輸送帶低鳴著,日光燈白得刺眼。我站在組裝線中段,手裡的檢測儀涼得貼掌心,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前段那個彎著腰的身影。 阿俊俯身鎖螺絲,電動起子的嗡嗡聲規律地響著。灰藍制服袖口捲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結實的皮膚,隨著他手上使力的動作,肩胛骨在布料底下起伏。我的目光從他眉骨往下滑,滑過低垂的眼睫,滑到領口微敞的頸側——那裡有一層薄汗,在日光燈下泛著光。 制服底下是什麼樣子?我忍不住想。他鎖螺絲時背肌繃緊的線條,腰側收進去的那道弧,要是沒有布料擋著……呼吸莫名其妙地淺了一拍。 我低頭看檢測儀,螢幕上跳著數字,什麼也沒讀進去。喉嚨有點乾。 第一次走過他身邊是藉口去拿備料。我繞到輸送帶前段,肩膀擦過他的肩胛,衣物摩擦那一瞬的溫度,讓我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。我沒敢回頭看他的表情,快步走回原位。 第二次是去確認機臺參數。這次我靠得更近,幾乎是貼著他後揹走過去,聞到他身上混著機油味的汗氣。他沒抬頭,只是專注地鎖著螺絲,嘴角因為用力微微抿著。 第三次,我端著水杯走過去,假裝不經意地問他:「要不要喝水?」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笑起來,濃眉彎著:「謝啦,我這批鎖完。」聲音溫溫的,帶著點越南腔。 我點點頭走開,心跳撞得肋骨發疼,手裡的水杯晃出幾滴水。 回到中段,我強迫自己盯著檢測儀螢幕。反光裡卻又映出他彎腰時腰際露出的一截皮膚——制服下擺往上翻,露出腰側那道線,膚色比手臂還白一些。我的呼吸倏地發緊,握著檢測儀的手指用力到發白。 輸送帶繼續低鳴,他繼續鎖螺絲,日光燈白得刺眼。 我低頭假裝記錄檢測數據,鉛筆尖在紙上劃出幾道沒有意義的深痕。 --- 鉛筆尖在紙上劃出深痕的當下,午休鈴還沒響,但機臺已經陸續停了下來——先是前段的鎖螺絲機,接著是中段的焊接臂,嗡嗡聲一格格矮下去,只剩輸送帶還在低鳴。我順勢蹲下,把腳邊的零件箱往阿俊工位旁挪了挪,假裝在整理分類。 他直起身,把電動起子掛回腰間,拿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。我蹲在那裡,視線正對著他制服的腰際——那塊布料因為彎腰太久皺成一團,露出裡面白色棉背心的一角。 「讓一下啊。」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 我這才發現他要往茶水間的方向走,而我蹲的位置正好擋住通道。我連忙站起來側身,手裡還抓著一個零件箱,整個人往後貼著鐵架讓路。 他側著身體從我面前擠過去,腰側擦過我的小臂。 就那麼半秒——隔著兩層布料的溫度,底下那塊肌肉緊實得像是剛鎖過千百顆螺絲的彈簧。我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多停了半拍,指節微微彎起,像是想留住什麼。 他沒有退開。只是偏頭看了我一眼,濃眉彎著,露出一口白牙:「吃飯啊。」中文生疏,尾音往上飄,帶著點問句的味道。 我張了張嘴,喉嚨乾得發不出聲。他沒等我回答,步伐沒有停頓,逕自往茶水間的方向走去。 我站在原地,手掌微微發麻。那半秒的觸感像是被烙進皮膚裡,從指尖一路燒到手腕,再順著血管竄進胸腔。我反覆回想他剛才的笑容——嘴角彎的弧度、眼尾擠出的細紋、額角那層沒擦乾淨的薄汗——心跳鼓噪到幾乎聽不見旁邊同事喊我吃飯的聲音。 「欸,林立,走了啦!」阿坤拍了我一下肩膀。 我回過神,發現自己還抓著那個零件箱站在通道中間。我蹲下身,把箱子塞回原位,手掌在冰冷的鐵架上貼了一會——鐵架涼得發燙,像是要把那半秒的觸感從皮膚裡逼出來。 我沒敢回頭看茶水間的方向,低頭跟著同事往員工餐廳走。 隊伍拐過走廊轉角時,我抬眼——阿俊已經走在前面幾步,後頸那塊被汗水浸濕的短髮貼著皮膚,在日光燈下泛著深色的水光。我的視線黏在那塊濕漉漉的頭髮上,腳步跟著他拐進員工餐廳的門。 --- 夜燈昏黃地亮著,窗外是工廠區徹夜不熄的雜訊光,隔著薄薄的窗簾布,把天花板染成一片模糊的橘。 我翻了一個身,床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 白天那半秒的觸感又浮上來了——他側身擠過去時,腰側那塊肌肉隔著布料擦過我的小臂。我閉上眼,畫面卻更清晰了:他捲起袖口時前臂的曲線,彎腰時腰際的布料皺成一團,底下白色棉背心透出的膚色。 我翻了個身,枕頭被壓得發扁,我聞到自己頭髮上殘留的機油味。 他越南的家是什麼樣子?那些照片裡,他笑著的妻子抱著孩子,背景是水泥牆、晾衣繩、一臺老舊的摩托車。他會用那雙鎖過千百顆螺絲的手,替孩子繫鞋帶嗎? 罪惡感像冷水從後頸澆下來。我猛地翻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棉布粗糙地刮著臉頰。可黑暗中阿俊那張臉又浮出來——濃眉彎著,露出一口白牙,叫我「吃飯啊」的時候尾音往上飄。 我恨自己記得這麼清楚。 枕頭被我壓得發悶,我喘不過氣,卻不肯抬頭。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隔著睡褲按上了自己發熱的部位,指節隔著布料壓下去,動作很輕,像是怕被誰發現。 不行。 我咬住下唇,把一聲悶哼硬生生吞回去。手指從那處移開,插進髮根裡,揪緊,用力扯——頭皮發疼,我卻覺得不夠。又扯了一下,力道更重,像是要把腦子裡那張臉扯碎。 夜風從未關緊的窗縫灌進來,貼著我裸露的後頸,涼得我一抖。 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高熱的衝動往下嚥,咽得喉嚨發酸。可身體的記憶比理智頑固——小臂上那半秒的溫度還在,指節彎起的弧度還在,像是皮膚自己記住了他,不肯放手。 我躺平,盯著天花板上那團模糊的橘光,胸口起伏不定。 窗縫的風又灌進來,我打了個冷顫。手還擱在腹部,指節微微彎著,像是想留住什麼。夜燈的光暈在天花板上輕輕晃,工廠區的雜訊光隔著窗簾一明一滅。 我翻身坐起,按熄床頭燈。 房間陷入黑暗。我盯著天花板,胸口起伏不定。 --- 午休鈴響過後,餐廳裡排隊的人潮終於散開,我端著餐盤繞到角落那張長條桌,阿俊已經坐在對面,正用筷子撥弄著盤裡的青菜。 「這個,」他抬頭看見我,用筷子點了點盤子,「我媽媽也煮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皺眉找詞,「加……椰子。」 「椰子?」我坐下,把餐盤擱在桌上。 「對,椰奶。」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「越南菜,很多椰奶。你吃過嗎?」 我搖頭,筷子在飯裡攪了兩下。他低頭繼續吃,咀嚼時頰側微微鼓起又平復,白棉背心的領口從制服領子裡露出一小截,被汗沾濕了一點,貼在頸根。 「下次我煮給你吃。」他抬頭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,「我宿舍有爐子,偷偷的。」 我喉嚨發緊,低頭扒了一口飯,飯粒燙得舌頭發疼。他沒等我回答,又低頭喝湯,湯匙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。 斜對角那桌忽然站起來一個人——花襯衫的衣角從深色工裝外套下擺露出來,金項鍊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。阿寶端著餐盤朝我們這桌走過來,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。 「阿俊!」他還沒走到就揚起聲音,帶著笑,越南語夾著生澀的中文,「吃飯啊?夠不夠?」 阿俊抬頭,笑了笑:「夠。」 阿寶把餐盤放在阿俊旁邊,一屁股坐下,長條桌的鐵腳被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他伸手拍了拍阿俊的肩膀,力道不大,手掌卻順著肩頭滑到上臂,捏了一把,指節陷進制服布料裡,停了一兩秒才鬆開。 「瘦了,」阿寶笑著說,黃牙在日光燈下泛著光,「沒吃飽?下次我請你,外面吃。」 阿俊只是笑了笑,沒閃開,也沒變臉,低頭繼續喝湯,湯匙在碗裡攪動的聲音沒有停。 我握筷子的手僵在盤沿,指節發白。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住,絞著往下墜。阿寶那張滿是算計的笑臉在我視線裡晃,他還在說話,手又搭上阿俊的椅背,指尖隔著一層布幾乎要碰到他的後頸。 阿俊還是那副從容的神色,偶爾抬頭應一句,語氣溫和得像在跟任何一個同事聊天。 我瞪著阿寶的手,又看向阿俊的側臉——他嘴角還掛著剛才跟我說話時的那個弧度,眼睛彎著,像是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。 一股酸灼從胸口往上湧,堵在喉嚨裡,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困惑。為什麼他對那個人觸碰也能笑得很自然?為什麼那雙手捏他上臂的時候,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? 我低下頭,筷子在飯裡戳了兩下,沒夾起來。 阿寶又說了幾句越南語,終於站起來,端著空餐盤往回走。走兩步,他回頭看了阿俊一眼,右手抬起來,像是回味什麼似的,捏了捏手指。 我的目光釘在那動作上,筷子尖擱在盤沿,沒再動過。 --- 午休鈴還沒響,我藉口要找一顆備用的電容,一個人繞進倉庫走道。貨架高聳,日光燈隔幾盞亮著,陰影一塊一塊地壓在地面上。我剛拐過第三排貨架的轉角,腳步就釘住了。 阿寶背對著我,把阿俊堵在貨架立柱前。他矮胖的身影幾乎把阿俊整個罩住,只有阿俊那張側臉從他肩頭露出來,眼神落在走道盡頭某個空處,像是牆上有什麼他非看不可的東西。 「……你上禮拜那批料,班長說要重驗。」阿寶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笑,「我幫你壓下來了,你知道吧?」 阿俊沒應聲。 阿寶的手抬起來,搭上阿俊的肩膀,五根粗短的手指在制服布料上捏了捏,然後順著領口往下滑。一根食指勾住領口邊緣,沿著那道縫慢慢劃下去——指腹蹭過頸側的皮膚,再往下,停在鎖骨的位置,不輕不重地來回摩挲。 那根手指的動作慢得像在揉什麼柔軟的東西。我看見阿俊的喉嚨動了一下,但沒有推開,身體靠著立柱,動也沒動。 我縮回貨架轉角後面,背貼著冰冷的鐵架,心臟撞得肋骨發疼。那根手指滑動的弧度燒進我眼睛裡——我以為阿俊不會容許任何人這樣碰他。他從來不讓人靠近,連我遞水給他時他都會往後退半步。原來他只是不讓我碰。 喉嚨裡湧起一股酸灼的氣,我死死咬住後槽牙,卻移不開視線。縫隙裡,阿寶的手指還停在那裡,順著鎖骨的形狀劃著小圈,拇指偶爾蹭過阿俊頸側的皮膚,像在試探什麼。 「……你怎麼都不說話?」阿寶的聲音又低了些,帶著黏稠的笑意,「不習慣?」 阿俊這才動了一下,偏過頭,視線從牆上收回來,落在阿寶臉側某處。「……沒什麼好說的。」 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情緒。他沒有躲開那根手指,也沒有迎合,就像那隻手不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。阿寶笑了,那根手指又往下滑了一點,沿著領口開叉的邊緣,幾乎要碰到衣料底下那片皮膚。 我攥緊拳頭,指節抵著鐵架,壓得發白。我不能出去。我憑什麼出去? 阿寶的笑聲低低地繞過貨架,傳進我耳朵裡——黏稠、得意、帶著某種篤定。阿俊依然沉默地站在原地,沒有移開。 --- 阿寶那身花襯衫終於消失在走道盡頭,古龍水的氣味卻還黏在空氣裡,混著灰塵和鐵鏽味,刺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 我從貨架陰影裡跨出來,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麼,橡膠鞋底磨過水泥地,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。 阿俊抬起頭。 他的手指還停在領口上,剛把被阿寶勾歪的衣料拉平。看見我,他沒慌,也沒退,只是把手放下來,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 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 我張了張嘴。滿腔的話堵在喉嚨裡——你為什麼讓他碰你?你為什麼不推開他?你知不知道他對每個年輕人都這樣?——可是對上他那雙眼睛,沉靜得像什麼都沒沾上,那些話就全卡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 我往前跨了一步。手抬起來,幾乎要碰到他那截剛才被別人撫過的鎖骨——制服領口還有一點皺,沒完全拉平——我的指尖距離那塊皮膚大概只剩幾公分。 然後我猛地收住手。 退後半步,擠出一個乾澀的笑。 「我來找零件。」 阿俊看著我,沒有追問。他鬆開領口,順手把制服下擺扯了扯,露出一個和往常一樣的憨厚笑容,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。 「那我去上工了。」 他點頭,走過我身邊。肩頭擦過我的手肘,帶起一陣溫熱的風,腳步沒有停留。 我站在原地,聞著他走過去時帶起的那股混著汗味的皂香,和阿寶留下的古龍水味攪在一起。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節在抖,細細的,幾乎看不清的顫。 我嫉妒得快要發狂。 可是我拿什麼資格去阻止他?我連碰他一下都不敢,阿寶卻能直接把手指放在他鎖骨上,而他連躲都沒躲。 阿俊的背影縮進走廊盡頭的亮光裡,制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鼓起,那截後頸的短髮在日光燈下泛著深色的水光,和午休前我看見的一模一樣。 我站在原地,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,掌心全是汗。 --- 鈴聲響得突兀,像一把鈍刀劃破午休的殘溫。我回到工位,手掌壓上檢測儀冰涼的外殼,指尖的溫度被金屬吸走,連同倉庫裡那些黏膩的畫面一起,凍成一片空白。 輸送帶低鳴著啟動,塑膠滾輪咬合的聲音規律而沉悶。我抬頭,視線越過流水線上排列的半成品,落在前段工位——阿俊已經坐回那裡,制服平整,塵土拍淨,正低頭鎖著螺絲,手腕轉動的節奏和輸送帶的頻率完全同步,像一臺被精確調校過的機器。 他沒有回頭。 連一秒鐘都沒有。 我看著他後頸那塊被日光燈照亮的皮膚,汗水已經乾了,只留下一層淺淺的絨光。他可以用那樣平靜的表情接受阿寶的手指,可以讓別人的觸碰像水一樣從身上流過去,卻連一個真正的眼神都不肯留給我。我算什麼?比阿寶還不如的存在嗎? 這個念頭像鈍刀,慢慢劃開胸口,不深,但一直疼。 我握緊檢測儀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冰涼的鐵殼硌著掌心,我逼自己把視線拉回眼前的零件——電路板、電容、排線,這些東西我閉著眼都能組裝,卻在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看見。 阿俊的扳手轉了一圈,又一圈。他鎖螺絲的姿勢很穩,肩膀微微下沉,制服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小臂結實的線條。他不會知道我站在這裡看他,不會知道我連呼吸都放輕了,就怕驚動什麼。 輸送帶載著新的半成品,一格一格往前挪,經過我的手邊,再流向阿俊的方向。我低頭繼續檢視零件,嘴角抿緊,指尖沿著電路板的邊緣滑過去,冰涼的觸感像某種提醒——我會繼續看下去,繼續等下去,就算這份執著讓我變得像阿寶一樣醜陋,我也已經分不清,這究竟是愛,還是單純想要被他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