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貨公司的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直直灌下來,吹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。女裝樓層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氛味,混著新衣服剛拆封的布料氣味,聞起來乾乾淨淨的。我踮起腳,手指在整排吊架上一件一件撥過去,塑膠衣架互相碰撞,發出細碎的喀啦聲。整排吊架上的衣服顏色排得很整齊,米白、淺粉、淡藍,一件挨著一件,像翻閱一本厚厚的色票。我從最左邊開始看,翻過十幾件,不是袖子太長,就是裙擺太寬,再不然就是花色太花俏,媽媽看到一定又要念說不夠端莊。 「爸爸你看,這件好不好看?」 我抽出一件米白色的及膝連身裙,純棉的料子,袖口收得規規矩矩,腰間還繫著一條同色的細布帶。我把裙子舉到胸前比了比,裙擺剛好落在膝蓋上方一點點。媽媽說過,旅行拍照要穿得端莊,不要讓人覺得我們家的女孩子沒教養。這件應該可以吧,米白色又不容易出錯,配我的短髮剛剛好。我甚至可以想像自己穿著它站在海邊的燈塔前面,風一吹,裙擺規規矩矩地貼在小腿上,拍出來的照片整整齊齊的,拿給媽媽看她一定點頭。 爸爸從我身後半步的地方靠過來,接過那件裙子,兩隻手指捏著肩線的地方翻看了一下。他把裙子轉了半圈,看了看背面的車線,又拉開腰帶的布環瞧了瞧,好像真的在認真研究這件衣服的做工。我滿心期待地等著他點頭,結果他皺了皺眉,嘴角往下一撇。 「這件太老氣了吧。」他把裙子舉高了一點,像在評鑑什麼古董似的搖了搖頭,「妳看這個領口,這個腰帶,活像阿嬤那個年代穿的。妳才十八歲,穿這個去旅行,人家還以為我帶我媽出門。」 「哪有那麼誇張——」我伸手想去搶回來,他已經順手把裙子掛回吊架上了,動作俐落得像早就想好要放回去。米白色的裙擺在吊架上晃了兩下,安安靜靜地垂回去,跟旁邊那排衣服又混在一起。 「來,這件。」他往旁邊跨了一步,從隔壁吊架上取下一件白色連身短裙,遞到我面前。 那件裙子是半透明的雪紡料子,闊身剪裁,袖口和裙擺都做得寬寬鬆鬆的,布料薄到可以看見後面吊架上的衣架顏色。我把裙子攤開來看,裙長大概只到大腿一半,整件裙子輕飄飄的,拿在手裡幾乎沒什麼重量。領口是寬圓領,腰間完全沒有收束,穿上去大概就是直直垂下來的那種版型。雪紡的質地從我兩隻手掌之間滑過去,涼颼颼的,像捧著一把會流動的雲。 「這個……好像太短了吧?」我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,裙擺的位置大概只勉強遮住臀部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淺藍色棉質連身裙,這件已經是我衣櫃裡最短的一件了,可是跟手上這件白色比起來,簡直像長袍。 「哪裡短?」爸爸歪著頭看了看,語氣還是那樣溫溫和和的,「這種版型就是這樣才好看,寬寬鬆鬆的,走起來有風。拍照的時候裙擺飄起來,很有少女氣息。妳不信妳看那邊模特兒的海報。」 他指了指斜對面牆上的一張宣傳海報,上面的女生穿著類似的白色短裙,在陽光下笑得很燦爛,裙擺確實被風吹得揚起來,露出一截曬成蜜色的腿。可是那個女生看起來比我高了一個頭,腿也比我長,站姿還帶著一股我學不來的自信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帆布鞋的鞋尖在地板上蹭了蹭。 「可是媽媽說——」我話講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媽媽說的是旅行要穿得端莊,可是眼前這件白色短裙,怎麼看都跟「端莊」兩個字沾不上邊。 「媽媽又不在這裡。」爸爸打斷我,聲音還是帶著笑,「再說了,試穿看看又不一定要買。妳先穿上去照個鏡子,不喜歡我們就放回去,又不會少一塊肉。來。」 他把裙子往我手裡一塞,手掌輕輕按在我後腰上,往試衣間的方向推了推。那隻手隔著棉布傳過來的溫度很實在,力道不重,但方向很明確。我抱著那件白色短裙,布料從指縫間滑過去,觸感涼涼滑滑的,手指一鬆就往下溜,我趕緊又抓緊了些。 「真的只是試穿喔。」我回頭看他一眼。 「當然,爸爸什麼時候騙過妳。」他笑著擺了擺手,眼睛彎起來,看起來就是平常那個什麼都順著我的爸爸,「試衣間就在那邊,妳去穿穿看,爸爸在這邊等。」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件裙子,又轉頭看了看吊架上那件被我放回去的米白色洋裝。其實米白色那件真的比較安全,可是爸爸說得也沒錯,都十八歲了還穿得像個小學生,好像也有點奇怪。而且他說得對,試穿又不一定要買。我咬了咬下唇,把白色短裙重新摺好抱在胸前,往吊架區的盡頭走過去。 試衣間是一整排布簾隔成的小隔間,最外面那間的簾子半開著,裡頭燈光打得很亮。我走過去的時候,百貨公司的廣播正好在放一首輕快的英文歌,女歌手的聲音軟軟地飄在空氣裡,混著隔壁櫃位傳來的試穿笑聲。我站在簾子前,把白色短裙抱在胸前,回頭看了爸爸一眼。 他還站在吊架旁邊,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,另一隻手朝我抬起來,笑瞇瞇地點了一下頭。 --- 我把布簾拉開一條縫,先探出半張臉。 外頭的光線比試衣間裡的白燈柔和些,爸爸還坐在那張長椅上,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瓶礦泉水,正仰頭喝著。我深吸一口氣,把簾子整片推向旁邊。 「好了。」我聲音有點小。 他放下水瓶,視線轉過來,動作停了半拍。 我穿著那件白色短裙站在簾子邊,冷氣從腳邊往上吹,裙襬輕輕晃。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,我低頭一看,整個人就僵住了——裙子薄得不像話,燈光穿過布料,裡頭那套無杯丁字褲的輪廓清清楚楚映出來,連內衣邊緣的蕾絲花紋都看得見。裙襬短得只到臀部下方一點點,我稍微一動,布料就貼著身子滑。 「這、這個……」我兩隻手趕快往下壓住裙襬,掌心貼著大腿前面,可是壓住前面,後面又往上縮,我只好又扭著身子去拉後面,整個人在簾子口轉來轉去。 爸爸站起來了。他把水瓶放在長椅上,慢慢朝我走過來,繞著我看了半圈。 「很好看啊。」他說,語氣平常得像在講天氣。 「可是透成這樣——」我臉燒起來,手還死死壓著裙襬,「裡面都看得到,我要換回原本那件。」 「哪裡看得到?」他偏頭,一副認真研究的樣子,「我這樣看過去,就一件白裙子,乾乾淨淨的。」 「燈照下來就……就看得到啊。」我急得聲音都高了,往旁邊挪了一步,想躲開頭頂那盞燈,結果一挪,裙襬跟著飄,我嚇得趕快又按住。 爸爸笑了一聲,沒半點取笑的意思,就是那種大人看小孩大驚小怪的溫和笑。「這種布料本來就是這樣,透一點才透氣。泰國那種天氣,妳穿厚的,走兩步就一身汗。」 「可是——」 「而且遠看根本看不出來。」他往後退了兩步,退到大概三、四步遠的地方,歪著頭端詳,「妳看,我站這麼遠,就一件白裙,什麼都看不到。只有妳自己低頭貼著看才看得出來。」 我半信半疑地抬眼看他。他站得夠遠,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他瞇著眼,表情很坦然。 「真的嗎?」 「爸爸騙妳做什麼。」他走回來,伸手在我肩頭輕拍了一下,「來,妳自己照鏡子看。」 試衣間這一排的盡頭就立著一面全身鏡,鑲在牆邊,旁邊還擺了一盆假花。他手掌貼著我後背,很輕地把我往那邊帶。我兩隻手不知道該壓前面還是拉後面,最後只能一手壓裙襬、一手護著腰側,小碎步跟著他走。地板是拋光的石材,映著上頭燈管的倒影,我的帆布鞋踩過去,鞋底有一點黏黏的摩擦聲。 到了鏡前,他扶著我的肩讓我轉了半圈。 「妳看,站直。」 我抬起頭。鏡子裡那個女生穿著白短裙,頭髮短短的貼在耳邊,臉紅得像剛跑完步。我下意識把肩膀往後挺了挺,裙子的剪裁貼著腰線收下去,胸前那塊布料被撐出弧度,燈光一照,裡頭的輪廓還是隱隱約約。我盯著鏡子看了幾秒,發現站遠一點、光線斜一點的時候,確實沒有低頭看那麼明顯。 「是不是?」爸爸在旁邊說,「妳自己貼著看才覺得透,別人看就是一件白裙子。」 我咬著下唇,手慢慢從裙襬上鬆開一點。鏡子裡的我,裙襬在膝蓋上方晃,看起來……好像也不是不能看。就是短,短得讓人心慌。 「可是走路的時候——」我還是忍不住問。 「走路誰盯著妳裙襬看。」他擺了擺手,「這件很適合妳,清爽,年輕。妳媽那個年紀穿就不行了,妳穿剛剛好。」 提到媽媽,我心裡忽然有點虛。媽媽要是看到我穿這樣出門,大概會皺眉頭。可是媽媽現在在開會,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這裡。 「那……真的要買嗎?」我小聲問。 「先別想買不買。」他走到我身後,兩隻手搭在我肩上,把我扶正,讓我正對鏡子,「妳先站直,別縮著。對,就是這樣。」 鏡子裡他站在我後方,白髮,寬闊的肩膀,臉上帶著笑。他的手在我肩上輕輕按了按,像在幫我調整姿勢。我看著鏡子裡我們兩個,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奇怪——我在試衣間外穿著一件透光的短裙,爸爸站在我身後幫我整理儀態。可是他的表情那麼自然,自然到我如果大驚小怪,反而顯得我不懂事。 「妳看,這樣站著,是不是很好看?」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後方傳來。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裙子的布料在腰間收攏,往下散開,燈光把白色照得發亮,裡頭的丁字褲線條隱約透出來。我伸手把裙襬往兩邊拉了拉,想讓它平整一點,結果一拉,前面貼得更緊,輪廓更清楚了。我趕緊放手。 「好了好了,我知道了。」我轉過身面對他,兩手又回到裙襬上,「可是我真的覺得——」 「覺得什麼?」 「覺得好像沒穿衣服一樣。」我脫口說完,自己先笑了出來,笑完又覺得不好意思,低下頭。 爸爸也笑了,笑得很輕。「哪有那麼誇張。這樣吧,妳穿著走兩步給我看看,看裙襬會不會亂飛。」 「走兩步?」 「對啊,就在這排鏡子前面走。妳總不能一直站著不動吧,買了衣服總要走路。」 我想想也對。於是鬆開手,硬著頭皮往前走。才走兩步,裙襬果然往後飄了一下,我趕快回頭看,爸爸站在原處,手插在口袋裡,很認真地看著,像在幫我檢查。 「不會飛得很誇張。」他下了結論,「妳走路別蹦蹦跳跳就好。」 我走回他面前,心裡那點慌亂慢慢平了一些。他從頭到尾都那麼鎮定,好像這真的只是件普通裙子。我低頭看看身上這件白短裙,又抬頭看看鏡子裡那個穿得有點太清涼的自己。 爸爸站在我身後,看著鏡子裡的我,很滿意地點了下頭。 --- 我還沒反應過來,爸爸已經伸手把吊牌從我裙腰上扯下來,捏在指間往收銀臺走。 「爸——」我提著裙襬追上去,帆布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那件短裙穿在身上,走一步裙襬就往上滑一分,我只好一手壓著裙邊,走得別彆扭扭,經過一整排衣架時還得側著身子,怕裙角勾到什麼。 「這件直接穿走,」他把吊牌往檯面上一放,語氣像在交代地盤上的事,「架上同款另一色也幫我包起來。」 店員小姐愣了一下,視線在我身上轉了一圈,又看看爸爸,笑意職業化地掛回臉上:「好的,另一件是杏色的對嗎?我確認一下尺寸。」 「一樣的。」爸爸點頭。 我湊到他手肘邊,聲音壓得很低:「一件就夠了啦,真的,我又不是天天穿。」 他側過臉來,那種溫柔的、哄小孩的語調:「多一件替換,才不用天天洗衣服。出去玩,衣服乾得慢。」他停了一下,又補一句,「旅行就是要穿得漂漂亮亮,妳媽不在,爸爸幫妳打點。」 最後那半句讓我心口軟了一下。媽媽出門前在玄關交代過,說要聽爸爸的話,別讓他操心。我嗯了一聲,把想說的話吞回去,只低低地咕噥:「那……不要讓別人看到喔。」 「放心,」他笑出聲,手掌覆上我頭頂揉了揉,短髮被他揉得一團亂,「度假村很私人,沒幾個人。房間陽臺望出去就是海,妳想穿什麼都行。」 店員把那件杏色的從架上取下來,抖開讓我確認。我伸手摸了摸布料,指腹下的紗輕得像沒東西,跟身上這件差不多的質地。我忽然有點明白爸爸為什麼要買兩件——大概在他眼裡,這種裙子就是夏天的正常穿著,是我少見多怪。店員把兩件並排放在檯面上比了比,說這個版型今年賣得很好,穿起來顯腿長。我沒接話,只覺得她每多說一句,我耳根就熱一分。 「兩件一起嗎?」店員問。 「一起。」爸爸答得乾脆,掏出皮夾,抽出幾張鈔票壓在檯面。 我站在旁邊,兩手交握在身前,忽然覺得自己像陪大人逛街的小孩。收銀機發出短促的嗶聲,店員把兩件裙分別摺好,動作俐落地塞進紙袋,又問要不要附提袋。爸爸說要,順手接過找零,零錢在掌心響了幾下,被他一把揣進口袋。 就在店員低頭包裝的時候,爸爸的目光飄向旁邊的陳列架。那一排掛著薄紗質料的外搭,顏色很淡,透得能看見後頭衣架的形狀。他走過去,抽起一件米白色的,拎在手上看了看,回頭朝我招手。 「來,比比看。」 我走過去,他把那件紗質外搭往我肩上一披。紗落下來,輕飄飄地罩住半個上身,我低頭,隔著那層料子看見自己胸前的輪廓,比單穿短裙時更清楚。冷氣從出風口吹下來,紗料貼著皮膚飄動,涼得我肩膀一縮,連忙抬手按住領口。 「這個配起來剛好,」爸爸退開半步端詳,手指捏著紗的邊緣調整位置,「進冷氣房披一下,海邊也能擋太陽。」 「這個……太透了吧。」我小聲說,視線越過他肩膀,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客人。 「透才涼。」他不在意地擺擺手,「妳摸摸看,這種料子舒服。」 我伸手捏了捏,紗細得幾乎沒有重量,指縫間滑過去像抓了一把空氣。店員在檯面後頭笑吟吟地看著,我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麼,只把肩上的紗撥了撥,讓它別那麼貼著胸前。 爸爸已經轉頭問店員這件有沒有現貨,店員說架上是最後一件,他立刻說那也一起算。 「爸,夠了啦。」我扯了扯他的袖子。 「一件外搭而已。」他拍拍我的手背,語氣像在安撫,「妳總不能只帶那兩件裙子出門,早晚溫差大,著涼了怎麼玩。」 我抿著嘴沒再出聲。紙袋在檯面上鼓鼓的,裡頭兩件短裙疊在一起,店員正把第三件紗質外搭也摺進去,邊摺邊說這件搭什麼都好看,配牛仔褲也合適。爸爸應了兩聲,又多付了一筆,收銀機再響一次。 他把袋口攏了攏,遞到我面前。 「拿著。」 我伸手去接,紙袋的提繩有點勒手,沉甸甸地墜著。他另一手已經拎起那件米白紗質外搭,往隔壁櫃位的方向走,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一眼,下巴朝前頭抬了抬,示意我跟上。 --- 我跟著爸爸的腳步穿過女裝樓層,紙袋提把在掌心勒出一道淺痕。他把那件米白薄紗外搭搭在臂彎,走得不快,偶爾回頭確認我有沒有跟上。手扶梯往下,冷氣忽然換了一種氣味,混著新布料的漿味和淡淡的香氛,燈光也亮了一階。 「這一層逛一下。」爸爸說。 我還沒反應過來,眼前就是一整排泳裝。模特兒假人穿著花花綠綠的布料站在走道中央,牆面上一格一格的掛架排得整整齊齊,比基尼、一件頭、連身裙式,什麼款式都有。我下意識把紙袋往身前挪了挪,好像那薄薄一層牛皮紙能替我擋掉什麼。 「妳這次去度假,泳衣帶了沒?」爸爸邊走邊問,手已經伸出去翻看掛架上的標籤。 「有……有帶。」我小聲答。 「舊的那件?」他側過臉看我。 我點點頭,又補了一句:「就是那件一件頭的,白色的。」 「還合穿嗎?」 這個問題讓我腳步頓了一下。我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,指尖捏著提把轉了半圈,才支支吾吾地開口:「其實……有點緊。胸口那邊勒得不太舒服,穿久了會悶,肩帶也會陷進去。」 爸爸停了下來,轉過身面對我,眉心微微皺起。「怎麼不早說?」 「想說還能穿……去年買的,才穿過兩次。」 「泳衣不合身很危險的。」他語氣放軟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,「下水之後布料濕了會更貼更黏,勒住胸口,呼吸不順,游到一半頭暈怎麼辦?這種事不能省。」 我被他說得低下頭,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。「可是那件還很新……」 爸爸沒接話,自顧自走向掛架,抽起一件深藍色的一件頭,抖開來看了看。布料厚實,剪裁規規矩矩,領口高到能包住整個胸口。「這種?」他舉到我面前比了比,「下水之後整件吸飽水,貼在皮膚上又重又黏,更難受。妳剛才不是說勒得悶?」 「嗯……」我含糊應著。 他把那件掛回去,手指在掛架上一路撥過去,塑膠衣架互相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忽然他停住,抽出一件細碼的比堅尼。上衣是兩片小小的三角布,綴著細細的綁帶,下身那片也小得可憐,顏色是淡淡的鵝黃,襯著店裡的燈光幾乎要發亮。他拎著衣架往我身前比畫,左右端詳了一下,還把上衣那兩片布在我肩頭的位置挪了挪。 「這件尺寸剛好,妳穿這個。」 我整張臉燒起來,連連搖頭,手也跟著擺:「太露了、太露了,這個不行……」 「哪裡露?」爸爸把衣架舉高一點,語氣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,「分開的才好活動,划水的時候肩膀不受限制。妳穿一件頭,手一抬整個胸口就被扯住,那才危險。」 「可是……這樣出去,人家會看……」 「度假屋的泳池是私人的。」他把比堅尼往我面前又遞近了些,「沒幾個人,就我們。誰看?」 我張了張嘴,一時找不到話反駁。他說得頭頭是道,每一句都繞著「安全」「活動」打轉,我腦子裡那點「太露」的念頭被他三兩句就撥到旁邊去了。我低頭看著那兩片鵝黃色的布,布料薄得能透光,綁帶細細長長地垂著,怎麼想都覺得穿在身上跟沒穿差不多。 「不合身遊起來真的會危險。」爸爸又補了一句,聲音放得更柔,「爸爸是為妳好。妳總不想游到一半出事吧?到時候在池子裡抽筋,誰拉妳?」 我咬著下唇,手指絞著紙袋的提把。他站在那裡等我回答,神情耐心得很,好像我點頭是理所當然的事。我心裡那點抗拒被他一句一句磨得越來越薄,最後只剩下耳根發燙。 「……好啦。」我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「可是真的沒人看喔?」 「沒有。」爸爸笑了一下,把比堅尼從衣架上取下來,摺了摺,「就我們兩個。妳放心。」 他轉身去找購物籃,我站在原地沒動,看著他把那兩片鵝黃色的布放進籃子裡,又順手拿了旁邊一件同色系的小外套丟進去。籃子提在他手上,晃了兩下。 「走了,再看看別的。」他往前邁步。 我跟在後頭,眼睛卻黏在那個籃子上。細碼比堅尼被壓在籃底,鵝黃色的邊角從購物籃的網眼裡露出來一點,隨著爸爸走路的節奏輕輕晃。我低頭看著那一小截顏色,忽然覺得整層樓的冷氣都往我臉上吹。 --- 提著幾袋東西走出電扶梯,冷氣的味道變了,混進炸物的油香和手搖飲的甜味。美食街在百貨公司地下層,天花板壓得低,燈卻很亮,一排排座位坐滿了人。我腳底有點酸,帆布鞋踩了一整個下午,後跟磨得發熱。 爸爸抬手往裡頭比了比,「那邊有位置。」 我順著看過去,靠牆的雙人座,桌面還留著上一位客人沒收走的託盤。爸爸走過去,把購物袋往椅腳一擱,大手一抹就把託盤疊起來端去回收臺,回來又抽了兩張濕紙巾擦桌面,連我這邊的椅面也擦了一遍。 「坐啊,腳痠了吧。」 我拉開椅子坐下,裙襬在椅面上滑開,薄紗外搭從肩頭垂下來。袋子全堆在爸爸那側,鵝黃色的邊角從袋口露出一小截,我瞄了一眼就別開視線。 「喝什麼?」爸爸站在桌邊問。 「……都可以。」 「那爸爸幫妳挑。」他轉身往飲料攤走,背影在人群裡晃了兩下就看不見了。 我把手肘擱在桌上,託著下巴環顧四周。隔壁桌是兩個穿制服的女生,正低頭分食一盤薯條;再過去有個阿伯捧著湯麵吸得很大聲。我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——這裡人多、吵雜、誰也不看誰,穿著這件裙子好像也沒那麼奇怪了。 沒多久爸爸回來,兩杯飲料往桌上一放,一杯是深褐色的,另一杯透著淡綠,杯壁結著水珠。 「妳的,蜂蜜檸檬。」他把淡綠那杯推到我面前,吸管都插好了。 「謝謝爸爸。」我捧起來吸了一口,酸得眉毛皺了一下,又忍不住再吸一口,冰冰涼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。 爸爸在對面坐下,掀開自己那杯的杯蓋吹了吹,喝得很慢。他沒急著說話,就那樣看著我,眼神軟軟的。 「今天走這麼多路,累不累?」 「還好。」我咬著吸管,「就是腳有點痠。」 「回去泡個熱水。」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杯身上敲了兩下,「對了,最近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 我含著吸管抬起頭。「沒有啊。」 「真的?」爸爸的語氣放輕了,像怕嚇到我似的,「藥有沒有按時吃?」 「有啦。」我把杯子放下,想了想,「不過……最近胸口偶爾會脹脹的,怪怪的。」 「脹?」他眉頭動了一下,「怎麼個脹法?」 「就……悶悶的,有時候會脹得有點難受。」我低頭看著杯裡的冰塊,「藥好像也快吃完了。」 爸爸沒馬上接話。他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桌面上。「是什麼藥?爸爸怎麼沒聽妳提過。」 「就……控制那個的藥啊。」我聲音小了點,手指繞著吸管轉,「我從小就有個毛病,那個……乳汁會自己分泌,分泌得比一般人多很多。醫生說是遺傳的,要一直吃藥壓著。」 說到這裡我臉有點熱,這種事講出來總覺得不好意思。但爸爸的表情沒變,只是很認真地聽著,我便繼續說下去:「如果停藥的話,就要每天自己按摩,把多出來的擠出來,不然會脹得很痛。」 「這樣啊。」爸爸緩緩點頭,視線落在我胸口的位置,又很快移回我臉上,「那這藥不能斷?」 「嗯,斷了會很麻煩。」 「旅行那幾天呢?」他問,「藥帶得夠嗎?」 「應該夠吧。」我歪頭算了算,「我算過天數,剛好。」 爸爸卻搖了搖頭,杯底在桌面上輕輕一放。「剛好最危險。萬一臨時多待一天,或是在外面不方便吃,怎麼辦?」 「可是……」 「這種事不能賭。」他語氣溫柔,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,「妳說停藥就要按摩,那在飯店裡、在車上,怎麼弄?多不方便。」 我被他說得啞了一下。確實,我沒想過這些。平常在家都是關起門來處理,出門在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 「爸爸的意思是,」他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低了些,「我們多準備一點。妳那個藥,是什麼名字?在哪裡拿的?」 「就……診所開的。」我報了藥名,講得有點含糊,其實我自己也記不太全,「一次拿一個月份的。」 「一個月份。」爸爸重複了一遍,像在心裡盤算什麼,「那我們等下去問問看,能不能多拿一點。真的不行,至少要知道怎麼應急。」 「可是診所今天沒開……」 「沒關係。」他擺擺手,「爸爸先記著。妳再跟爸爸說清楚一點,那個按摩是怎麼按?按哪裡?萬一真的沒藥,爸爸總得知道怎麼幫妳。」 我愣了一下。「幫我?」 「不然呢?」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自然,「妳一個人在房間裡弄,爸爸在隔壁什麼都不知道,要是妳弄不好、弄到發炎了怎麼辦?」 這話聽起來好像也有道理。我咬了咬下唇,視線飄到桌面上的水漬,小聲說:「就……要把乳房那邊的硬塊揉開,順著方向推,推到乳汁出來為止。每天都要做,不然會積在裡面。」 「硬塊?」爸爸的眉毛擰起來,「會痛嗎?」 「會啊,脹的時候碰一下就痛。」 「那更不能拖。」他伸手越過桌面,在我擱在桌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掌心很熱,「旅行這幾天,要是真的脹起來,妳不要自己硬撐。跟爸爸說。」 「……跟爸爸說?」 「對。」他收回手,靠回椅背,語氣還是那樣溫溫的,「爸爸幫妳看著。這種事沒什麼好害羞的,身體要緊。」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拍過的手背,皮膚上還留著一點溫度。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,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裹住了,暖暖的,又有點緊。 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,聲音很輕。 爸爸拿起飲料又喝了一口,視線卻沒離開我,像還在想什麼。我低下頭,把吸管插進杯裡攪了攪,冰塊撞在杯壁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杯底的檸檬片被我戳得轉來轉去,我盯著那一小圈淡綠色的漩渦,完全沒發覺自己剛才把什麼事都說了出去。 --- 我把杯裡最後一點檸檬片戳了兩下,吸管發出空響。爸爸把帳單收進口袋,順手把我的空杯也疊在一起,動作熟練得像在家裡收拾餐桌。 「對了,妳那個藥快吃完了吧?」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「既然人都到百貨了,乾脆去樓上藥妝店補齊,省得改天還要特地跑一趟。」 「可是診所今天沒開,藥局買得到嗎?」 「同成分的應該有,先看看。」他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去,「走,爸爸陪妳去問。」 我想想也對,反正都出門了。我把薄紗外搭往肩上攏了攏,跟在他後面上電扶梯。他提著那幾袋衣服,空出一隻手替我把外搭的邊角拉正,動作很輕,像怕碰壞什麼。 藥妝樓層的燈光白得發亮,一排排貨架整齊得有點冷。爸爸把購物袋換到左手,右手拿起架上幾盒藥翻看成分表,瞇著眼一個字一個字讀。我站在旁邊,聞到消毒水和塑膠包裝混在一起的氣味,有點不習慣。 「這盒跟妳吃的那個差不多。」他把盒子轉過來給我看,「不過妳平常是怎麼按的?爸爸剛剛聽妳講,還是沒聽懂。一次要擠多久?」 我臉一熱,聲音壓得很低:「就……兩邊輪流,一次大概十幾分鐘吧,要推到沒有硬塊為止。」 「十幾分鐘。」他重複,像在記,「兩邊都推?」 「嗯。」 「那很費手吧。」他把藥盒放進提籃,語氣很平常,「旅行那幾天要是藥不夠、又脹起來,爸爸幫妳按。」 我整個人僵了半秒,連忙擺手:「不用啦,我自己來就好,這種事……」 「一家人客氣什麼。」他笑,眼角皺紋堆起來,看起來特別和氣,「妳一個人在房間裡弄,爸爸在外面等,萬一弄到一半手痠了、或是按不對地方,誰知道?度假屋那邊人生地不熟的,也不方便臨時找別人幫忙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我咬了咬下唇,喉嚨有點乾,「那個……不太好吧。」 「有什麼不好?」他側過身,把提籃換到另一隻手,聲音放得更柔,「爸爸是怕妳痛。妳自己說脹起來碰一下就痛,那還硬撐?身體的事,別跟爸爸見外。」 貨架旁邊有個店員推著補貨車經過,輪子在地磚上滾出細碎的聲音。我低著頭,盯著提籃裡那盒藥的說明字,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他說得好像都對,句句都是為我好,我要是再推,反倒像我不懂事。 「……好啦。」我含糊應了一聲,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。 爸爸滿意地點點頭,又從架上多拿了兩盒放進提籃,順手拿了一小罐按摩用的乳液:「這個推起來比較順手,不會破皮。」 我沒再說話,只跟著他往櫃檯走。結帳的時候他把藥袋和乳液一起裝進同一個提袋,提袋口朝他那一側,我伸手想接,他卻先一步提起來。 「爸爸拿就好,妳手上那件外搭都快滑下去了。」 我低頭看,薄紗果然從肩頭滑了一截,露出裡面短裙的細肩帶。我趕緊拉好,臉又有點燙。 走出藥妝區,往電扶梯口的方向,地板從亮白磁磚換成深色磨石子。爸爸走在我半步前面,兩隻手都提著東西,一邊是裝衣服的購物袋,一邊是剛結帳的藥袋,袋子隨著他步伐輕輕晃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——他連這種事都替我想到了,還特地陪我來問藥、多買了按摩的乳液。媽媽要是知道,一定也會說爸爸很細心吧。 「爸,」我小跑兩步跟上,「謝謝你喔。」 「謝什麼。」他回頭看我一眼,笑得很自然,「妳乖乖的就好。」 電扶梯往下,百貨一樓的玻璃門外頭陽光斜斜照進來,把地板照出一塊一塊亮。我踩著帆布鞋跟在他旁邊,忽然想起剛才在藥妝店答應的那件事,心裡還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怪,可是又覺得,是自己想太多了。爸爸就是疼我而已。 「旅行那幾天,記得早點跟爸爸講。」他在扶梯上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在運轉的嗡鳴裡,「別等到很脹才說。」 「知道啦。」我小聲回。 扶梯到底,他側身讓我先走,玻璃門自動滑開,外頭的風帶著一點車道的熱氣撲進來。我跟在他身旁,看他一隻手提著購物袋、一隻手提著藥袋,兩隻手都滿了,卻還是走得很穩。 --- 街邊的風帶著傍晚特有的熱氣,混著柏油路被曬了一整天的味道。爸爸把兩個袋子併到一隻手上,空出來的那隻朝路邊一抬,一輛計程車就靠了過來,車頂的燈亮著。 「上車。」他側過身,先拉開後座的門,把購物袋和藥袋並排放到座位上,袋口朝裡推了推,才回頭看我。 我剛走到車門邊,他的手就貼上我的腰。隔著那層薄薄的短裙,掌心的溫度一下子透進來,扶得穩穩的,像怕我踩空。那隻手沒有急著收,指腹順著腰線往旁邊滑了一小段,才鬆開。 「慢慢來。」 我扶著車頂坐進去,裙襬在座位上滑開,膝蓋併攏的時候,布料繃了一下。爸爸的手離開之前,指尖在腰側多停了半秒,才收回去關門。門閂咔的一聲,外面的熱氣被隔開,車裡一下子靜下來。 車裡有股冷氣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,還有司機掛在後照鏡底下那串塑膠香片,甜得有點膩。我挪到靠窗那一側,把袋子往腳邊放,白色短裙的一角從紙袋口露出來,摺得整整齊齊,像百貨公司櫥窗裡那種還沒被人碰過的樣子。我伸手把那角布料塞回去,指尖碰到袋子裡另一層包裝紙,沙沙響。藥袋擱在旁邊,紙袋側面印著藥妝店的綠色標誌,裡頭那條按摩乳液的瓶身把袋子撐出一個圓弧。 想到過幾天就能穿著它,在海邊的度假屋前面走來走去,和爸爸一起看海、一起吃飯,什麼都不用想,我嘴角就自己往上彎。媽媽這幾天大概又要開會到很晚吧,等她忙完,我們再一起把照片給她看。旅行這種事,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日子忽然變輕了。 前座的門開了又關。爸爸坐進副駕駛座,跟司機報了家裡的地址,聲音溫溫的,還帶著笑。車子起步的時候,他從後照鏡裡看了我一眼。 那面小小的鏡子裡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 「這幾天在家好好休息,」他說,「別熬夜,也別亂跑。」 「嗯。」 「藥要按時吃。」他頓了一下,語氣還是那麼平常,「爸爸交代的記得。」 「記得啦。」我把臉靠在車窗上,玻璃被冷氣吹得涼涼的,貼著臉頰很舒服,「你已經講第三次了。」 「講三次才有人聽得進去。」他笑了一聲,轉回去看前面的路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「旅行那幾天也是,別逞強。累了就講,身體不舒服就講,不要自己硬撐。」 「知道。」我拖長了尾音。 「還有,」他從後照鏡裡看著我,聲音放低了一點,「按摩的事,爸爸會幫你。你答應過的,別到時候又不好意思。」 我愣了一下,臉頰貼著玻璃,涼意和熱意一起湧上來。「……嗯。」 「答應了就要做到。」他補了一句,語氣還是那種慈父的、講道理的調子。 我沒再接話,只是看著窗外。百貨公司的大門在後照鏡裡越縮越小,騎樓下等公車的人、賣雞蛋糕的小攤、掛在路燈上的旗子,一樣一樣往後退。天色還沒全暗,可是路燈已經亮了一半,橘橘的光落在人行道上。 我把腳邊的袋子拉近一點,手指隔著紙袋摸那件短裙的形狀。爸爸今天真的很奇怪,什麼都想替我買,連乳液都要挑他覺得好的。可是被人這樣放在心上照顧的感覺,老實說,很好。好到我有點不好意思承認。 「爸,」我忽然開口,「度假屋那邊,離海邊遠嗎?」 「走五分鐘就到。」他轉過半張臉,「怎麼,想游泳?」 「想看看。」我說,「早上起來先去海邊走走,然後回來吃早餐。」 「行啊。」他應得很乾脆,「爸爸陪你。」 「你不用睡晚一點嗎?」 「陪你就不用睡晚。」他笑,聲音裡有種說不上來的篤定,「這幾天都陪你。」 車子轉上大路,傍晚的車流排成一條紅紅的燈河。我靠著窗,眼皮慢慢重起來,冷氣的聲音嗡嗡的,像小時候爸爸開車載我去外婆家,我在後座睡著前聽到的那種聲音。 「睡一下吧,」前座傳來他的聲音,隔著椅背悶悶的,「到家我叫你。」 「嗯……」我含糊地應了一聲,把外搭往肩上拉攏,薄紗滑下來又蓋回去。 閉上眼之前,我又從後照鏡裡看到爸爸的目光,停在我這邊,沒有移開。鏡子裡他的嘴角還掛著笑,可是那笑沒有跟著眼睛一起動。 計程車駛入傍晚的車流,走走停停,紅色的尾燈映在車窗上,一格一格往後流。我把臉埋進臂彎裡,什麼都沒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