一半就跑去溪邊抓魚或躺在石頭上曬太陽。父親盯著他看了兩秒,那目光像在確認什麼,然後沒再多說,轉身扛著鋤頭往西邊的田埂走去。腳步聲踩在泥地上,一下一下的,穩穩當當。 趙丹青站在院門口,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,才轉身走向羊圈。 羊圈的柵欄是用粗木條釘的,時間久了,木頭表面長了一層青苔,摸上去濕漉漉的。他解開繩子,繩結打了死扣,他費了點勁才拉開。柵欄一開,十幾隻山羊擠擠挨挨地湧出來,蹄子踩在泥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。他數了數,一隻不少——七十六隻成羊,二十四隻小羊羔,都在。 他牽出領頭的那隻老山羊,繫上繩子。老山羊的毛已經灰白,角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,那是牠這些年在岩石上磨出來的。其餘的羊看見頭羊動了,便自個兒跟了上來,排成一列,沿著小路往前走。 晨霧還濃,能見度不到十丈。小路兩邊的草叢掛滿露水,趙丹青的褲腳很快就濕了一片,冰涼的觸感貼在小腿上,讓他打了個哆嗦。他牽著羊群沿著小路往東走,腳步不快不慢,偶爾回頭看一眼後面的羊有沒有掉隊。腰間的羊骨笛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骨笛表面被磨得光滑,泛著溫潤的光澤。他隨口哼起小調,調子不成章法,斷斷續續的,像風吹過山谷的迴響。哼到一半,他停了下來,因為忘記下一句是什麼了。 東邊山坡的草長得比西邊好,露水掛在草尖上,被晨光一照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碎銀子。羊群一看到這片草地,立刻埋頭啃了起來,嘴巴嚼得嘖嘖響。趙丹青找了塊石頭坐下,石頭表面被露水打濕了,他用手掌擦了擦,才坐上去。從懷裡掏出半塊乾餅,餅皮硬邦邦的,邊緣已經有點裂開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著,乾餅的味道很淡,只有一點鹽味,但吃習慣了也不覺得難吃。 霧氣在陽光裡一點一點散開,像有人掀開一層薄紗。遠處的海面隱約泛起光亮,波光粼粼的,偶爾有海鳥掠過,叫聲尖銳而悠遠。靈島的清晨總是這樣,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還沒睡醒,連風都是慢悠悠的。 趙丹青嚼著乾餅,目光掃過東邊的樹林。樹林裡一片寂靜,偶爾有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。父親說聽見野獸低吼——但這裡是靈島,能有多大野獸?頂多是山貓或是迷路的野狗。他想了想,還是決定待會去樹林邊上看看,畢竟父親很少說沒把握的話。 羊群還在埋頭吃草,老山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裡嚼著草,鬍子上沾著露水,又低下頭去。 趙丹青抽出腰間的羊骨笛,吹了幾個不成調的音——嗚嗚的,像風穿過空洞。他聽著自己吹出來的聲音,忍不住笑了起來,把笛子別回腰間。這笛子是去年他用羊骨自己磨的,吹起來聲音不好聽,但他就是喜歡帶著。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霧散得差不多了,陽光開始變得暖和。他決定先去樹林邊上轉一圈,看看有沒有野獸的蹤跡,再回來看著羊群。 他的背影漸漸被晨霧吞沒,只剩笛子偶爾晃動時反射的一點微光,在霧氣裡一閃一閃的,像螢火蟲。 --- 山坡上的草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,露水已經乾了大半,草葉上還殘留著細碎的水珠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羊群散在四處,埋頭啃著草葉,偶爾抬起頭來,嘴裡嚼著,慢悠悠地換個位置。趙丹青坐在那塊大石上,石頭被太陽曬得溫熱,隔著粗布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暖意。 他數了數羊——二十一、二十二、二十三……數到一半停下來,又數了一遍。 少了一隻。 趙丹青站起身,目光掃過山坡。羊群還在低頭吃草,老山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他數了第三遍,確認了——那隻最小的白毛羊,他叫牠「小玉」,不在羊群裡。小玉是今年春天生的,個頭最小,毛色雪白,跟團棉花似的,最愛亂跑亂鑽,每次都要費好大勁才找回來。 「跑哪去了?」 他想起路過東邊那片密林時,好像聽到什麼聲響——樹枝折斷的聲音,悶悶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。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野兔或山雞,現在想起來,小白那傢伙最愛亂鑽,八成是聞到什麼味道,鑽進去了。 趙丹青把笛子別回腰間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東邊樹林走去。 林子裡光線暗了不少,樹冠交疊,把陽光篩成碎片灑在地上。地面濕漉漉的,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地上有蹄印,亂糟糟的,往林子深處延伸。他蹲下來看了看——印子還新鮮,邊緣的泥土沒乾透,蹄印周圍的落葉被踩得翻起來,露出底下潮濕的泥土。 「小玉?」他喊了一聲,沒回應。林子裡靜得很,只有風穿過樹梢的呼呼聲,偶爾有鳥叫,叫聲清脆,在林子裡迴盪。 他沿著蹄印往裡走,林子越來越密。樹根盤結在地面上,踩上去滑溜溜的,長滿青苔。空氣裡有股潮濕的土腥味,混著腐葉的氣息,還有淡淡的黴味,像是什麼東西在陰暗處腐爛了很久。他撥開垂下的樹枝,腳下踩到軟爛的落葉,有時踩到石頭,發出喀的一聲。 蹄印拐了個彎,往一塊長滿藤蔓的石壁方向延伸。那些藤蔓粗得像手臂,交錯纏繞,把石壁遮得嚴嚴實實,綠色的葉子在陰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。趙丹青撥開垂下的藤條,走了幾步,腳下踩到什麼東西——不是泥土,是硬邦邦的石頭,表面平整,跟周圍的地面不一樣。 他低頭一看,腳下是一道石門的邊緣,被藤蔓半掩著,幾乎和石壁融為一體。石門上刻著什麼紋路,被青苔蓋住了大半,看不清,只能隱約看到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,像是某種符文,又像是天然的紋理。 趙丹青蹲下來,伸手撥開藤蔓,露出石門的裂隙——窄窄的一道,大約能側身擠進去。裡面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一股涼風從縫隙裡吹出來,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,還有種說不上來的味道,像是什麼東西被塵封了很久。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,蹄印在石門前消失了。最後幾個蹄印很亂,像是小玉在這裡轉了幾圈,然後就沒了。 「鑽進去了?」 趙丹青猶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石門的邊緣。石頭冰涼,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表面坑坑窪窪的,長著細小的青苔,摸起來滑膩膩的。他側過身子,往那道裂隙裡看了一眼——裡面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那股涼風不斷地吹出來,吹在臉上,涼颼颼的。 他想了想,還是決定進去看看。小玉那傢伙要是鑽進去了,不出來怎麼辦?這林子裡晚上冷得很,還有野獸,要是被什麼東西叼走了,回去怎麼跟爹交代? 他深吸一口氣,側過身子,往那道裂隙裡擠了進去。石門的邊緣粗糙,刮在衣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音,他縮著肩膀,一點一點地往裡挪。裡面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腳下踩到的石頭發出細碎的響聲,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。 --- 他往前挪了幾步,眼前一片漆黑,只有腳下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音。每一步踩下去,石頭就在腳底打滑,發出細碎的喀喀聲,在狹窄的通道裡來回彈跳。他伸手摸向兩側,手指觸到冰涼潮濕的石壁,表面長著一層滑膩的青苔,黏糊糊的,帶著泥土的腥味。 空氣越來越涼,帶著一股陳舊的塵土氣息,像是被封閉了很久很久。那種味道不是普通的灰塵味,更像是石頭和時間混在一起發出的氣味,沉悶、乾燥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。他吸了一口氣,喉嚨裡立刻覺得乾澀,像吞了一口沙子。 走了十幾步,前方忽然亮了起來——微弱的光,像是從頭頂某處滲下來的,帶著淡淡的藍色。 趙丹青停下腳步,揉了揉眼睛。他以為自己看錯了,或者是在黑暗中待太久產生了幻覺。但那光確實存在,從前方某個看不見的源頭擴散開來,把通道的盡頭染上一層朦朧的螢光。他眨了眨眼,瞳孔慢慢適應了光線變化,這才看清楚——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,光就是從轉角後面透出來的。 他放慢腳步,小心翼翼地走過去。轉過彎,光線越來越亮,從淡淡的藍色變成了溫潤的白光,像月光穿過雲層灑下來。他眯起眼睛,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步。 然後他看見了。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石室裡。頭頂是圓拱形的穹頂,鑲嵌著無數細小的晶石,像夜空的星子,散發著柔和的光芒。那些晶石大小不一,有的像拳頭大,有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小,密密麻麻地嵌在石壁裡,彷彿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搬到了地底。光線從晶石中滲出來,不刺眼,卻把整個石室照得清清楚楚。 石室寬闊,足有他家院子三四倍大,地面鋪著整齊的方形石板,每一塊都刻著細密的紋路。那些紋路彎彎曲曲,像水流又像雲紋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石室中央。他低頭看了看,發現那些紋路不是隨便刻的——它們連在一起,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,像某種陣法。石板之間的縫隙緊密得連刀片都插不進去,打磨得光滑平整,踩上去幾乎感覺不到接縫。 中央立著一根石柱,柱頂懸浮著一卷玉簡。 石柱通體漆黑,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樣,在光線下微微流轉,時而浮現時而隱沒。柱身粗得一個人環抱不住,表面光滑得像鏡子,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感,彷彿它不僅僅是石頭,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。 玉簡通體瑩白,散發著溫潤的光暈,像月光凝結成的東西。它緩緩旋轉著,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,彷彿有看不見的力量在流動。玉簡的表面光滑溫潤,隱約能看到裡面有流光閃爍,像液體在玉質內部緩緩流淌。它轉得很慢,每轉一圈,空氣中就泛起一圈漣漪,像石子投入水面。 趙丹青走近幾步,目光被那玉簡牢牢吸住。他沒見過這種東西,但直覺告訴他——這不是凡物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像是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。他的心跳加快了,手心開始出汗,腳下的步伐卻沒有停。 他正要伸手,眼角餘光瞥見石柱旁邊——一具枯骨盤坐在地上。 趙丹青猛地後退半步,心臟狠狠跳了一下。那一瞬間,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衝,後背一陣發涼。 枯骨穿著破爛的道袍,骨頭泛黃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姿態平靜,像只是睡著了。道袍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,布料發黑發脆,上面佈滿了裂口和蟲蛀的痕跡,有些地方已經碎成了粉末,露出底下泛黃的骨骼。頭骨低垂,下頜微微張開,彷彿臨死前還想說什麼話。骨架上沒有任何傷痕,姿勢也很安詳,不像是被殺死的,更像是壽終正寢,或者——為了某種目的,自願坐在這裡。 「死了很久了……」趙丹青低聲說,喉嚨發乾。 他盯著那具枯骨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這地方看起來像個墳墓,但又不完全是——那玉簡、那些晶石、地上的紋路,每一樣都不像是隨便弄出來的。他想起村裡老人講過的故事,說靈島深處藏著上古遺跡,進去的人再也沒出來過。當時他只當是哄小孩的傳說,沒想到真有這種地方。 他正盯著枯骨看,空氣忽然震了一下。 那震動不是從腳下傳來的,而是從空氣本身——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塊石頭,漣漪從中心擴散開來,掃過他的身體。他感覺皮膚上像有細微的電流爬過,汗毛豎了起來。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枯骨上方浮現——是一個老者,穿著古樸的道袍,白髮披散,面容蒼老而威嚴。虛影的輪廓模糊,像隔著一層水波看人,但五官卻清晰可辨:高挺的鼻樑、深陷的眼窩、緊抿的嘴唇,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,像刀刻出來的一樣。他懸浮在半空中,低頭看著趙丹青,目光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——像欣慰,又像遺憾。 趙丹青後背貼上石壁,手摸向腰間的柴刀。刀柄被他的手心握得發燙,手指緊緊扣住,關節泛白。他死死盯著那道虛影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:這是人是鬼?是妖是怪?自己一個牧童,怎麼會遇上這種事? 「不必驚慌。」虛影開口,聲音低沉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卻又清晰地響在耳邊,「老夫方璇璣,乃星靈宗宗主。這道殘魂在此等候千年,終於等到有緣人。」 趙丹青沒說話,手指緊抓著柴刀的刀柄。他聽得懂對方說的話,但每一句都像天書——星靈宗?殘魂?有緣人?這些詞他只在說書人的故事裡聽過,從沒想過會跟自己扯上關係。 方璇璣的虛影飄近了些,目光掃過他的臉,微微點頭:「骨相不錯,靈性雖未啟蒙,但根骨卻是紮實。你是牧童?」 「……是。」趙丹青聲音發緊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吐出來的兩個字又乾又啞。 「好。」方璇璣像是滿意地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滄桑,嘴角微微上揚,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幾分,「千年前,一場飛來橫禍,星靈宗宗門覆滅,傳承斷絕。老夫以最後一絲殘魂封印此無垠洞天,等待能繼承衣缽之人。」 他抬手,指向那捲玉簡:「此乃記載星靈宗武功『熒惑七殺』、法術『太白啟明』及方技『紫微千軍』的秘本。你若願意接受傳承,玉簡會將功法刻入你的識海。從此你便是星靈宗唯一的傳人。」 趙丹青看著那捲玉簡,又看了看枯骨,沉默了很久。 玉簡仍在緩緩旋轉,白光流轉,像在等待什麼。枯骨靜靜坐在那裡,道袍的碎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,彷彿也在等待一個答案。 他想起父親扛著鋤頭的背影,想起羊群在陽光下低頭吃草的樣子,想起自己吹著羊骨笛在山坡上閒逛的每一個午後。那些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,帶著陽光的溫暖和青草的氣息。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「咱們牧戶人家,一輩子跟羊打交道,踏踏實實過日子就好。」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會那樣過一輩子——放羊、吹笛、曬太陽,然後老去,像父親一樣。 但現在,他站在這個地底的石室裡,面對著一具千年前的枯骨和一道殘魂,和一捲會發光的玉簡。這一切太荒謬了,荒謬得他覺得自己還在做夢。 然後他點了點頭。 「我願意。」 三個字說出口,他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。不是衝動,也不是一時糊塗——而是直覺告訴他,如果錯過這個機會,他會後悔一輩子。 方璇璣的虛影微微一亮,玉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。那白光不是從玉簡表面發出來的,而是從內部炸開的,像一顆小太陽在石室中央升起。光芒瞬間吞沒了整個空間,趙丹青下意識閉上眼睛,但白光穿透眼皮,把他的視野染成一片純白。 三道光芒從玉簡中射出,直直沒入趙丹青的眉心。 劇痛瞬間炸開。 那不是普通的疼,而是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釘從太陽穴釘進去,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攪動。趙丹青整個人僵住,腦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,無數訊息如洪流般衝入——經絡運行的路線、星辰運轉的軌跡、法術結印的手法、修煉的階段和關竅……一切混雜在一起,瘋狂地往他腦子裡灌。那些訊息不是文字,也不是圖畫,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——像是有人把一整輩子的經驗和記憶硬生生塞進他的腦子裡。 他抱住了頭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膝蓋一軟跪倒在地。膝蓋撞在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但他感覺不到痛——腦子裡的疼痛蓋過了一切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肌肉繃得像石頭,青筋從額頭和脖子上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。 「撐住。」方璇璣的聲音從光芒中傳來,聲音比剛才更遠了,像隔著好幾層牆,「識海開拓必然痛苦,熬過去就好了。」 趙丹青額頭青筋暴起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。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的額頭、後頸、後背流下來,很快就把衣服浸透了。他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叫出聲來,但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,像被扔進沸水裡又撈出來。嘴裡嘗到了鐵鏽味——他把嘴唇咬破了。 過了不知多久,疼痛漸漸消退。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,而是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。先是劇痛變成了鈍痛,然後鈍痛變成了酸脹,最後連酸脹也消失了,只剩下腦袋裡一片空茫。 光芒消散,石室恢復了昏暗。 趙丹青跪倒在地,額頭冷汗涔涔,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背上。他大口喘著氣,眼前發黑,耳朵嗡嗡作響。他感覺自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,渾身濕透,力氣被抽乾了,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。 方璇璣的虛影變得更加透明,幾乎像風一吹就會散掉。他的輪廓比剛才模糊了很多,像一幅褪色的畫,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。他低頭看著趙丹青,眼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釋然。 「很好……」方璇璣的聲音變得很輕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「傳承已經刻入你的識海。從今往後……你就是星靈宗的傳人了。」 趙丹青抬起頭,視線模糊,只能看到一個淡淡的輪廓。他想說話,但喉嚨乾得像著了火,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。 方璇璣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帶著千年的疲憊,目光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釋然,也帶著終於完成使命的釋然:「記住,他日若有機會,務必讓星靈宗重現大陸。這是老夫最後的心願。」 趙丹青喉嚨發緊,鄭重地點頭:「我會的。」 話音落下,虛影開始消散——從腳底開始,一點一點化作光點,像螢火蟲一樣飄散在空氣中。那些光點沒有落地,而是緩緩上升,融入了頭頂的晶石之中,彷彿回歸了這片洞天。 「好……好……」 方璇璣的虛影越來越淡,最後像風中的灰燼一樣散開,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,飄散在石室中。 石室安靜了下來。 只剩下頭頂的晶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,和那捲玉簡靜靜懸浮在石柱上方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 --- 趙丹青腦袋裡的疼痛已經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澈感——像是原本蒙著一層霧的眼睛忽然被擦亮了。那種感覺很陌生,卻又讓他渾身舒暢,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晰起來,連空氣中飄浮的細微塵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掌心還殘留著剛才的熱度,微微發燙。他試著集中精神,腦中浮現「熒惑七殺」、「太白啟明」及「紫微千軍」第一重的運轉路線,就像有人把一幅清晰的地圖直接刻進了他的腦袋裡。一股細微的熱流順著經脈流動,從胸口往下竄,最後匯聚到掌心,暖烘烘的;又有另一絲溫和的暖意於丹田凝結出一顆小珠子,像是一粒溫熱的種子,靜靜地待在那兒;而眉心之處感到一絲稍帶涼意的清明,能夠內觀一處帶有小小湧泉的意識空間,泉水清澈見底,正緩緩地冒著細泡。 一縷淡紅色的光芒從他掌中浮現,細細的,像一縷煙,帶著若有若無的殺氣。趙丹青瞪大眼睛,手掌微微發抖,他從沒想過自己真的能凝出這種東西——這就是真氣?他握了握拳,那縷紅光消散在空氣中,掌心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餘韻,像是剛握過一把燒過的柴火。 與其迥異又不相互衝突的是,他可以感知到周遭環境的磅礡生機,就像與其產生共鳴一般,用另一種方式看見天空的飛鳥、隨風搖曳的草原以及那些低頭吃草的羊群。那種感覺很奇妙,不是用眼睛看的,而是像有一張無形的網,把周圍的一切都連在了一起,他能感受到每一片草葉的顫動,每一陣風的流向。他甚至能感覺到石室外山坡上那隻走失的小羊——小玉——正站在一棵樹下,低著頭啃著什麼。 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那具枯骨前,雙膝跪地,鄭重地叩了三個頭。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,他停留了片刻,感受著石板的冰冷透過額頭傳進來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這個素未謀面的老人,給了他一條從未想過的路。他緩緩起身,膝蓋上沾了灰塵,拍了拍,又看了一眼那具枯骨,默默記住了這個姿勢。 他看了一眼那捲玉簡,玉簡已經失去光澤,靜靜地躺在石柱頂端,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。他伸手摸了摸,玉簡冰涼,像一塊普通的石頭,表面光滑,再也沒有剛才那種溫潤的光暈。他想了想,還是把它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放好。 趙丹青走出無垠洞天,站在洞口,陽光灑落,刺得他瞇起眼睛。風吹過來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,還有羊糞的味道,熟悉又親切。他站在洞口,回頭望了一眼那道被藤蔓半掩的石門,眼神已經不再懵懂,像是看穿了什麼,又像是放下了什麼。 他大步走向羊群的方向,腳步沉穩,眼中多了一道堅定。腰間的羊骨笛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碰撞聲。他走下山坡,遠遠看見小玉正站在一棵樹下,低著頭啃著草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他笑了,吹了一聲口哨,小玉抬起頭,朝他跑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