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進咖啡廳，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帶。宥廷靠著窗邊的座位，面前的筆電螢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K線圖，他的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。 他微微瞇起眼，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，將今天課堂上教授提到的幾支股票拉出來重新比對。金融系的課業說穿了就是這樣，課堂上聽是一回事，真正要懂市場怎麼走，還是得靠自己坐在這裡一格一格看數據。 耳邊是咖啡廳裡低低的爵士樂，夾雜著幾桌客人的交談聲。宥廷向來習慣這種背景噪音，反而能讓他更專注。他拿起杯子啜了一口，苦味在舌尖擴散，他沒有皺眉，只是放下杯子，繼續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跳動。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笑聲，音量不小，在安靜的咖啡廳裡格外明顯。 宥廷沒有抬頭，手指仍舊在觸控板上移動。但那笑聲沒有停，夾雜著幾個年輕男孩女孩的對話聲，聽起來像是剛下課的大學生。 「——真的假的啦！你也太誇張——」 「就跟你說那個教授超好過啊，我上次期末根本沒讀——」 宥廷的視線終於從螢幕上移開，往門口掃了一眼。三個學生站在櫃檯前，其中一個短髮男生正笑得眉眼彎彎，一邊跟旁邊的同學比手畫腳，一邊接過店員遞來的紙袋。他穿一件白色T恤，外頭套著牛仔外套，小麥色的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。 那男生跟同學說了句什麼，又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。 宥廷收回視線，重新看向螢幕。指腹在觸控板上輕點，標記了一處量能異常的區塊。他習慣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事上，別人的熱鬧與他無關。 櫃檯那邊的動靜又起，幾個學生似乎準備離開。宥廷沒有再抬頭，直到一陣腳步聲往大門方向移動，他才不經意地抬起眼。 那個短髮男生拎著紙袋，已經走到門口，卻正轉過頭去，對著身後還在慢慢走的同學揮手。 「我先走啦——明天見——」 他邊喊邊往門外走，直到來到門前才大大咧咧地轉過頭，準備出去—— --- 「砰」的一聲巨響，在安靜的咖啡廳裡炸開。 宥廷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，抬眼看去。那個剛才還在門口笑得燦爛的短髮男生，此刻整個人貼在玻璃門上，，手撐著門面，像一隻撞上透明玻璃的傻狗。 空氣凝固了兩秒。 男生往後退了半步，揉著額頭，表情從茫然迅速轉為脹紅。還在櫃檯的兩個同學已經笑到彎腰，笑得話都說不完整：「時安……你、你這是幹嘛……」 那個叫時安的男生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，他轉過頭，正好對上櫃檯後店員關切的目光。 「先生，你還好嗎？有沒有撞到哪裡？」 「沒、沒事！」時安急忙揮手，聲音因為窘迫而微微拔高，「我沒事！真的！那個……門有沒有事？」 店員愣了一下，嘴角微微抽動：「……門沒事。」 「那就好、那就好。」時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真誠，像是剛才撞上去的不是他的額頭，而是門受了多大的委屈。 宥廷坐在窗邊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。這畫面他只在手機裡刷過的搞笑短片裡見過——真人版倒是頭一次。那男生頂著一頭黑色短髮，小麥色的皮膚因為羞赧而透出一層薄薄的紅，明明剛才在門口對著同學揮手的樣子還挺有精神的。 時安的手機忽然響了。他手忙腳亂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，看了一眼螢幕，眉頭微微皺起，接起來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慌亂：「喂？……啊，我在外面咖啡廳……對，就學校外面那家……」 他邊講電話邊往門口退，大概是想逃離這個丟臉的現場。他的同學還在笑，時安朝他們比了一個「閉嘴」的手勢，結果自己也沒憋住，跟著笑了出來，那一瞬間的窘迫像是被陽光曬化了，整張臉又亮了起來。 宥廷端起那杯涼掉的美式，喝了一口。苦味比剛才更重了，他卻覺得嘴角那個弧度還沒完全放下來。 --- 午後的學校餐廳還沒到尖峰時段，樓梯間只有零星幾個人上下。 宥廷一手插在口袋裡，踩著階梯往上走 就在他走到二樓轉角時，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——伴隨一道人影從上方樓梯衝下來。 「哇——讓讓讓讓讓！」 那人影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失去平衡，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抓，宥廷還沒反應過來，一隻手已經死死攥住他的手臂，接著整個人撞進他懷裡。衝力太大，宥廷往後踉蹌了半步，後腰撞上樓梯扶手，勉強穩住身形。 那人掛在他身上，喘了幾口氣，才像是終於找回知覺似的鬆開手，往後退了一步。 「對、對不起！你沒事吧？有沒有撞到你？」 宥廷低頭看了一眼被攥皺的襯衫袖口，再抬眼看向面前這張滿是歉意的臉。 黑色短髮，小麥色的皮膚，因為剛才的驚險而微微泛紅，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，裡頭寫滿慌亂。 ——是那個撞玻璃門的傢伙。 宥廷沒點破，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：「沒事。」 對方顯然鬆了一口氣，連連鞠躬：「不好意思啊，我剛才趕著去交報告，跑太快了，真的對不起！」 「走慢點。」 宥廷語氣淡淡的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他抬手整了整袖子，繼續往樓上走去。 「啊——謝謝你！真的謝謝！」 身後的聲音揚起來，帶著一種過分真誠的熱情，像是剛才要不是宥廷接住他，他就要從樓梯上滾下去了似的。 宥廷沒有回頭，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：「下次請你喝飲料！真的！我是企管系的時安，你呢？」 宥廷沒回答，繼續往上走。但嘴角卻在沒人看見時微微彎起。 樓梯間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宥廷的腳步聲，一階一階往上。 --- 宥廷坐在靠走道的位子，頭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，公車在站牌前發出氣壓煞車的嘶聲，車門「嘩」地打開。 車子搖搖晃晃地起步，引擎的低鳴混著乘客的談話聲，把他捲進半夢半醒之間。陽光隔著玻璃落在眼皮上，暖暖的，意識像泡在溫水裡，慢慢往下沉。 「借過借過——」 一個聲音從車門方向傳來，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宥廷沒睜眼，只聽見那腳步越來越近，然後—— 有什麼東西套住了他的頭。 宥廷猛地睜開眼，視線被一片深藍色的布料擋住。他伸手一扯，是一條側揹包的背帶，正斜斜地掛在他脖子上，另一端連著一個慌慌張張的男生。 「哇——對不起對不起！」 那男生手忙腳亂地彎下腰，急急地把背帶從宥廷頭上卸下來，動作太急促，揹包還在他手裡晃了兩下，差點又甩到宥廷臉上。 「真的很抱歉！我剛才沒注意到你在這邊——」 宥廷抬眼。 黑色短髮，小麥色的皮膚，一雙圓圓的眼睛因為窘迫而瞪得老大，耳朵尖泛著紅。 ——又是他。 時安。 宥廷嘴角動了一下，沒再多說。時安也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杵在走道上擋路，連忙往後排走去，找了個位子坐下。 公車繼續搖晃前進。 宥廷重新閉上眼睛，但這次沒能睡著。腦海裡浮現的是剛才那條背帶套下來時，時安那張驚慌失措的臉——第三次了。撞玻璃門、樓梯間撲進他懷裡、現在又用揹包套他的頭。 這傢伙是專門來他面前表演的嗎？ 到站時，宥廷起身下車，沒走兩步，身後就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。 「那個——等一下！」 宥廷回頭。時安氣喘吁吁地追上來，在他面前站定，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：「我真的、真的很抱歉。剛才在車上」 宥廷看著他，沒有馬上接話。晨光落在時安的小麥色臉頰上，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歉疚和一點點緊張。 宥廷沉默了一瞬，然後伸出手。 「三次了。認識一下吧。」 時安愣愣地看著那隻手，一頭霧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