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夜晚像一塊濕漉漉的絨布,貼在窗玻璃上。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,橘黃色的光暈擴散開來,把米白色的布藝沙發薰成暖融融的色調。林芸芸蜷在角落裡,雙腿屈起擱在坐墊上,膝蓋抵著下巴,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亮光映在她臉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模糊。 螢幕那頭,奕傑的背景是劍橋宿舍的書桌,書架上整齊排列著藥學的原文書,桌角擺著一個印著學院徽章的馬克杯。他穿著深灰色的T恤,頭髮比出國前長了些,額前幾縷碎髮被隨意撥到一邊,看起來精神奕奕。 「今天實驗室終於把那批樣本的數據跑出來了,」奕傑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,帶著興奮,「教授說我進度比預期快,可能明年就能開始寫論文。」 芸芸彎起嘴角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:「那很好啊。」 「你怎麼看起來沒什麼精神?」奕傑湊近鏡頭,瞇起眼打量她,「是不是又加班了?你們那個白組長有沒有為難你?」 「沒有,今天準時下班的。」芸芸搖搖頭,伸手攏了攏垂到肩前的頭髮,「就是有點累。」 奕傑沒有追問,自顧自地講起前兩天和實驗室同學去倫敦玩的見聞——大英博物館的木乃伊、某家巷子裡的義大利麵、白金漢宮前擠滿的遊客。他的語氣輕快,眼睛亮亮的,像個急著分享糖果的孩子。 芸芸維持著微笑,偶爾點頭,發出「嗯嗯」的附和聲。她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的臉,恍惚間想起五年前的事。 大二那年的籃球社團比賽,她站在場邊當志願者,手裡抱著名冊,被場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吸引。他運球突破的動作乾淨俐落,整個人就像他的球風,給人一種銳利的質感。後來他摔倒擦傷膝蓋,她蹲在場邊幫他噴藥,結果因爲分不清藥劑和保險劑,差點兒鬧出了笑話。他低頭看著她,卻沒有一絲埋怨。 那是趙奕傑。和高中時那個油嘴滑舌的陳子墨完全不一樣的人。 陳子墨。 這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,芸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個總是帶著痞笑的高中男友,想起他修長的手指在她身上遊走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。他太會了,知道哪裡該輕哪裡該重,知道怎麼用一句黃色笑話讓她又羞又想笑。他把她按在床上的時候,那根東西的尺寸和硬度都讓人難以招架,每一次頂弄都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撞散。 而奕傑…… 芸芸的眼神微微飄開,落在客廳角落的陰影裡。奕傑對她很好,溫柔、體貼、尊重她的意願。可是在床上,他總是很快就結束,那根東西又細又短,她還沒感覺到自己被填滿,他就已經喘著氣趴在她身上,滿足地親吻她的額頭。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。她甚至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失望。 「……芸芸?你有在聽嗎?」 奕傑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她眨了眨眼,發現螢幕裡的他正歪著頭看她,表情帶著疑惑。 「有啊,你說的那個教授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「你們實驗室的教授。」 奕傑笑了:「我剛才說的是週末要去湖區划船。」 「啊,」芸芸微微紅了臉,「湖區挺好的,風景很美。」 奕傑沒有戳穿她,只是笑了笑,又繼續講起划船的計畫。芸芸重新把下巴擱回膝蓋上,聽著他的聲音,卻覺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 她想起三年同居的日子。每天早上她起來做早餐,奕傑從背後抱住她,下巴擱在她肩上,說「老婆早安」。晚上他加班回來,她窩在沙發上看劇,他湊過來親她的臉頰,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。那些日子是甜的,平淡卻踏實。可是到了晚上,當他翻身壓上來,幾分鐘後就結束、翻身沉沉睡去的時候,她總是睜著眼躺在黑暗裡,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,覺得身體裡有一塊地方始終是空的。 她不是沒有試過暗示他。有一次她鼓起勇氣,在他進入之前握住那根東西,想引導他多磨蹭一會兒,奕傑卻以為她在挑逗他,興奮地直接頂了進去,幾十下之後就繳了械。她躺在他懷裡,聽著他滿足的嘆息,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。 螢幕裡奕傑打了個哈欠,揉了揉眼睛:「這邊都十二點了……你那邊也該睡了吧?」 芸芸看了一眼角落的時鐘,十一點四十分。她點點頭:「嗯,你早點休息。」 「好,你也早點睡,別熬夜。」奕傑對著鏡頭揮了揮手,「晚安,老婆。」 「晚安。」 視訊結束的畫面定格了一秒,然後變成一片漆黑的待機畫面。芸芸合上筆記型電腦,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冰箱運轉的低沉嗡嗡聲。 她坐了一會兒,然後關掉落地燈,走進臥室。床鋪整齊,被子疊在角落,枕頭上還殘留著奕傑出國前用的洗髮精味道——其實已經很淡了,但她總覺得還聞得到。她換上睡衣,關了燈,在一片黑暗裡躺下來。 天花板什麼也看不見,只是黑漆漆的一片。她側過身,把被子拉高蓋住肩膀,卻覺得那股空虛感從身體內部慢慢滲出來,像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。她閉上眼睛,腦海裡卻浮現出陳子墨壓在她身上時那種篤定的笑容,還有奕傑結束後翻身睡去時均勻的呼吸聲。 她翻了一個身,手指無意識地滑進睡褲的鬆緊帶裡,並把頭埋在了枕頭下方。 指尖碰到內褲邊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然後她輕輕地、慢慢地往下探,指尖撥開布料,觸到那一片柔軟。她咬住下唇,閉著眼睛,手指開始小心翼翼地摩挲。她不敢發出聲音,儘管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。 她想起陳子墨的手指——修長、靈活,總能找到她最敏感的地方。他會笑著看她在他手下扭動,故意放慢速度,逼她開口求他。她想起他壓在她身上時那根粗大的東西頂進來的飽脹感,滿滿的、撐到極致的感覺。她甚至想起他高潮時低沉的喘息,還有她夾緊他時他倒抽一口氣的悶哼。 手指的速度不知不覺加快了。她弓起腰,把臉埋進枕頭裡,咬著牙,感受那一波一波堆疊起來的快感。可是快感總在快要到達頂點的時候差了一點什麼——她想被填滿,想被撐開,想有什麼東西深深插進她身體裡,把她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填實。 她加快了手指的動作,呼吸變得急促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。終於,一陣痙攣從腹部深處蔓延開來,她的腰猛地拱起,整個人繃緊了幾秒,枕頭下髮出一聲帶着快感的悶哼,然後又重重地落回床上。 她大口喘著粗氣,額頭貼著枕頭,指尖還留在自己身上。她盯著天花板,大口喘著粗氣,指尖還留在自己身上。 --- 月光從窗簾縫裡爬進來,在床單上拉出一道冷清的光帶。芸芸仰躺著,一隻手還擱在內褲邊緣,指腹上殘留著濕滑的觸感。 高潮退去後的身體像退潮的海灘,留下黏膩的痕跡和一陣陣餘波。她應該覺得滿足的——剛才那陣快感確實把她整個人捲了進去,她甚至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叫了出來——可是當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那股空虛感又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,從下腹往上爬,堵在胸口。 她翻身側躺,把被子夾在兩腿之間,內褲還褪在膝蓋上方,鬆緊帶勒著皮膚,有點癢,但她懶得伸手去拉。視線落在床頭櫃上那張照片——她和奕傑在畢業當天在大學門口照的,他攬著她的肩,笑得燦爛。 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,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。 陳子墨。 這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,她下意識咬住下唇。最近不知道為什麼,她自慰時想到的幾乎都是他——高中教室裡那個靠著椅背、長腿伸到她課桌底下的痞子,把她按在床板上時嘴角那抹壞笑,還有他那雙修長的手在她身上遊走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。他太懂她的身體了,知道她哪裡怕癢、哪裡碰不得、哪裡一碰就軟,能精準地把她撩撥到極限,然後在她耳邊低聲說些羞死人的話。 她跟他從高中談到大學。十九歲那年,剛上大一的她,在上海某間連鎖酒店的床上,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了他。當時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了,以為他會牽著她的手走下去,走到結婚、走到老。 結果呢? 她閉上眼睛,喉嚨裡湧上一股苦味。她後來才知道,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,在他們學校裡還有一個新女朋友。他上午陪著那個女生逛街看電影,晚上就來她學校附近開房,把她壓在身下操得她連連求饒。她當時什麼都不知道,還以為他來找她是因為想她。 直到那個女生找上門來,她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個傻子。 那天她記得清清楚楚。秋天的午後,上海下著綿綿細雨,她剛從圖書館出來,撐著傘往宿舍走。一個短髮女生攔在她面前,眼眶紅腫,聲音卻穩得可怕:「你就是芸芸吧?我是陳子墨的女朋友。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。」 芸芸當時愣住了,手裡的傘差點掉在地上。「你說什麼?」 「他沒告訴你嗎?」短髮女生苦笑了一下,掏出手機滑了幾下,遞到她面前。螢幕上是陳子墨和這個女生的合照,日期是上個月,兩個人在外灘,他攬著她的腰,笑得一模一樣——就是她每次在他手機裡看到的那種笑,她以為只屬於她的笑。 後來的事情她記得不太清楚了,只記得自己把傘丟了,雨淋在身上,涼得她發抖。她打電話給陳子墨,他接了,聲音聽起來很輕鬆:「寶貝,怎麼了?」 她問他:「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?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然後他說:「你知道了?」 就這四個字,連辯解都沒有。 芸芸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吐了一口氣。手指還停在內褲邊緣,剛才泌出的淫水已經慢慢乾了,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緊繃的薄膜。她拉過被子蓋住自己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她明明已經刪了他的微信、拉黑了他的電話,可是那些畫面還是會在她一個人躺著的時候鑽出來,像某種甩不掉的癮。 她記得自己當時在宿舍裡哭了整整兩天,室友怎麼勸都沒用。第三天她起床,洗了臉,換了衣服,把手機裡所有跟陳子墨有關的照片、聊天記錄、語音訊息全部刪乾淨,然後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絡方式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:芸芸,從今天開始,你一個人過。不要男人,不要愛情,不要那些虛情假意的溫柔。 她確實做到了。接下來半年,她拒絕了所有追求者,把全部心思放在課業上,成績排名一路往上爬。她以爲自己會已經看清了男人,永遠封心鎖愛了,可沒想到,這鎖被打破得如此之快 --- 思緒再次回到五年前的一個下午,芸芸蹲在場邊,手忙腳亂地翻著急救箱。籃球社培訓時教的摔傷處理流程,此刻在腦子裡全成了一團漿糊。她只記得要噴藥,隨手抓了一瓶,對著面前那節略微腫脹的膝蓋就按了下去。藥霧噴出來的瞬間,她還隱約聞到一股涼涼的薄荷味,心想這總該是對的吧。 「同學,你是不是拿錯了?應該先噴保險劑降溫冰敷,再噴藥液吧?」 她手一頓,抬頭。聲音的主人正是那條腿的主人——場上那個高高瘦瘦、跳投時被陽光鍍了一層金邊的男生。他正低頭看她,嘴角帶著點無奈的笑,額前的碎髮被汗黏在皮膚上,運動過後的熱氣隔著半公尺都能感受到。 芸芸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瓶子——「跌打損傷噴霧」,又看了看他膝蓋上的紅腫,瞬間明白了自己幹了什麼蠢事。臉騰地燒起來,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,她慌慌張張地把藥瓶塞回急救箱,聲音都帶了哭腔:「對、對不起!我第一次處理這個……我、我搞錯了……」 她急得眼眶都紅了,手忙腳亂地翻找保險劑,越急越找不到,手指在箱子裡亂扒,差點把紗布捲全抖出來,一捲白色的紗布滾到地上,沾了灰。 「哎,別急。」男生蹲下來,伸手按住她亂翻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大,指節分明,帶著運動後的熱度,穩穩地壓住她因為慌亂而微微發抖的手。「本來就沒很嚴重,就是絆了一下,輕微磕在地面上而已。你別慌。」 芸芸被他按著,愣愣地抬頭看他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著,語氣輕鬆,完全沒有責怪她的意思。他離她很近,她能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的洗衣粉香氣,淡淡的,不難聞。 「可是……我好像噴錯了……」 「噴錯了也沒關係,藥效差不多。」他鬆開手,自己從箱子裡撈出保險劑,對著膝蓋噴了幾下,動作熟練。白色的涼霧覆上紅腫的皮膚,他嘶地吸了一口氣,又笑了。「你看,這樣就行。冰涼的,過一會兒腫就消了。」 芸芸蹲在原地,看著他低頭處理自己的傷口,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按,確認骨頭沒事,才把褲管放下來。她從來沒這麼丟臉過——被舍友拉著報了籃球社,說是場上有好多帥哥,她本來只想當個安靜的志願者,結果第一次上手就出糗。旁邊幾個隊員在場上熱身,不時往這邊看,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 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他處理完傷口,抬頭問她。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金邊。 「林、林芸芸。」 「芸芸,」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點了點頭,「我叫奕傑。趙奕傑。下次你要是在場邊無聊,可以看我打球。」 他語氣裡帶著點自信的隨意,說完就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又跑回場上了。跑動時膝蓋看起來沒什麼大礙,落地穩穩的。芸芸蹲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瓶保險劑,心跳得有點快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剛才他按上來的時候,掌心的溫度好像還留在上面。 後來她才知道,奕傑是籃球社的主力,場上場下都受歡迎。她一個建築系的新生,站在場邊抱著名冊,和他本來不該有什麼交集。可那次之後,每次比賽她負責的區域,奕傑總會多看她兩眼,偶爾跑過來跟她要水喝。 「芸芸,幫我拿瓶水。」他喘著氣跑過來,額頭上的汗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,球衣領口濕了一片,貼在鎖骨上,胸口的起伏還沒平復。 她把水遞過去,他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半瓶,水珠沿著下巴滑進衣領裡,喉結上下滾動。芸芸移開視線,假裝在名冊上寫字,筆尖卻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。 「你怎麼每次都在我這兒要水?」她忍不住問。 「因為你這裡的水比較甜。」他笑著把空瓶丟進垃圾桶,又跑回場上了,留下她站在原地,臉有點發燙。旁邊的學姐湊過來撞了撞她的肩膀:「奕傑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?」 「別瞎說。」她低頭把名冊合上,耳根卻紅了。 那之後的幾個禮拜,他會在她值班結束後,順路送她回宿舍。路上聊些有的沒的,社團、課業、食堂哪道菜好吃。他講話直接又爽朗,笑起來聲音很大,跟高中時那個總是用曖昧語氣逗她的陳子墨完全不一樣。他不會說「你今天穿這件衣服很好看」這種油滑的話,而是會皺著眉說「你怎麼穿這麼少,晚上風大」,然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。外套帶著他的體溫,寬寬大大地罩住她,袖口長出一截,她得捲起來才能露出手指。 有一次她提到自己不到一年前剛分手,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那個人不識貨。」 芸芸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,秋天的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轉。她想起陳子墨——那個油嘴滑舌、把她哄得團團轉、最後卻劈腿的高中男友。他總是在她耳邊說些讓人臉紅的話,手不安分地在她腰上摸來摸去,她以為那是愛情,結果他轉頭就跟別的女生去開房了。她發誓不再相信任何男人。 「我請你吃冰。」奕傑突然說。 「都秋天了,吃什麼冰?」 「秋天吃冰才過癮啊。」他拉著她的手腕往校門口走,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。 芸芸被他拉著往前走,沒有掙開。他的手掌握著她的手腕,力道不緊不鬆,像他運球時那樣穩。她低頭看著他寬闊的後背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陳子墨的觸碰總是帶著試探和曖昧,讓她猜不透;但奕傑的動作坦蕩直接,像在說——我就是想牽你,怎麼了。 她沒有抽回手。 那之後,兩個人的感情就漸漸升溫,常常一起出門一起約會。奕傑帶她去吃學校後門的小館子,帶她去看他練球,週末騎著自行車載她在校園裡繞。她坐在後座上,手扶著他的腰,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她聞到他衣服上乾淨的皂香。她慢慢不再想起陳子墨那些遊刃有餘的觸碰和讓人臉紅的黃色笑話,也慢慢不再害怕自己又遇人不淑。她開始覺得,也許這次不一樣。 回憶到這裡,芸芸已經逐漸意識模糊,快要睡著。她分不清哪些是回憶,哪些又是做夢;在這如夢幻泡影的回憶中,一滴淚悄悄劃過她的眼角。 --- 翌日早晨的陽光從設計院落地窗斜斜打進來,照在芸芸的淺藍襯衫上,領口的第二顆鈕扣反射出一小塊刺眼的光斑。她坐在工位前,手指停在鍵盤邊,螢幕上的CAD圖線條密密麻麻,遊標在畫面中央一閃一閃地跳動,她卻一個字也畫不進去,視線掃過那些牆體剖面線時總覺得它們在微微晃動。 白家洛是芸芸所在項目組的組長,也是這個設計院最有可能的下一任院長。雖然作爲設計師,他的天資並不出衆,但是擅長人情世故和酒場商場技巧的他還是在事業上穩步提昇。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,玻璃隔間裡他正背對著外面講電話,一手插在褲袋裡,肩膀微微聳動,不知道在跟誰說笑。芸芸抬眼掃了一下,又低下頭,指尖無意識地在滑鼠上摩挲。她討厭這個人,不是沒理由的。去年年終,隔壁組一個剛轉正的女生辭了職,走之前紅著眼眶收拾東西,誰都沒說原因,只聽見她最後跟人事說了一句「身體不好」。芸芸後來在茶水間聽見兩個前輩低聲聊天,才知道那女生被白家洛叫去「談項目」,談到晚上十點,出來的時候妝全花了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那之後不到一週,女生就遞了辭呈,連年終獎都沒等。 芸芸當時聽完,手裡的馬克杯握得發白。她想起自己剛進組時,白家洛也曾經用那種笑瞇瞇的口吻跟她說「芸芸啊,年輕人要多歷練,晚上留下來我教你畫圖」,她以為是前輩提攜,笑著應了,結果連續三個晚上被叫去辦公室,白家洛坐在她旁邊,手肘有意無意地蹭過她的手臂,說「你這兒畫錯了」,手指卻點在她大腿邊的椅面上。她後來學乖了,一到下班時間就收拾東西走人,白家洛倒也沒說什麼,只是看她的眼神慢慢從熱絡變成了別的東西。 白家洛對外永遠笑呵呵的,說自己把組員當家人,團建從不讓大家掏錢,過年過節還會自掏腰包訂下午茶。可芸芸見過他看女下屬的眼神——像在估一件貨。那種目光從臉掃到胸,再從腰滑到腿,帶著一種篤定的、不急著動手卻知道遲早跑不掉的從容。她每次被那種目光掃過,都覺得像有一條冰涼的蛇貼著皮膚滑過去。 中午休息時間,幾個同事圍在會議桌邊吃外賣。塑膠盒打開,油煙味混著米飯的熱氣往上冒。設計部的小劉夾著一塊排骨,含糊地說:「今晚又要加班,組長說甲方週三要看深化圖。」 「啊?又加?上禮拜連著加到十點,我媽都快不認識我了。」旁邊的小林哀嚎一聲,筷子戳進飯盒裡,米粒濺出來幾顆。「今晚吃啥,還是樓下那家黃燜雞?」 「點外賣吧,湊滿減。」另一個同事掏出手機,螢幕上已經滑到外賣頁面,「這家新開的川菜好像有優惠券。」 芸芸低頭扒了兩口飯,沒接話。她其實不太餓,自從和奕傑分居兩地,她的胃口就一天不如一天。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下,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,又鎖上。奕傑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,他大概正在打遊戲。 正說著,玻璃門被推開。白家洛走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紙袋,深色Polo衫配西裝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兩鬢幾根白髮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。他笑呵呵地把紙袋放在桌上,紙袋敞開,裡頭是幾盒碼得整整齊齊的奶茶:「你們這些年輕人,喜歡喝這玩意兒吧?我嚐了一下,確實不錯。以後大家的奶茶我包了。」 幾個同事眼睛一亮,圍過去:「哇,組長你也太好了吧!」 「這家不是要排隊嗎?」 「我跟老闆熟,打了聲招呼。」白家洛擺擺手,語氣隨和得像是鄰居大叔,「你們吃著,我剛好過來說個事。」 他頓了頓,目光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,最後不經意地掠過芸芸,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又自然地移開。芸芸沒抬頭,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嚼,味道是好的,但她嚐不出來。 「今晚組裡不用加班了。」白家洛說,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會議桌安靜了一瞬,「甲方那邊我下午去溝通,你們該休息休息。」 小劉愣了一下:「真的假的?」 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。」白家洛笑起來,眼角的細紋透著一股中年男人特有的從容,「不過呢,我訂了家餐廳,大家一起去吃個飯。包間我已經訂好了,我做東。」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,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小林拍著桌子喊組長萬歲,小劉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查那家餐廳的評價,螢幕上跳出四點八分的評分和幾張精緻的菜品照片。有人問包間能坐幾個人,有人開始討論要不要帶酒。白家洛站在那裡,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切,像個體恤下屬的好領導。 芸芸跟著眾人笑了一下,嘴角揚起來,又很快落回去。她拿出手機,點開奕傑的對話框,打了幾個字: 「今晚不用加班了,組長請客吃飯。你呢?實驗室忙嗎?」 她按下發送,把手機扣在桌面上。窗外陽光正好,辦公室裡還迴盪著同事們興奮的討論聲,有人已經在喊「組長萬歲」了。芸芸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半碗的飯,忽然又拿起手機,又打下一行字: 「不過你知道我的,我這麼I人,團建什麼的太累了。」。 --- 包廂裡熱氣蒸騰,圓桌上的轉盤轉了一圈又一圈,殘羹剩酒堆得滿滿當當。白家洛坐在主位上,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,臉喝得泛紅,但一雙眼睛倒是越喝越亮。 「芸芸啊,我得說句公道話。」他端著酒杯站起來,繞過半張桌子走到她身邊,一隻手虛虛搭在她椅背上,「咱們組裡這幾個人,就屬你最出息。雖然來咱們設計院,咱們組,不到三年,你畫的圖我放心,甲方也放心。來,這杯我敬你。」 芸芸站起來,杯子裡的白酒晃了晃,一股沖鼻的辣味直往腦門上頂。她平時連啤酒都喝得少,但這半年多來,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的那些晚上,她學會了獨自拉開一罐冰啤酒,就著電視裡的光慢慢灌下去。啤酒那股苦澀的麥香她已經習慣了,甚至覺得那點微醺能讓夜晚好過一些。可白酒不一樣,那股辛辣的酒精味兒像一把刀,直直劈開鼻腔、劈開喉嚨,衝進顱頂,整個腦袋都跟著嗡嗡作響。她咬著牙抿了一口,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 「白組長過獎了,我還有很多要學的。」 「哎,別謙虛。」白家洛拍拍她的肩,力道不重不輕,掌心在她肩頭停留了兩秒才拿開,「年輕人,有才華,又有幹勁,以後前途不可限量。來來來,再走一個,我幹了你隨意。」 他說幹就幹,仰頭一飲而盡。滿桌人鼓掌起鬨,芸芸只好又端起杯子,這次喝了大半杯,辣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小劉在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涼菜:「芸芸姐,吃點東西墊墊,不然容易醉。」 她點點頭,夾了一口塞進嘴裡,黃瓜絲拌著醋和蒜末,嚼了兩下卻嘗不出什麼味道。舌頭像裹了一層砂紙,所有的味覺都被酒精燙得麻木了。腦袋已經開始發沉,耳朵裡嗡嗡的,周圍人的說話聲像是隔了一層水,忽遠忽近。 白家洛又繞了半圈回到主位,坐下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,嘴角掛著那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笑。芸芸沒看他,低頭撥弄著碗裡的菜。 「白組長,今天這頓可是大手筆啊!」小林舉著杯子湊過去,臉喝得紅撲撲的,「下次什麼時候再請?」 「你們好好幹活,機會多的是。」白家洛笑呵呵地跟小林碰了杯,目光卻又飄向芸芸那邊,「尤其是芸芸,這半年進步特別快,上個月那張施工圖,甲方那邊一次就過了,連審圖的老張都誇。」 「真的假的?芸芸姐你也太強了吧!」小劉驚呼。 「運氣好,剛好那張圖不複雜。」芸芸勉強扯了扯嘴角。 「什麼運氣,那是實力。」白家洛接話接得飛快,又舉起杯子朝她晃了晃,「來,衝你這實力,再走一個。」 隨後他揚起脖子一飲而儘,實打實的酒場老手的喝法,根本不過舌頭,抬頭一順就進了肚。 「你們新來的幾個都跟芸芸學着點兒。隻要肯幹,踏實幹,我一定儘我最大的努力提拔你們!」説完,他展示了自己空空盪盪的酒盃。 芸芸也學着用同樣的招式,仰頭一飲而下,果然,辛辣和衝鼻的感覺沒那麼重了。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杯了。小林的杯子碰過來,她也舉了,白家洛的杯子碰過來,她也舉了。白酒的辛辣像一把鈍刀,從舌尖一路割到胃裡,燒得她整個人都發飄。胃裡翻攪著,酸水一陣陣往上湧,她使勁嚥了好幾次才壓下去。 「芸芸姐,你臉好紅啊。」小劉湊過來小聲說,「要不我幫你擋兩杯?」 「沒事,我還能喝。」她搖搖頭,聲音已經有些含糊。 其實她已經不太行了。靠在椅背上,覺得自己像坐在一艘搖晃的船上,天花板上的吊燈變成了一團暈開的光暈,桌上的菜盤子也成了一團團虛影。她使勁眨了眨眼,試圖讓視線聚焦,但眼前的一切還是模模糊糊的。 這時候她突然想起奕傑。自從和他在一起,芸芸一遇到麻煩就會想到他,而他也總能幫芸芸擺平,就像一個隻屬於她的超級英雄。然而,這半年來,她的超級英雄一次都沒有出現過。。 她伸手去摸手機,屏幕亮起來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微信裡置頂的對話框上,還是沒有那個她期待中的消息氣泡。 其實後來奕傑打完遊戲回了「挺好啊,玩得開心,我這邊兒晚了,我先睡了,晚安。」,短短幾個字,她當時盯著看了半天,不知道該回什麼,最後只發了一個「嗯」。 她放下手機,又拿起杯子,灌了一口白酒。那股辛辣直衝顱頂,她忍不住咳了兩聲,眼眶泛紅。 「芸芸,你這酒量還得練啊。」白家洛笑著說,聲音裡帶著酒氣,「不過女孩子嘛,不喝也行,今天高興,大家圖個樂呵。」 他說話時靠得很近,膝蓋在桌子底下若有若無地碰了她一下。芸芸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,但椅子已經靠到牆邊,退無可退。 「謝謝白組長。」她低著頭,聲音有些含糊。 「叫什麼白組長,叫家洛哥就行了。」他笑著舉起杯,「來,最後一杯,喝完今天就散,明天好好休息。」 芸芸看著面前那杯白酒,胃裡已經翻江倒海。但她還是端起來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像一條火線,燒得她整個人都燙起來。她放下杯子,手撐在桌沿上,覺得天花板在轉。耳邊是同事們嘻嘻哈哈的告別聲,白家洛又說了句什麼,她沒聽清,只看到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又在她肩頭按了按,說了句「回去好好休息」。 她點點頭,拿起手機站起來,腳下一個踉蹌,扶住椅背才站穩。小劉趕緊過來扶她:「芸芸姐,你沒事吧?我送你到樓下打車。」 「沒事,我自己可以。」她擺擺手,聲音發飄。 包廂門一開,走廊裡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,她打了個哆嗦,酒意卻沒消退半分。她靠在走廊牆上緩了一會兒,小劉在旁邊陪著她,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。 她低頭看,還是原來那句: 「挺好啊,玩得開心,我這邊兒晚了,我先睡了,晚安。」 她盯著那行字,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白晃晃的。走廊裡的喧鬧聲像是突然被隔開了,只剩下一團嗡嗡的噪音。她站在原地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酒意一陣陣往上湧,眼眶熱熱的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 她點開輸入框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刪掉又打上——「你都不問我喝了多少」——刪掉;「我有點難受」——刪掉;「你能不能來接我」——刪掉。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。手機屏幕暗了下去,又亮起來,那行字還靜靜地躺在那裡。 恍惚間她恢複了一點理性。差了七個小時,自己還沒有開始喝他就睡了,怎麼問喝了多少?隔了九千公裡,他怎麼可能來接自己? 她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小劉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:「芸芸姐?不走吗?」 她把屏幕按滅,揣進口袋裡,聲音啞啞的:「走吧。」 --- 餐廳門口的燈牌泛著一層橘黃的光,把幾個同事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芸芸裹緊外套,夜風撲在臉上,酒精的熱度被吹散了些,腦袋反而清醒了幾分。胃裡還殘留著火鍋的油膩和酒精的脹氣,她深吸一口氣,那股混著尾氣和落葉氣味的涼意鑽進鼻腔,讓她打了個哆嗦。 「今天玩這麼晚,怕不是大家明天上班都要遲到了。」她揚起聲音,強裝清醒,帶著點笑意,「俗話說,法不責眾嘛。」 幾個同事跟著笑起來,有人接話:「芸芸你這嘴,平時悶不吭聲,一喝酒就變了個人似的。」 她沒否認,只是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。鞋尖碰到一顆鬆動的鵝卵石,滾出去兩圈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路燈的光暈裡,她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氣裡散開,又迅速消失。 身後傳來白家洛的聲音,不急不緩:「芸芸說得有道理。明天大家也不必早起打卡,這週末的方案按時交就行。」 眾人一陣歡呼,有人喊了聲「白總英明」。芸芸沒跟著起鬨,垂著眼,聽見白家洛的腳步聲靠近了些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穩穩當當,帶著一股沉著的節奏。他站定在她側邊,語氣溫和得像個體貼的長輩:「不過話說回來,大晚上你一個女孩子住那麼遠,不方便。我送你回去吧。」 芸芸抬頭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後腳跟撞上路沿,她穩了穩身形,扯出一個笑:「不用不用,我朋友……我朋友說要來接我。」她抬手胡亂指了一個方向,「已經在路上了。」 白家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沒戳破她話裡的破綻,只是點點頭:「行,那你自己注意安全。」他拍了拍她的肩,力道不重,掌心帶著體溫隔著衣料傳來,卻讓芸芸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黑色轎車,他在做最後一次祝酒詞時就已經提前叫了專車,司機已經下車替他拉開後座門。 芸芸鬆了口氣,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夜色裡亮起。車身緩緩駛離路邊,輪胎碾過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同事們三三兩兩地散了,有人攔了計程車,有人結伴往地鐵站方向走。她掏出手機,螢幕亮起,奕傑的對話框還是停在那條「晚安」。 她按滅螢幕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口袋裡還有半包紙巾和一支快沒水的護唇膏,指尖碰到那些零碎的小東西,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縮手。 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她腳邊。芸芸站在燈牌底下,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,橘黃的光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薄薄的暖色裡,卻沒能驅散她眼底的疲憊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映在地面的影子,肩膀微微塌下來,像一隻終於卸了勁的獸。 她沒注意到那輛黑色轎車在駛出十幾公尺後,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。 白家洛靠在座椅上,目光穿過夜色,落在餐廳門口那個纖瘦的身影上。她裹著外套,低著頭,像隻縮在角落的貓。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,把她整個人勾勒成一條單薄的剪影。他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慢慢把車窗升了回去。 車子駛上主路,路面變得平坦,引擎聲低低地嗡鳴。他才像是終於收回視線,轉頭看向駕駛座。司機打了個哈欠,正要開口問地址,白家洛卻先開了腔,語氣帶著酒意,慢悠悠的:「師傅,你覺得這世界上有用什麼招兒都搞不定的女人嗎?我覺得沒有。」 司機愣了一下,睏意彷彿被這句話沖散了大半。他從後照鏡裡偷瞄了這個一身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一眼,忍不住湊趣:「老闆,這話怎麼說?您教兩招?」 白家洛沒立刻答,只是靠進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燈上。車窗外的霓虹一盞一盞掠過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散,像是在回味什麼,又像是在盤算什麼。過了半晌,他才慢悠悠地開口:「師傅,你依賴過別人嗎?」 --- 看到白家洛的車子徹底消失在視野,芸芸揪着的心才放鬆下來。她就怕被看出剛剛強裝的清醒已經是強弩之末,自己怕不是再過一會兒就要被回勁兒醉倒了。隨後她又突然意識到,這麼晚,她這麼醉,公寓確實遠,一個人真的不太安全。她立刻開始尋找其他同事她隻看到了兩個身影,其他人早都散了。她強忍着天旋地轉的暈眩感,剛想向二位髮出邀請,卻髮現了尷尬的一幕。 小張的手已經滑到小陳的腰側,順著牛仔褲的邊緣來回摩挲,小陳仰著頭,嘴角噙著笑,整個人往他懷裡貼得更緊。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,像是已經迫不及待要往酒店去了。 芸芸飛快別過視線,假裝低頭看手機,螢幕上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發酸。她滑著通訊錄,指尖從一個名字滑到另一個名字——都是剛才飯桌上還熱絡地碰過杯的同事,可此刻她卻一個都撥不出去。手機螢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她站在那盞燈牌底下,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到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。 醉醺醺地狀態下,她的記憶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期,隻是大學時候她從來沒站過這種路邊。那時候不管多晚,奕傑總會出現。夏天他騎一輛舊舊的自行車,車筐裡放著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;冬天他裹著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,鼻尖凍得通紅,一見到她就笑,說「走吧,送你回去」。她從來不用想該往哪個方向走,只要跟著他就好了。 她想到那個冬天,她因為DDL催命,拖到晚上十二點,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以為人都走光了,卻看見奕傑蹲在臺階上,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奶茶。他說:「我怕你餓,去買了杯熱的,結果涼了。」她當時嫌棄地皺皺鼻子,說「都涼了怎麼喝」,可那杯奶茶她還是喝完了,一口不剩。 現在她站在上海的夜風裡,手機裡連一個能叫車的號碼都沒有。剛才飯桌上那些笑聲、碰杯聲、寒暄聲,全都散在風裡,像是從沒發生過。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她仰起頭想憋回去,卻沒用。熱的淚水滑過冰涼的臉頰,她抬手去擦,指節上沾了濕意。她也不知道這眼淚是委屈還是憤懣,也許都有,也許只是酒精在作祟。胃裡一陣翻湧,酸液往上頂,她急忙扶着旁邊綠化帶的圍欄,「哇」得一聲吐了出來。酒精伴隨着胃液,燒的她食管直疼。嘔吐物灑落腳邊,濺在了奕傑臨走前給她買的最後一件禮物上,一雙DM馬丁靴。他當時打趣説到,這將是他在國內買的最後一雙DM,到了英國他完全可以當DM代購。 她苦笑了一下,奕傑出國前送她了一雙鞋;她髮現陳子墨出軌之前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對方的禮物也是一雙鞋,自己的愛情運勢是和鞋子過不去嗎?等等……陳子墨?他還在上海嗎? 她愣住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一樣。明明已經刪掉了他的微信,拉黑了他的電話,那串號碼卻像是刻在骨頭裡,此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,一個數字都不差。她甚至記得他接電話時的聲音,低低的,帶著點慵懶的鼻音,總愛在句尾拖長調子喊她的名字:「芸芸——」 她咬了咬嘴唇,手指停在撥號鍵上。理智告訴她這很蠢,可是酒精和眼淚混在一起,把理智沖得七零八落。她深吸一口氣,按下了那串數字。 嘟——嘟—— 忙音在耳邊響著,一聲,兩聲。 一陣寒風忽然從街口灌過來,吹得她打了個冷顫。濕冷的風貼著後頸往下鑽,加之剛剛嘔吐過的幫助,她整個人清醒了半分,手機貼在耳邊,手心全是汗。 「我在幹什麼?我是個有男朋友的女人,我為什麼會大半夜打給一個劈腿過我的前男友,只求有個男人送我回家?我怎麼這麼可悲?」 她咬著嘴唇,眼眶又熱起來,剛止住的眼淚幾乎又要掉下來。然後她又想:「而且好幾年了,他很可能不用這個號碼了,要是換號導致打給別人就尷尬了,這麼晚都算擾民了吧。」 這些念頭其實只用了幾秒,但芸芸卻覺得像是過了很久。她剛準備放下手機掛斷,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—— 「喂?芸芸?!是你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