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空蕩蕩的教室內,若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書包還放在腳邊,手裡握著手機,螢幕亮著——通話紀錄裡,「雅婷」兩個字後面跟著一長串未接來電的紅色標記。 她按下撥出鍵,把手機貼到耳邊。 「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」 無人接聽。機械式的長音像一根細針,一下一下扎在她心口。她掛斷,又撥了一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 「……接電話啊。」 若彤的聲音在空教室裡迴盪,帶著一點啞。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指尖卻還留在螢幕上,劃開相簿,一張一張翻過去。 照片裡的雅婷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制服領口整齊,頭髮綁成馬尾,站在校門口比著勝利手勢。那是去年春天拍的。那時候雅婷還在,每天中午拉著她一起去福利社,搶最後一盒草莓牛奶,笑她吃太快會噎到。 若彤的視線停在照片上,眼眶慢慢發熱。 半年了。雅婷輟學半年了。剛開始還會回訊息,說家裡有事、說換了手機號碼、說等她忙完就回來。後來訊息越回越短,到最後只剩已讀。再後來,連已讀都沒有了。 她聽同學說,有人在歡樂街看過雅婷。說她燙了捲髮、化了濃妝,穿得很涼,站在巷口的霓虹燈下面抽菸。 「怎麼可能。」若彤當時是這麼回的,語氣還帶著笑。可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怎麼也睡不著。雅婷的爸爸欠了一屁股債,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。雅婷從來不說,但她看得出來——制服越來越舊,便當越帶越少,笑容越來越用力。 若彤吸了一口氣,把眼淚忍回去。 雅婷不會無緣無故消失。如果她真的在歡樂街——如果她真的需要人幫忙——若彤不想讓她在那種地方一個人待著。 她把相簿關掉,站起來,彎腰拎起書包,拉開拉鍊把手機放進去。書包的重量壓上肩膀時,她頓了一下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著的課桌。 那是雅婷以前坐的位置。 若彤沒有多停留,轉過身,往教室門口走去。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。她走過樓梯間,推開校門,鞋子踩在柏油路上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 她握緊書包背帶,走出校門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到像要追上她心裡那個還不肯放手的夏天。 --- 公車在歡樂街口停靠,車門一開,混著油煙與廉價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。若彤揹著書包走下車,腳踩在滿是水漬的柏油路上,霓虹燈光從四面八方打在她身上,紅的、綠的、紫的,把她的白制服染成奇怪的顏色。 她以前從沒來過這種地方。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擠滿招牌,寫著看不懂的店名,閃爍的燈管像某種活物在眨眼睛。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店門口,對著路過的行人低聲喊著什麼。不遠處有個穿著短裙的女人靠在電線桿旁,手裡夾著煙,眼神掃過她時停了一下,又移開。 若彤握緊書包背帶,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。她低著頭往前走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迷路的學生,可是制服在這裡太顯眼了,像一盞移動的燈塔。 她走過一間又一間店,在每個巷口張望。沒有。沒有。還是沒有。那張照片被她看得邊角都磨白了,照片裡的雅婷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和這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格格不入。 「小妹妹,一個人啊?」 一個染著金髮的男人湊過來,手搭上她的肩膀。若彤嚇得往旁邊縮了一步,搖搖頭,快步走開。身後傳來那男人的笑聲,混在震耳的音樂裡,像某種嘲弄。 她走了大概半條街,眼角餘光掃過一條昏暗的巷口——霓虹燈管壞了一半,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,照出一個靠牆站著的身影。 那個人穿著一件短到不能再短的連身裙,布料緊繃地裹在身上,腹部明顯隆起。她側對著馬路,手指夾著一根煙,湊到嘴邊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白霧,姿態老練地和面前一個中年男人說著話。 若彤的腳步停住了。 那個側臉,那個把頭髮撥到耳後的習慣動作,那個笑起來時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——她認得。 「……雅婷?」 她的聲音很小,在嘈雜的街道上幾乎聽不見。可是那個身影頓了一下,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轉過頭來。 是雅婷。 真的是雅婷。 她瘦了,鎖骨明顯突出,臉上的妝濃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,眼影是亮紫色的,唇膏紅得發暗。那件連身裙的領口低到幾乎遮不住什麼,裙擺短得只到大腿根部,露出兩條白晃晃的腿。五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肚子圓鼓鼓地頂著布料。 若彤站在巷口,腳像生了根一樣動不了。 「雅婷。」她又喊了一次,這次聲音大了一些,帶著顫抖。 雅婷的眼神從茫然變成驚愕,煙灰掉在她手背上,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甩了甩手,然後把煙塞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。 「若彤?」 那個中年男人看了看若彤,又看了看雅婷,皺起眉頭:「妳認識的?」 「……我朋友。」雅婷的語氣聽起來很乾澀,像很久沒說過這兩個字。她把煙拿下來,在牆上按滅,對那個男人揮揮手,「你先走,明天再說。」 男人哼了一聲,打量了若彤兩眼,搖搖頭走了。 巷口只剩下她們兩個人。霓虹燈在頭頂閃爍,暗紅色的光在雅婷的臉上明明滅滅,把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。 「妳怎麼會來這裡?」雅婷開口,聲音比記憶中低了許多,帶著一種若彤從沒聽過的沙啞,「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。」 「我打了好多通電話給妳。」若彤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雅婷面前。她這才發現雅婷比她高出半個頭,以前她們站在一起時明明差不多的,「妳都不接。」 雅婷別開視線,從裙子口袋裡又掏出一根煙,叼在嘴上,打火機啪地點燃。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。 「我換號碼了。」 「妳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 「告訴妳幹嘛?」雅婷吐出一口煙,苦笑著,「讓妳來這種地方找我嗎?」 若彤看著她,看著她隆起的腹部,看著她那件幾乎遮不住身體的短裙,看著她手指間夾著的煙——眼眶一陣發熱。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把淚水逼回去。 「妳懷孕了。」她說,聲音啞啞的,「五個月了,對不對?」 雅婷夾煙的手頓住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肚子,沉默了很久。 「……嗯。」 「孩子的爸爸呢?」 雅婷沒回答,只是又吸了一口煙。煙霧從她鼻孔裡噴出來,在兩人中間飄散。過了半晌,她才開口:「若彤,妳回去吧。這裡不是妳該待的地方。」 「我不走。」若彤說,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定,「我找到妳了,我不走。」 雅婷抬起頭看她,霓虹燈光在她眼裡閃了一下。那雙眼睛裡有若彤看不懂的情緒——像是意外,像是無奈,又像是某種很久沒被觸碰過的東西。 「妳這個人,怎麼還是這麼固執啊。」雅婷低聲說,煙從她指間掉了一截灰。 若彤站在她面前,制服在暗紅的燈光下白得刺眼。她看著雅婷,雅婷也看著她。兩個女孩隔著半年的距離,在歡樂街的霓虹招牌下四目相對。 --- 霓虹燈在頭頂滋滋作響,紅光一明一滅地打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。雅婷看了若彤一眼,沒說話,夾著煙的手往騎樓方向一擺,自己先走了過去。 若彤跟上去,踩著滿地的菸蒂和落葉,站在便利商店的落地窗前。冷白的燈光照得她制服上的名牌亮晃晃的,和雅婷那身露肩短裙形成刺眼的對比。 「雅婷,妳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 雅婷靠在騎樓的柱子上,把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,吐出一個煙圈,看著它往上飄散。 「我家欠了錢,三百多萬。」她語氣平平的,像在講天氣,「債主找上門,我爸跑路,不賣要怎麼辦?」 若彤的嘴唇顫了顫:「妳可以找我——」 「找妳?找妳有用嗎?」雅婷打斷她,笑了一下,「妳一個高中生,能拿出三百萬?說句難聽的,妳連幫我付一個月的房租都有問題。」 若彤沉默了幾秒,聲音低下去:「至少……至少我可以陪妳想辦法。」 「想辦法。」雅婷重複了這三個字,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掌心覆上去,輕輕撫了撫。 「我現在這樣,就是辦法想出來的結果。」 若彤的視線跟著她的手落到那微微隆起的腹部,喉嚨發緊:「這個孩子……是誰的?」 雅婷聳聳肩:「不知道。」 若彤愣住。 「真的不知道。」雅婷又吸了一口煙,「客人那麼多,誰知道是哪一個的。發現的時候已經三個月了,打掉要錢,我拿不出來,就留著了。」 她吐出一口煙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留著也好,肚子大了,有些客人反而更喜歡。說孕婦有種特別的味道,願意多給錢。」 若彤的胃一陣翻攪,眼眶發熱:「妳在說什麼啊……這是妳的身體,妳的孩子——」 「不然呢?」雅婷低下頭,彈了彈煙灰,「我本來也以為我會哭,會難過。結果發現,懷孕之後價碼漲了,那些男人看我肚子的眼神,跟看金塊一樣。我就不難過了。」 她抬起頭,眼神空洞地笑了笑:「說來好笑,這是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時候。」 若彤搖著頭,眼淚終於滾下來:「雅婷,妳以前不是這樣的。妳記得嗎,妳說妳要考上大學,要當老師。」 「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」雅婷的聲音忽然輕了一點,「若彤,妳知道嗎,我現在每天睡到中午,起來化妝,晚上站三個小時,一個月賺的比我媽一年還多。我不用再去管那些考試、那些排名、那些以後要幹嘛的煩惱。」 她頓了頓:「讀書有什麼用?讀了半天,還不是要出來賣?我現在至少賣得明明白白。」 「不是這樣的!」若彤的聲音帶著哭腔,引得便利商店裡店員抬頭看了一眼,「妳不是自願的,妳是——」 「我是自願的。」雅婷說,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謊,「剛開始不是,但現在是。我習慣了,若彤。我習慣這雙高跟鞋,習慣這種煙味,習慣被不同的男人碰。」 她看著若彤,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:「妳走吧。回學校去,好好考試,好好上大學。別來這種地方。」 若彤站在原地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看著雅婷——那個從前綁著馬尾、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,如今塗著鮮紅的口紅,手裡夾著煙,肚子裡懷著一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,站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,像個陌生人。 「我不走。」若彤說,聲音在顫抖,卻異常堅定。 雅婷皺了皺眉。 「我說過了,我不走。」若彤往前一步,伸手抓住雅婷的手腕,那隻手比記憶中瘦了,骨節分明,「妳說妳習慣了,可是妳剛才說『我本來也以為我會哭』——妳還是會難過的,雅婷。妳只是不敢讓自己難過。」 雅婷沒甩開她的手,也沒說話。她低頭看著若彤抓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,只有頭頂的霓虹燈還在滋滋響著。 半晌,雅婷輕笑一聲,那笑裡帶著菸味和疲倦。她把手裡的煙蒂丟在地上,用鞋尖碾滅,看著若彤泛紅的眼眶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「妳這個傻瓜。」 --- 若彤鬆開雅婷的手腕,那截細瘦的腕骨在她掌心留下溫熱的觸感。她深吸一口氣,夜風裹著騎樓下便利商店的冷氣與油煙味撲過來,嗆得她眼眶發酸。 「雅婷。」她開口,聲音比預想中穩。「我……我想幫你。」 雅婷挑起一邊眉毛,嘴角的笑意帶著濃濃的嘲弄:「幫我?你要怎麼幫?幫我接客嗎?」 若彤沒有閃躲那目光。她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——那點刺痛反而讓她把話說完了:「我……我可以去兼職。去你上班的那種地方。賺的錢,都給你還債。」 雅婷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瞇起眼,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——制服整齊、頭髮規矩地別在耳後,連裙襬都燙得平平整整的模範生,剛才說了什麼。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 「我說,」若彤的聲音抖了一下,又壓穩了,「我可以去兼職。用賺來的錢幫你還債。」 話說出口,胸口那塊石頭反而落地了。她看著雅婷的表情從愣怔慢慢裂開一條縫,縫裡湧出她半年沒見過的光。 「若彤,」雅婷忽然笑了,那笑容和剛才的嘲諷完全不一樣,帶著濕氣,「你瘋了是不是?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?你以為只是端盤子倒酒?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你知道個屁。」雅婷罵了一句,聲音卻啞了,「那地方……那地方會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。你這種人進去,三天就被吃得乾乾淨淨。」 「那我就被吃得乾乾淨淨好了。」若彤說,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,「反正……反正我一個人的話,也沒什麼好失去的。」 雅婷瞪著她,瞪了很久很久。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從側面打過來,把她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,疊在騎樓的磁磚地上。雅婷那雙畫了濃重眼線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——像冰面下的水流,一點一點滲上來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聲很輕,帶著菸嗓的沙啞,卻是她們重逢以來若彤聽過最真實的聲音:「你這個笨蛋……你真的願意?」 「嗯。」 「那種地方,」雅婷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「要穿很露的衣服。要讓男人摸。要陪笑。要喝酒。有時候還要……你懂嗎?」 若彤的心跳撞在肋骨上,一下一下的。她當然懂。從她決定來歡樂街找雅婷的那一刻起,她就想過那些畫面——陌生男人的手、濃濁的酒氣、狹小陰暗的包廂。她想得胃裡翻攪,但她沒有退路。 「我懂。」她說。 「你懂個屁。」雅婷又罵,語氣卻軟了。她伸手撥了撥若彤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,指尖帶著涼意,「你連男人都沒牽過手吧?」 若彤沒說話,制服裙襬被夜風掀動,貼在她的小腿上,涼颼颼的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尖,鞋面上沾著剛才走過水窪時濺上的泥點,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她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,只能搖了搖頭。 雅婷的手停在她鬢邊,頓了頓,指尖從她耳畔滑下來,輕輕擦過她的下頷線。然後她收回手,退了半步,瞇著眼把若彤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——從制服領口那顆規矩扣到裙襬的燙線,再到那雙沾了泥的帆布鞋。她的目光最後停在若彤的臉上,那張臉在霓虹燈下白得幾乎透明,眼眶泛紅卻倔強地撐著沒有掉淚。 「你這個人,」雅婷啞著嗓子說,「怎麼還是這麼傻。」 若彤吸了吸鼻子,沒接話。 她感覺得到自己眼眶裡有什麼正在蓄滿,但她拼命撐著——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哭的,她是來帶雅婷回去的。 雅婷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出乎意料:「好,那你跟我來。」 她轉身就往巷子裡走,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「啪嗒」的聲響。若彤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,制服裙襬在風裡揚了一下又落下。 「雅婷——」 「你不是要幫我嗎?」雅婷回過頭,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流轉,把她的笑容染成瑰麗的顏色,「我這就帶你去看看,讓你見識見識我上班的地方。」 若彤被她拉著往前走,腳下踩過騎樓邊緣的排水溝蓋,發出空洞的金屬聲。她們穿過騎樓的柱子,走過一間貼滿「半價」海報的藥妝店,拐進一條掛滿粉紅燈籠的窄巷。 燈籠的光從頭頂籠下來,把若彤的白制服染成淡粉色。她聞到一股混著廉價香水與潮濕氣味的味道,從巷子深處飄出來。她的胸口緊縮著,像被人攥住了一樣,但她沒有甩開雅婷的手。 雅婷的手心溫熱,握得很緊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她回頭看了若彤一眼,眼角的笑意在粉紅燈光下顯得又媚又真:「別怕,有我在呢。」 巷子越走越窄,兩側的鐵皮屋頂幾乎要碰在一起,粉紅燈籠一盞接一盞掛在屋簷下,光暈連成一片,把地面染成曖昧的色調。若彤的帆布鞋踩在微濕的水泥地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,和雅婷拖鞋的「啪嗒」聲交錯著。她的目光越過雅婷的肩膀往巷子深處看——幾扇半掩的門裡透出昏黃的光,隱約有男人低聲說話的聲音和女人嬌俏的笑聲飄出來,混在潮濕的空氣裡,黏黏膩膩地纏上她的耳膜。 她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,那點痛感讓她的心跳稍微穩了一些。她告訴自己,這就是她選的路——從她決定來歡樂街找雅婷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經知道了這條巷子通往哪裡。她沒有資格害怕,也沒有打算退縮。 雅婷在一扇掛著粉紅燈籠的店鋪前停下腳步。那燈籠比巷子裡的都要大,光暈也更濃,把店門口那扇褪了色的木門染成暗紅色。門框邊貼著一張泛黃的紅紙,上面用黑筆歪歪扭扭寫著「春來茶室」四個字,字跡被雨水浸得有些暈開。 雅婷回頭看她,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:「到了。」 若彤站在她身邊,感覺自己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肋骨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,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昏黃的光。 雅婷沒有催她,只是握緊了她的手,拇指輕輕摩過她的虎口。那觸感讓若彤的鼻子又酸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 「嗯。」 雅婷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她熟悉的、久違的暖意,然後她推開那扇木門,門軸發出「吱呀」一聲長響,粉紅燈籠的光從門內湧出來,把她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,疊在一起,像兩個即將沉沒的人,抓著彼此的手,一起往水裡走。 --- 門在身後闔上,走廊盡頭的光線跟著被切斷,只剩下房間裡一盞昏黃的燈泡。若彤站在門邊,腳跟抵著門板,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。 空氣裡有一股廉價香水混著煙味,濃得像是誰打翻了一整瓶,怎麼也散不掉。她眨了眨眼,讓視線慢慢適應光線。 房間不大,一張雙人床幾乎佔掉大半空間,床單是暗紅色的,皺巴巴地堆著,邊角露出底下發黃的棉絮。床頭那面牆釘了一面鏡子,邊框生著鏽斑,鏡面有些霧,照出來的人影歪歪斜斜地糊成一團。 窗戶被深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,看不到外面是什麼天色。 雅婷鬆開她的手,逕自走到床邊坐下,床墊在她身下陷出一個坑。她從床頭櫃上摸起煙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裡,打火機「啪」地一聲點燃。火光在她臉上一閃而過,她瞇著眼吸了一口,才慢慢吐出來,白煙裊裊地往燈泡的方向飄去。 「愣在那幹嘛?」雅婷用夾煙的那隻手指了指床邊,「過來坐。」 若彤的腳像生了根,釘在門邊動不了。她的掌心全是汗,濕漉漉地貼在裙側,制服裙襬被雅婷剛才那一路拽著走,早就皺得不成樣子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角,又抬頭看了看那張床,喉嚨裡堵著一句話,怎麼也吞不下去。 「我……」 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雅婷打斷她,語氣平淡,像是早就料到她要說什麼。「你覺得這裡很髒,對不對?」 若彤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搖什麼。 雅婷沒有笑她,只是又吸了一口煙,慢慢吐出來:「我第一次來的時候,站在門口站了快半個小時,比你還久。」 若彤終於抬起頭看她。雅婷坐在床沿,短裙下露出兩條腿,一隻腳踩著拖鞋,另一隻腳勾著拖鞋晃啊晃的,看起來隨意極了——好像這地方她已經坐過一千次一萬次,坐得熟門熟路,再也生不出半點猶豫。 「你……你第一次來的時候,也是這樣嗎?」若彤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。 「哪樣?」 「就是……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」 雅婷沒有馬上回答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煙,煙灰積了長長一段,她彈了彈,灰落在床腳的地板上,沒人在意。「嗯。」她說,「站在門口,想跑。想跑很久,最後還是進來了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沒地方去啊。」雅婷抬起頭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輕,像是隨手掛上去的,隨時會掉下來。「有地方去,誰想站在這裡。」 若彤的鼻子一酸,眼眶發燙,她趕緊低下頭,不想讓雅婷看見。她盯著自己的鞋尖,盯著地板上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,盯著自己握在身前的手指,指甲被她自己掐得發白 「你今晚……先坐著看就好。」雅婷的聲音從床邊傳過來,語氣放軟了一些,「看我是怎麼做的,看客人是怎麼回事,看清楚了,心裡有個底。」 若彤吞了一口口水:「……看?」 「嗯。」雅婷把煙灰又彈了一下,「第一次來,什麼都不會,總不能直接讓你上場吧?先看,看會了再說。」 若彤的手指絞著裙角,把那一塊布料擰得變了形「……那,那要是學不會呢?」 雅婷聞言笑了一下,這次笑聲裡帶了一點真的笑意:「學不會?我教你啊。又不是多難的事,躺著,張開腿,閉上眼睛,一下子就過去了。」 她說得那麼輕鬆,輕鬆得像是在說一道算過的數學題——算錯了也沒關係,下一題就好。 若彤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。 她想起教室裡靠窗的那個座位,想起手機通話紀錄裡一長串未接來電的紅色標記,想起照片裡雅婷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——那個人和眼前這個叼著煙、坐在皺巴巴的床單上、說「張開腿一下子就過去了」的人,真的是同一個人嗎? 「……會痛嗎?」 這句話脫口而出,若彤自己都愣了一下,隨即臉漲得通紅,恨不得把話吞回去。 雅婷卻沒有笑她,只是看著她,煙夾在指間,靜靜地燒了一會。 「會。」雅婷說,聲音很平,沒有一點要安慰她的意思。「第一次會痛,習慣就好。」 若彤的指尖涼了一下。 「……習慣?」 「嗯。」雅婷把煙湊到嘴邊,又吸了一口,「什麼都是習慣就好。痛也是,怕也是,不習慣的事,多做幾次就習慣了。」 若彤站在門邊,手心全是汗,濕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,應該說「好」,或者說「我知道了」,或者說「我會學」,可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只能站在那裡,看著雅婷坐在床沿,看著她手裡那根煙燒得越來越短,看著煙灰一點一點地落在地板上。 「過來坐。」雅婷又說了一次,這次語氣多了一點耐心,「站那麼遠,怎麼看?」 若彤的腳終於動了。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,走得很慢,像是地板隨時會裂開,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。她走到床邊,在離雅婷一臂遠的地方坐下來,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,背挺得直直的,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。 床墊的彈簧在她身下吱呀響了一下,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,她嚇得僵住,動也不敢動。 雅婷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只是把煙灰彈掉,又吸了一口煙,然後慢慢地、長長地吐出來,白煙在她面前散開,模糊了她的表情她夾著煙的手朝若彤的方向比了一下,像是在示意她看過來。 「你看好了,」雅婷說,聲音從煙霧後面傳過來,帶著一種若彤從來沒聽過的、沉沉的、熟練的語氣,「客人進來,就是這樣。」 她說完,又吐了一口煙,煙霧裊裊地往上飄,飄過那面霧濛濛的鏡子,飄過那盞昏黃的燈泡,飄過這個廉價香水味濃得化不開的小房間——若彤坐在她身邊,手心冒著汗,明白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 --- 門板被推開時,一陣菸味混著廉價香水味湧進來。 若彤整個人往牆角縮了縮,雙手在身前絞得更緊。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,啤酒肚把襯衫撐得圓鼓鼓的,頭髮有些油膩地貼在額角上他先掃了房間一圈,目光在若彤身上停了兩秒,然後轉向床上,咧嘴笑了。 「今天有兩個?」 「大哥好眼光。」雅婷的聲音從床上傳來,帶著一種若彤從沒聽過的甜膩腔調,「不過那個是新手,還在學規矩——我來伺候大哥,保證舒服。」 男人嘿嘿笑了兩聲,反手把門帶上,邊解褲頭邊往床邊走。若彤聽見拉鍊拉開的聲響,眼皮跳了一下,視線釘在地板上不敢抬。 雅婷已經調整好姿勢,側躺著,一手撐著頭,另一手從膝蓋慢慢往上摸,短裙皺巴巴堆在腰際,露出圓鼓鼓的肚子和濕了一小片的內褲邊緣她朝男人勾了勾手指,聲音又軟又黏:「大哥別急嘛,先看看我——五個月了,肚皮又白又嫩,摸起來可舒服了。」 男人在床沿坐下,粗糙的手掌直接蓋上她鼓起的肚皮,揉了一把,嘴裡嘖嘖出聲:「確實嫩,奶子也漲起來了,懷孕的女人玩起來最夠味。」 雅婷笑了,笑聲裡沒有一絲勉強,像在聽人誇她新買的裙子好看。她抓著男人的手腕,引著那隻手往上移,隔著薄薄的衣料壓在自己胸口上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:「漲得難受,大哥幫我揉揉。」 男人兩隻手都上了,隔著衣服揉捏那對脹大的奶子,力道不輕,雅婷的乳尖被揉得從衣料裡頂出兩個小點,她仰起下巴,嘴裡發出細細的呻吟。若彤站在牆邊,背脊僵硬,手指掐進自己掌心,指甲陷進肉裡也不覺得疼。 她告訴自己不要看,可是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床上的動靜——男人粗短的手指拉下雅婷的內褲,露出底下那一片深色的毛髮,還有微微腫脹的、泛著水光的穴口。 「水都流到腿上了。」男人嘿嘿笑著,手指沿著那條水痕從下往上劃了一下,雅婷的腰跟著抖了抖,嘴裡「啊」地叫出聲來,又趕緊咬住下唇。 「大哥別逗我……快進來嘛。」雅婷的語氣帶著撒嬌,雙腿卻已經自動張得更開,膝蓋彎起來,腳跟踩在床單上,露出濕淋淋的整個下體男人拍了拍她的屁股,發出清脆的聲響,然後跪到她腿間,解開褲襠——一根粗黑的雞巴彈出來,龜頭泛著油光,直挺挺對著雅婷的方向。 若彤終於別過頭去,額頭抵上牆面。牆壁貼著冰冷的老舊壁紙,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鑽進鼻子裡她閉上眼睛,可是耳朵關不上——她聽見男人粗重的喘息,聽見雅婷用那甜膩的嗓音說「大哥慢點……肚子大,別壓太實」,然後是肉體擠壓的悶響,床板發出規律的吱呀聲,一下比一下快。 「啊……嗯……大哥好會幹……頂到裡面了……」雅婷的呻吟夾著笑,像在誇獎,又像在討好,尾音被頂得碎成一段一段的,「再深一點……對……就是那裡……啊……」 男人喘著粗氣,嘴裡罵了句下流話:「小騷貨,懷著孕還這麼緊,夾得老子真舒服。」 「嗯……大哥舒服就好……啊……慢、慢點……肚子頂到了……」 若彤的指甲摳著牆上的壁紙,指尖刮下一小塊潮濕的紙屑她不敢回頭,不敢看那畫面,可是腦海裡自動拼出那些聲音的來源——雅婷的腿被架在男人肩上,圓鼓鼓的肚子隨著頂弄的節奏微微晃動,漲滿奶水的的乳房被男人抓在手裡揉捏,奶頭滲出乳白的汁液,沾濕了男人的指縫。她曾經連看到雅婷皺一下眉都會心疼,現在卻聽著她在別的男人身下發出這樣的聲音,用那樣熟練的、討好的語氣。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滑下來,沿著鼻翼滴到制服領口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她咬著牙,不讓自己哭出聲,可是肩膀止不住地顫抖。 「啊……要去了……大哥……我快不行了……」雅婷的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誇張的顫抖,若彤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演的——她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認不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。男人低吼一聲,動作加快了,肉體拍擊聲又急又密,床板吱呀得幾乎要散架,然後是一聲長長的、滿足的嘆息,伴著雅婷軟綿綿的「大哥好棒……」 房間安靜了幾秒。若彤聽見男人穿褲子的窸窣聲,打火機「啪」地響了,然後是吐菸的長氣聲。「不錯不錯,下次還點你。」男人說,腳步聲往門口移動,門開了又關上,房間重新陷入寂靜。 「若彤。」 雅婷的聲音從床上傳來,啞啞的,帶著剛才叫喊後的沙啞若彤沒有回頭,額頭仍然抵著牆,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,把制服的肩頭濡濕了一片她聽見雅婷嘆了口氣,床單窸窣作響,像是她翻了個身,然後那聲音又輕輕地、像自言自語一般,混在菸味和歡愛後的氣味裡,在她耳邊迴盪著,久久不散。 --- 門關上的聲音在走廊盡頭消失,房間裡只剩下冷氣機嗡嗡的低鳴。 雅婷坐起身,把堆在腰際的短裙拉下來,隨手撥了撥頭髮,又從床頭櫃上摸起那包菸,抽出一根點上。 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,她吐出一口煙,隔著煙霧看向牆角蜷縮的身影。 若彤還蹲在那裡,制服裙擺皺成一團,雙手抱膝,額頭抵著膝蓋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發出聲音。 「這就是我的日常。」雅婷的聲音淡淡的,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,「你確定還要留下來嗎?」 若彤的肩膀停了一下,慢慢抬起頭來。她眼眶紅腫,鼻尖也是紅的,淚水還掛在頰上沒乾,可是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雅婷,先看向她手裡的煙,再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,最後落在她臉上那抹故作輕鬆的笑。 「我要留下來。」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可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 雅婷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,沒說話,又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腔裡慢慢溢出來。她別開視線,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半晌才開口:「……隨便你。」 若彤撐著牆壁站起來,膝蓋蹲得發麻,踉蹌了一下才站穩。她慢慢走向床邊,走向坐在床沿的雅婷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窗外夜色深沉,霓虹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在牆上投下一道暗紅的光影。 她停在雅婷面前,伸手,輕輕握住雅婷那隻夾著煙的手,冰涼的指尖碰在一起。 雅婷沒甩開,也沒抬頭看她,只是低著頭,煙灰落了一截在床單上。 若彤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她的手,站著。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從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