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是浩瀚大陸。傳說天地初開之時,混沌化為三氣:清氣上升,昇華為麒麟仙境;濁氣下沉,凝結成饕餮魔界;清氣與濁氣交感相合而成的沖和之氣,成為孕育萬物的根本,匯聚於鳳凰聖域。 其後千萬載,天宗、地宗、人宗自三大靈域興起,掌天下武學之源,定世間興衰之勢。有人尊天宗為正道魁首,有人奉地宗為力量極致,也有人視人宗為人間正統。然而歲月流轉,恩怨糾葛,從來沒有永恆不變的是非善惡。 在三宗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裡,依舊存在著無數沒落流派與無名遊俠,他們沒有顯赫的傳承,沒有傲視天下的權勢,只能在亂世洪流之中掙扎求存。有人渴望名震天下,有人追求武道巔峰,而有些人,窮盡一生所求,不過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,自由自在地活著。 --- 昊天山城,坐落在浩瀚大陸西南的群山之間,三面絕壁,只有一條山道通往外界。城裡的人靠採藥、打獵、冶鐵為生,日子過得樸實又硬氣。 趙丹青、齊不平與褚一鳴,三人尚在年幼時常爬上城後的鷹嘴巖,對著峽谷大喊,聽回聲在山壁間撞來撞去。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什麼叫江湖,只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很大,大到讓人做夢都在遐想它的各種樣貌。 「紫微瓦舍」的師父說趙丹青這輩子吃不了正門大派的飯,因為他太會鑽空子。其門派絕學為「紫微掌中戲」,是一種將真氣化絲入侵人體經脈,進而達到影響他人運功及改變攻勢的功法,臻至化境時能夠如偶一般操控修為比自己低的對象。講究的就是一個「藏」字,藏身、藏氣、藏殺機,出手時像變戲法一樣,等你感知到時已經受人擺佈了。趙丹青學得很快,快到師父說他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。 齊不平就不一樣了。「熒惑匠作」的門派傳承講究硬碰硬,其絕學「熒惑七殺陣」是一種能將殺戮之氣不斷外放,激起周遭敵方的戰意、向自己發起猛攻的功法,同時越戰殺氣越強、攻擊力也越強。當齊不平的父親將劍式圖譜傳給他的時候,他三天三夜沒闔眼,把每一招劍式都刻在骨子裡。他練劍練到手掌的繭比鞋底還厚,每次跟人切磋都要打到對方爬不起來才肯收手。趙丹青跟他打過三次,三次都輸,但三次都從他身上學到了東西——不是招式,是那股不服輸的狠勁。 褚一鳴是三人裡最安靜的那個。他從父親學習「太白藥堂」的門派絕學「太白啟明術」,是一種帶有治癒之力、能夠串連友方的真氣,將眾人化為一體的功法,能夠調配所有人體內的生機與真氣並緩緩恢復。本為濟世之道,卻偏偏搭配著一套十三節鐵鞭鞭法,但他向來只有將一身的本領用於救人。小時候城裡有人摔斷腿,他二話不說揹著藥箱就翻了三座山過去,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。趙丹青常笑他太老實,他也不反駁,只是嘿嘿一笑,繼續搗鼓他的草藥。 他們三個湊在一起,城裡的老一輩都說這組合遲早要出事,一個太滑頭、一個太衝動、一個太軟弱。但趙丹青覺得剛剛好,他出腦子,齊不平出力氣,褚一鳴兜底,誰也離不開誰。 十八歲那年,他們決定下山闖蕩。臨走那天,師父遞給趙丹青一副帶有齒輪機構、可以發出鋼質針線的拳甲,說是紫微瓦舍的傳世寶「千蛛絲」,讓他好好活著回來。齊不平的父親沒說什麼,只把重劍「百足蚣蝮」往他懷裡一扔,轉身就走。褚一鳴的娘哭了一整夜,幫他繫好了腰間的十三節鐵鞭「燈蛾翅」,第二天早上紅著眼睛往他的行囊裡塞了滿滿的乾糧。 山道很長,長到他們走了整整一天才看到山腳的平原。趙丹青回頭望了一眼昊天山城,霧氣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說:「總有一天,我們會回來。」 齊不平拍了拍劍柄:「廢話,這裡是家。」 褚一鳴沒說話,默默低頭看著腳下,跟上他們的腳步。 --- 三人沿著山道往東走了整整七日,穿過層層疊疊的丘陵地帶,腳下的路漸漸寬闊起來。路邊開始出現界碑,石面上刻著「踏霜弄堂」六個字,筆畫間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 趙丹青蹲下來摸了摸那層霜,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。他甩了甩手,站起身來:「人宗七派之一的踏霜弄堂,聽說門主冷無咎是個狠角色。」 齊不平把百足蚣蝮劍扛在肩上,咧嘴一笑:「狠才好,越狠越有意思。」 褚一鳴沒接話,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燈蛾翅,眼神裡帶著幾分謹慎。 三人繼續前行,走進千重峰的山道。兩側石壁陡峭,山風穿谷而過,帶著一股陰寒的濕氣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突然傳來兵刃交擊之聲,夾雜著女子的厲喝與男人的慘叫。 「有人動手。」趙丹青壓低聲音,朝兩人打了個手勢,率先隱入山道側方的亂石堆中。 齊不平和褚一鳴緊隨其後,三人伏在石縫間往前望去。 只見前方一處較為開闊的谷地裡,六名身穿白底藍紋錦衣的踏霜弄堂弟子正圍攻三名江湖遊俠。那三名遊俠身上已多處掛彩,其中一人左臂垂在身側,顯然骨頭已經斷了,另一人額頭淌血,視線模糊,勉強揮劍抵擋。而站在戰圈外圍的一名女子,雙手環胸,面帶冷笑。 她衣著華貴,錦衣上繡著霜花圖案,頭上繫著看起雍容華貴的髮髻,顯然一股高高在上的氣勢。她看著那三名遊俠狼狽的樣子,語氣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嘲弄:「本宮向你們收購玄冰玉可是足金足兩,竟敢對本宮出言不遜?你們這些野路子,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。」 「如今妳們想要劫財殺人嗎?這可是地宗的鏢,踏霜弄堂不怕惹禍上身嗎?」那名額頭淌血的遊俠喊道。 「惹禍?」洛雨眠冷笑一聲,「本宮輪不到你們來教如何毀屍滅跡。」 她話音未落,雙掌驟然翻出,冰藍色的掌勁呼嘯而出,直轟向那三名遊俠。那三人勉強閃避,但其中一人閃避不及,被掌勁擦過肩膀,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在石壁上,口中鮮血狂噴。 趙丹青皺了皺眉。 齊不平握緊了劍柄,低聲道:「這婆娘下手也太狠了。」 褚一鳴沒說話,但手掌已經按在了燈蛾翅上。 趙丹青目光飛快地掃過場中形勢,對方總共有七人,其中領頭的女子修為不弱,硬碰硬不是好辦法,但放任那三名遊俠被殺,他也做不到。 「不平,你正面衝進去,吸引所有人的攻勢。一鳴,你繞到右側,先救那個傷最重的。我來牽制那個妖女。」趙丹青語速極快,說完便從亂石堆中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。 --- 趙丹青從亂石堆中滑出的同時,沒有正面衝向領頭女子,而是沿著谷地邊緣的陰影疾掠,腳步輕得像落葉擦過地面。夜風吹過他耳邊,帶著谷地裡潮濕的泥土味和血腥氣,他判斷那三名遊俠的傷勢不算太輕,至少有一個手臂骨折,血流得不少。 領頭女子正準備補上第二掌,冰藍色的掌勁再次凝聚,寒氣在她掌緣凝結成細碎的冰晶,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趙丹青看準時機,右掌驟然翻轉,發動拳甲中的鋼質針線,伴隨著紫微真氣無聲無息地纏上她的手腕,像一條看不見的蛇,順著她的經脈往上攀爬。 她一掌轟出,卻發現手掌不受控,掌勁偏離了方向,擦著那三名遊俠的頭頂飛過,轟在山壁上,炸出一片冰屑,碎冰濺到那幾人的臉上,他們嚇得縮了縮脖子。 「誰?!」她猛地轉頭,目光掃過四周,視線在陰影間跳躍,最後鎖定了趙丹青藏身的位置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「藏頭露尾的鼠輩。」 就在這時,齊不平從亂石堆後暴起,揮起百足蚣蝮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劍鋒在月光下反射出一抹冷光。熒惑七殺陣的真氣轟然爆發,殺戮之氣如實質般席捲全場,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,那六名弟子只覺得胸口一窒,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。 「來死戰到底吧!」他大喝一聲,劍勢直撲那六名踏霜弄堂弟子。劍鋒劃破空氣,發出尖銳的嘯聲,齊不平的腳步又快又穩,每一步都踏在石地上,濺起細碎的石屑。 那六名弟子被這股殺氣一衝,激起本能中的戰鬥慾望,轉向迎敵。齊不平的劍勢又快又狠,一劍橫掃,逼得三人連連後退,其中一人閃避不及,劍鋒擦過他的手臂,鮮血立刻滲了出來,染紅了衣袖。他腳下不停,身形如旋風般轉動,熒惑七殺陣的真氣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絞殺之勢,劍鋒所到之處,空氣都被撕裂開來。 「圍住他!」一名弟子厲喝,其餘五人紛紛撲上,刀劍齊出,朝著齊不平身上招呼。齊不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劍勢驟然加快,與六人纏鬥在一起。劍鋒撞擊聲、腳步聲、喘息聲交織在一起,在谷地裡迴盪。 同一時間,褚一鳴從右側繞出,身形快如鬼魅。他沒有加入戰圈,而是直接掠到那三名重傷的遊俠身邊,腳步輕得像貓。他蹲下身,立即啟動太白啟明術,銀白色的真氣瞬間外擴,形成一道巨網,趙丹青與齊不平此時再次聚攏擺出陣式,褚一鳴的太白真氣將趙丹青、齊不平與三名遊俠的體內真氣連結在一起。 「別動,我們是來救你們的。」他低聲說,左手同時按上那名手臂骨折遊俠的肩膀。掌下的肌膚冰涼,那名遊俠的脈搏跳得又急又弱。 褚一鳴閉上眼睛,太白真氣在他體內流轉,然後順著他的雙掌,與那三名遊俠的經脈相連,真氣如暖流般注入。他能感覺到他們的傷勢,手臂骨折的那個失血最多,經脈已經開始萎縮;額頭淌血的那個輕一些,但腦震盪讓他意識模糊;另一個內腑受創,呼吸急促。他同時感應到齊不平和趙丹青的氣息,六個人的生機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,像一張無形的網。 傷勢最重的那名遊俠,其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血色,額頭淌血的那人也睜開了眼睛,眼神不再渙散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呻吟。 「撐住,真氣在流轉了。」褚一鳴沉聲道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滑落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,太白啟明術的真氣消耗極大,但他不敢停。 趙丹青見褚一鳴已經開始施救,心中稍安。他轉頭看向那領頭女子,只見她已經鎖定自己的位置,雙掌翻轉,冰藍色的掌勁再次凝聚,寒氣在她掌緣凝結成霜,連空氣都變得冰冷起來。 此時齊不平於陣式左側,準備再次迎向踏霜弄堂六名弟子的圍攻,趙丹青則是站在右側與領頭女子對峙,而在兩人護法下的褚一鳴則專注於施救。 領頭女子眼神裡閃過一絲殺意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入侵經脈、改變攻勢?什麼旁門左道的邪功。」 --- 趙丹青沒答話,此刻他不想與她硬碰硬,只要拖住她,在褚一鳴的真氣調配下,他們不會輸。 齊不平咧嘴一笑,百足蚣蝮在手中一轉,劍鋒劃出半圓弧線。六名踏霜弄堂弟子已從四面撲上,刀劍齊至,他腳步一錯,身子猛地側轉,重劍橫掃而出。 「來得好!」 劍鋒撞上第一把刀,火星四濺。齊不平手腕一抖,劍勢順著撞擊之力盪開,直接劈向第二人。那弟子舉劍格擋,卻被這股蠻力震得連退三步,虎口發麻。 其餘四人趁機搶攻,兩把劍從左側刺來,一把刀砍向他後頸,另一人則低身掃他下盤。齊不平大喝一聲,百足蚣蝮猛地往地上一插,劍身沒入石地半尺,真氣順著劍鋒炸開,碎石飛濺,逼得四人不得不後撤。 「圍住他!」一名弟子厲喝。 六人重新調整站位,刀劍齊出,再次撲上。 趙丹青沒再看齊不平那邊。他的目光鎖定那領頭女子,右手無聲一抖,拳甲內側的鋼質絲線無聲彈出,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。她則是雙掌翻轉,冰藍色掌勁再次凝聚,寒氣在她掌緣凝結成霜。 她猛地一掌拍出,掌勁挾著刺骨寒意直撲褚一鳴方向。 趙丹青手腕一翻,鋼絲如靈蛇般纏上領頭女子的手腕,真氣順著絲線灌入,猛地往側邊一扯。她的掌勁再次偏離方向,轟在山壁上,碎石嘩啦啦落下。 「又是你壞我的事。」領頭女子轉頭,眼神冰冷。 她雙掌連環拍出,一掌接一掌,冰藍色掌勁如狂風暴雨般襲來。趙丹青不退反進,腳下步伐變幻,鋼絲在他手中翻飛,每一次都精準纏上洛雨眠的手腕或小臂,將她的攻勢牽引到四周——轟在山壁上、劈在地面上、打在亂石堆中。 「雕蟲小技。」領頭女子冷哼,掌勁驟然加速。 趙丹青額角滲出汗珠,鋼絲在她掌勁的衝擊下嗡嗡作響,虎口已經被震得發麻。但他沒有退,也不能退。 就在這時,一股溫熱的真氣從身後湧來,順著經脈流入體內。趙丹青精神一振,是褚一鳴的太白真氣。 「撐住。」褚一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喘息,「我把他們三個的真氣調過來給你們了。」 趙丹青深吸一口氣,那股真氣在體內流轉,原本發麻的虎口重新有了力氣。他手腕一抖,鋼絲再次彈出,這一次速度更快,角度更刁,直接纏上領頭女子的雙腕,猛地往兩側一拉,將她的掌勁硬生生扯散。 領頭女子臉色微變,腳下退了半步。 齊不平那邊也感受到真氣的注入,百足蚣蝮的劍勢驟然暴漲。他哈哈大笑,重劍橫掃豎劈,劍鋒所到之處,六名弟子被逼得連連後退。一人閃避不及,被劍鋒掃中肩膀,鮮血濺出。 「撐住!」一名弟子咬牙喊道,「他們撐不了多久!」 雙方在谷地裡纏鬥了數百回合。劍鋒撞擊聲、掌勁轟鳴聲、喘息聲交織在一起,在暮色中迴盪。 領頭女子的攻勢漸漸慢了下來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呼吸變得急促。她的真氣消耗極大,每一次出掌的力道都在減弱。那六名弟子也氣喘吁吁,腳步開始踉蹌,攻勢不再凌厲。 齊不平劍勢一收,退了兩步,咧嘴一笑:「怎麼,沒力了?」 領頭女子臉色鐵青,雙掌緩緩收回,冰藍色掌勁消散在空氣中。她冷冷掃了三人一眼,目光在趙丹青臉上停留片刻。 「報上名來。」她聲音冰冷,「敢留下名號嗎?」 趙丹青收起鋼絲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微微一笑:「千手蜘蛛,司空羅剎。」 往右邊指著齊不平說道:「百足蜈蚣,公孫玄蟄。」 最後往左後方指著褚一鳴說道:「萬芒燈蛾,慕容流光。」 領頭女子眼神一瞇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「好,我記住了。在下踏霜弄堂,洛雨眠。」她轉身,一揮手,「走。」 六名弟子扶起傷者,跟著她往山道深處走去。暮色中,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石壁陰影裡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飄散在風中。 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。」 齊不平與褚一鳴忍著笑,用著玩味的眼光看著趙丹青。 --- 暮色徹底暗了下來,山風穿谷而過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六人沿著山道往東走去,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。 趙丹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道,洛雨眠離開的方向一片漆黑。 他轉回頭,腳步沒有停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山道轉了個彎,前方出現一座廢棄的獵戶石屋。石牆半塌,屋頂的茅草被風掀了大半,但四面石壁還算完整,能擋風。 「先在這裡歇個腳。」趙丹青推開歪斜的木門,灰塵撲面而來。 齊不平把程遠廣放下來,靠著牆坐好,從懷裡摸出火摺子。火星濺了幾下,點燃了地上殘留的乾草,昏黃的火光照亮了石屋。 褚一鳴扶著韓子岳坐下,又去查看馮清河的傷勢。他掀開馮清河的衣襟,胸口一片青紫,掌印清晰可見,從鎖骨蔓延到肋骨。 「踏霜弄堂的寒凝玉手真是狠毒,寒勁還殘留在經脈裡。」褚一鳴皺眉,手掌按在馮清河胸口,真氣緩緩渡入,「我得幫他把殘勁逼出來,不然會傷到肺腑。」 趙丹青蹲到火堆旁,撿了根枯枝撥了撥火:「需要多久?」 「一炷香的功夫。」 「行,我們替你護法。」 褚一鳴閉上眼,掌心貼在馮清河胸口,真氣緩緩滲入。馮清河身體猛地一僵,額頭青筋暴起,咬緊牙關沒吭聲。那股冰寒的掌勁順著經脈往外逼,肌膚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,在火光下閃著寒光。 韓子岳靠坐在另一邊,視線仍有些渙散,額頭的傷口已經結了血痂。齊不平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布,撕成條,遞給他:「自己纏上,壓緊點。」 韓子岳接過布條,笨拙地往頭上纏,手指還在抖。 齊不平嘆了口氣,蹲下來幫他纏:「手抖成這樣,別亂動。」 韓子岳苦笑:「多謝。」 「少說話,留著點力氣調息養傷。」 火堆噼啪作響,木柴燒出橘紅色的光,映在每個人的臉上。趙丹青靠著石壁坐下來,目光掃過屋內的五個人,最後落在程遠廣身上。 程遠廣手臂上的斷骨已被褚一鳴接上用木板固定住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靠著牆,呼吸淺而急促,嘴唇乾裂。 趙丹青從腰間解下水囊,遞過去:「喝點。」 程遠廣接過來,顫抖著喝了兩口,水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衣襟上。他放下水囊,目光落在趙丹青臉上:「司空兄、公孫兄及慕容兄...」 「剛剛報的是假名字,我姓趙,拿劍的那個姓齊,醫治你們的姓褚。」 「趙兄……」程遠廣深吸一口氣,「在下程遠廣,以及韓子岳、馮清河兩位師弟,此次是前往地宗送趟鏢,沒成想在人宗地界上飛來橫禍,倘若不是三位出手相救,爾等三人恐已成一堆白骨。日後若有差遣,流雲劍舍上下,赴湯蹈火。」 「別說這些。」趙丹青擺了擺手,「你們先養好傷。」 程遠廣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自己的斷臂上,眼神暗了暗:「這條手臂……往後怕是廢了。」 「別小看咱褚兄弟。」齊不平在一旁插嘴,「他可是咱昊天山城的太白聖手,練一練還是能回來的。」 程遠廣苦笑,沒有接話。 屋內安靜下來,只剩下火堆的噼啪聲和褚一鳴渡氣時的輕微呼吸聲。 趙丹青靠著牆,目光落在火光上,腦子裡卻在轉著別的念頭。踏霜弄堂的人吃了虧,洛雨眠那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。她手下那六名弟子雖然傷了幾個,但洛雨眠本人沒受傷,她回去之後,肯定會搬救兵,他們得在洛雨眠追上來之前離開這裡。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褚一鳴收回手掌,額頭滲出一層細汗。馮清河胸口的白霜已經褪去,青紫色的掌印淡了不少,呼吸也平順了許多。 「好了。」褚一鳴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手腕,「殘勁逼出來了,接下來好好養幾天就沒事。」 馮清河睜開眼,臉色好了不少,掙扎著要起身:「多謝……」 「別動。」褚一鳴按住他,「你現在虛得很,好好躺著。」 馮清河只好躺回去,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,眼眶有些發紅:「三位恩人,我馮清河欠你們一條命。」 「別放在心上。」褚一鳴擺了手,走到火堆旁坐下,伸手烤火,「你們流雲劍舍的人,怎麼會惹上踏霜弄堂?」 程遠廣嘆了口氣:「說來話長。」 「那就長話短說。」齊不平在一旁插嘴。 程遠廣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「我們送的這趟鏢,是一塊玄冰玉。」 趙丹青眉頭一挑:「玄冰玉?」 「嗯。」程遠廣點頭,「地宗的一位長老託我們從北域帶回來的,說是煉製兵器用的。我們一路上小心翼翼,沒想到在鎮上歇腳時,被那洛雨眠感應到了。」 「她感應得到玄冰玉?」褚一鳴問。 「似乎是這樣。」程遠廣苦笑,「她說要買,我們不肯,她就翻臉了。」 趙丹青瞇起眼睛:「那塊玄冰玉現在在哪?」 程遠廣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懷裡:「在我身上。」 趙丹青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程遠廣懷裡鼓起的包裹上:「所以洛雨眠追你們是想要那塊玉。」趙丹青站起來,走到程遠廣面前蹲下,「你把玉給我看看。」 程遠廣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,遞了過去。 趙丹青接過來,解開布包,一塊巴掌大的冰藍色玉石露了出來。玉石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螢光,觸手冰涼,彷彿握著一塊寒冰,不斷地散發出一種徹骨的靈氣。 「看起來似乎價值不菲。」趙丹青瞇起眼睛,把玉包好,遞回給程遠廣,「難怪她會追著你們不放。」 程遠廣把玉收好,目光落在趙丹青臉上:「趙兄,這玉……你認得嗎?」 「我認不得,但感覺得出來不是俗物,對洛雨眠來說,值得她動用整個踏霜弄堂來搶。」趙丹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「所以我們得連夜趕路,不能停。」 齊不平扛著劍站起來:「現在就走?」 「現在就走。」趙丹青看向褚一鳴,「你還能撐嗎?」 褚一鳴活動了一下肩膀:「沒事。」 「好。」趙丹青轉頭看向程遠廣三人,「你們撐得住嗎?」 程遠廣咬了咬牙,掙扎著站起來:「能。」 韓子岳和馮清河也跟著站起來,雖然腳步有些踉蹌,但眼神堅定。 趙丹青點了點頭,推開木門,夜風灌進來,吹得火堆一陣搖曳。 「走。」 六人魚貫走出石屋,沿著山道往東走去。夜色濃得像墨,只有頭頂稀疏的星光勉強照亮前路。 趙丹青走在最前面,手按在腰間的鋼絲上,耳朵豎起,聽著四周的動靜。 山風穿林而過,偶爾有幾聲夜鳥的叫聲從遠處傳來。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,一片漆黑。 但那股不安的感覺,始終沒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