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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1

人形豬玀

作者:四十五餘載 · 本章 6,868 · 全作 6,868

清晨六點五十分,蔡尚齊推開保安亭的鐵門。 狹小的空間像個蒸籠,混雜著隔夜的汗臭、廉價蚊香灰燼的焦味,還有那瓶從十元商店買來的芳香劑——說是茉莉花香,聞起來卻像廁所清潔劑。他按下電燈開關,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,蒼白的光線打在牆上那面泛黃的鏡子上。 鏡子裡映出一張六角形的臉。 他已經習慣了。習慣那稀疏到近乎透明的眉毛,習慣那雙總是帶著血絲的下三白眼,習慣那顆蒜頭鼻和那兩片肥厚的嘴唇。臉上的坑疤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,像是月球表面的隕石坑,一個一個連成片。他抬手摸了摸下巴,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鬍渣刮不乾淨,因為皮膚凹凸不平。 「操。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沙啞。 轉身從牆角拿起那套制服。深藍色的布料洗到發白,袖口邊緣已經起毛球。他套上褲子,拉鍊勉強拉到頂,扣上鈕扣時肚腩的肉從腰間擠出來。上衣更慘——釦子繃得死緊,胸口那顆隨時會彈開,他用力吸氣才勉強扣上。袖口卡在他粗壯的手腕上,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膚。 他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 油膩的皮膚,滿臉坑疤,矮胖的身材被制服勒得變形,整個人像一團塞不進袋子裡的垃圾。他想起昨天下午,蘇主委從他面前走過時那副表情——眉頭微皺,腳步加快,像在繞開一灘嘔吐物。還有林秘書,她跟朋友講電話時故意提高音量:「天啊,妳不知道我們社區那個保全有多醜,我每天上班都覺得眼睛要瞎了!」 他聽到了。他每次都聽到了。 但他什麼都沒說。 蔡尚齊低下頭,把帽子戴好,帽簷壓低,遮住那雙三白眼。他拉開保安亭的窗戶,讓早晨的空氣流進來——混著柏油路的熱氣和汽機車的廢氣,比裡面好聞一點。他坐在那張破舊的旋轉椅上,屁股剛坐下就聽到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 他的一天,就從厭惡自己開始。 --- 時間在保安亭裡像凝固的柏油,黏稠而緩慢。時針爬過八點,日光燈管的蒼白光線被窗外漸漸熾熱的陽光取代,空氣中灰塵在光柱裡浮動。蔡尚齊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椅子上,低頭看著自己粗短的手指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垢。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從轉角傳來。 噠、噠、噠——節奏穩定,帶著一種從容的壓迫感。蔡尚齊認得這個腳步聲。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,帽子壓得更低,雙手垂在身側,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。 蘇雨棠的身影出現在保安亭的窗口外。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裝,裙擺恰到好處地落在膝蓋上方,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。珍珠項鍊在領口處泛著溫潤的光澤,栗色波浪長捲髮披在肩上,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。她踩著高跟鞋,步伐優雅,像走在伸展臺上而非社區的柏油路上。 經過保安亭時,她的腳步慢了下來。 蔡尚齊的心臟猛地收緊。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掃過來——像探照燈掃過一團垃圾,短暫、冷漠,帶著下意識的嫌棄。他看見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動作很輕,但足夠明顯。 然後她抬起手,從名牌包裡抽出一條手絹,輕輕掩住口鼻。 那個動作做得毫不刻意,像在拂去灰塵,像在阻擋某種看不見的異味。但蔡尚齊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他聞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——昨晚值夜班留下的汗臭,廉價洗衣粉洗不乾淨的制服,還有從皮膚深處散發出來的、那種屬於底層人的油膩酸味。 「主委早。」他開口,聲音低啞,帶著怯懦。 蘇雨棠沒有回應。她甚至沒有轉頭看他一眼,只是放下手絹,踩著高跟鞋繼續往前走。噠、噠、噠——腳步聲漸遠,消失在轉角。 蔡尚齊站在原地,雙手還垂在身側,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。 他看著那抹米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裡,珍珠項鍊的光澤最後一閃,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他慢慢坐回那張破椅子上,彈簧發出刺耳的哀鳴。窗外的空氣還是熱的,混著廢氣和灰塵,但他覺得自己聞到的,只有從手絹上飄來的、那一瞬間的香氣——淡淡的花香,像另一個世界的味道。 --- 蘇雨棠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,保安亭又恢復了死寂。陽光越來越烈,柏油路蒸騰起熱浪,空氣黏得像凝固的糖漿。蔡尚齊坐在椅子上,眼皮越來越沉,夜班留下的疲憊像鉛塊一樣壓在腦袋上。他撐著頭,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光線慢慢暗下去。 他不知道自己閉上眼睛多久——可能三十秒,可能一分鐘。 「蔡尚齊!」 尖銳的女聲像刀子一樣劃破寂靜。蔡尚齊猛地驚醒,椅子差點翻倒,帽子歪到一邊。他看見周總幹事站在保安亭門口,一身深色褲裝筆挺,胸口掛著名牌,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像兩把刀。 她手裡抓著一疊文件,站在那裡,身後有幾個住戶正要刷卡進出,目光往這邊飄過來。 「你——在——睡——覺?」周總幹事一字一頓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。她走進保安亭,把文件「啪」地摔在桌上,紙張散開,幾張落在地上。 蔡尚齊連忙站起來,帽子壓低,聲音發抖:「周總幹事,我沒有,我只是——」 「只是什麼?只是閉眼休息?」周總幹事打斷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你是豬嗎?連睜眼都不會?」她的聲音沒有提高,但那種冰冷的語氣比吼叫更讓人難受。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駐足的目光,像是故意讓更多人聽見,「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?住戶進進出出,看到保全在睡覺,你覺得我們社區的臉往哪擺?」 蔡尚齊嘴唇動了動,想解釋,但喉嚨像被掐住。 周總幹事往前站了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她比他高出半個頭,瘦削的身形在制服襯託下更顯凌厲。她掃了他一眼,從頭到腳,像在評估一件故障的機器:「要不是看你這副德性找不到工作,我早就叫你滾了。」 那句話說得很輕,卻比任何一巴掌都痛。 蔡尚齊低著頭,拳頭在身側握緊,指甲掐進肉裡。 周總幹事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,丟到他面前:「夜班排班表。從今天開始,你連上兩週夜班。」她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命令的冰冷,「有意見嗎?」 蔡尚齊看著那張紙,手指顫抖著接過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他上週才剛值完夜班,心臟最近不太舒服,醫生說不能熬夜——但周總幹事已經轉身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 「沒有就好。」她頭也不回,聲音從門口飄進來,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他背上。 蔡尚齊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張排班表,紙張被汗水浸濕。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彈簧又發出那該死的哀鳴。他抬起頭,從保安亭的窗口看出去,陽光刺眼,柏油路泛著白光。 他閉上眼睛,這次沒有打盹。他只是不想看見這個世界。 --- 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,照在蔡尚齊臉上,熱辣辣的。他不知道坐了多久——可能是十分鐘,可能是半小時——直到對講機刺耳的鈴聲把他拉回現實。 「蔡尚齊!」對講機那頭是林秘書的聲音,輕快中帶著不耐煩,「出來收掛號信啦!還要我送到你手上嗎?」 他站起來,帽子壓低,走出保安亭。陽光刺眼,柏油路蒸騰著熱浪。他走向管理室,腳步沉重,制服黏在背上。 管理室的門開著,林秘書坐在辦公桌前,正在滑手機。她今天穿著一件碎花洋裝,領口開得很低,露出白皙的鎖骨——不對,不能寫鎖骨。她抬起頭,看見他走進來,嘴角立刻垮下去。 「掛號信在桌上,自己拿。」她連站都沒站起來,語氣像在驅趕蒼蠅。 蔡尚齊走到桌前,看見一疊信件散落在桌面上。他伸手去拿,手指剛碰到信封,就聽見林秘書跟旁邊的同事說話——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他聽見。 「真的受不了,每次看到他我都覺得今天運氣會很差。」 旁邊的同事乾笑了一聲。 蔡尚齊的手指僵了一下,然後繼續把信件收攏。他低下頭,帽簷遮住表情,轉身往外走。經過門口時,他聽見林秘書又補了一句:「而且他走路還有聲音,噁心死了。」 他走出管理室,陽光打在臉上,汗水從鬢角滑下來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那疊信,紙張被汗水浸濕了一角。 「蔡尚齊!」 他轉頭,看見美霞姊拖著拖把從轉角走過來。她穿著清潔員背心,墨綠色圍裙,橡膠手套還滴著水。她看見他手裡的信,嗤笑了一聲:「被叫出來收信喔?林秘書那丫頭又懶得動了吧?」 他沒說話。 美霞姊走到他面前,拖把在他腳邊拖了兩下,水漬濺到他鞋上。她抬頭看他,目光帶著那種熟悉的輕蔑:「你也是可憐啦,長這樣,連個正常的工作都做不好。」 她說完,拖著拖把走了,水漬在地上留下一道濕痕。 蔡尚齊站在原地,陽光曬得他頭皮發燙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,信封上印著「掛號」兩個字,墨跡模糊。 他慢慢走回保安亭,推開門,坐回那張破椅子上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一封信從最上面滑落,掉在地上。他沒有彎腰去撿。 他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日光燈管嗡嗡作響,蒼蠅在窗邊打轉。 他想起周總幹事那句話——「要不是看你這副德性找不到工作,我早就叫你滾了。」 他想起蘇主委用手絹掩住口鼻的動作。 他想起林秘書說他「噁心死了」。 他想起美霞姊拖把上的水濺到他鞋上。 他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,手臂上的青筋浮起來。 他閉上眼睛。 這一次,他不是在打盹。 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,這些女人落在他手上—— 保安亭的門突然被推開,一陣香風飄進來。 他睜開眼睛。 蘇主委站在門口,米白色套裝,珍珠項鍊,栗色波浪長捲髮。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表情冷漠,目光掃過保安亭內部,眉頭微微皺起。 「蔡先生,」她的聲音像冰塊碰撞,「這裡有一封掛號信,早上送到我家,但地址寫錯了。你處理一下。」 她把信丟在桌上,轉身就走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節奏穩定,帶著壓迫感。 蔡尚齊看著那封信,又抬頭看向門口。蘇主委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陽光中,只留下一縷香水的味道。 他拿起那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C棟8樓之2」,地址確實不對。他把信翻過來,看見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:「下次注意點。」 他盯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緊。 --- 信封在他掌心皺成一團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封信塞進抽屜,闔上抽屜時發出「砰」的一聲。 時間緩慢爬過正午。陽光從窗口移開,保安亭裡的光線暗了一些。他沒有吃午飯,那盒廉價便當還放在桌上,飯粒已經乾硬。 下午一點,走廊傳來腳步聲和笑語。 「來來來,我請大家喝飲料~」 林秘書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,甜得像裹了糖漿。她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幾杯手搖飲,杯壁上凝結著水珠。她走進管理室,笑盈盈地把飲料一杯杯放在同事桌上。 「語瞳妳真好~」「謝謝林秘書~」 蔡尚齊坐在保安亭裡,透過窗口看著這一切。他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。 腳步聲靠近了。 他抬起頭,看見林秘書站在門口,手裡還提著一杯飲料。她看見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——那種笑容,像是在看一隻路邊的流浪狗。 「啊,抱歉抱歉,不小心忘了你。」 她歪了歪頭,語氣嬌俏,像是真的在道歉。但她沒有走過來,也沒有把飲料遞給他。她上下打量他,目光從他油膩的額頭掃到繃緊的制服,最後落在他凸起的肚子上。 「不過——」她拖長了尾音,笑容更深,「你少喝點也好。再胖下去,制服又要訂新的了,很浪費管理費欸。」 管理室裡傳來同事們的笑聲。有人跟著附和:「對啊,上次制服才換沒多久吧?」 林秘書轉頭朝管理室裡笑了笑,然後提著那杯飲料走回自己的位子。她坐下來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,發出滿足的「啊——」聲。 蔡尚齊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側。他感覺臉頰發燙,耳根燒紅。他低下頭,帽簷遮住表情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 他聽見管理室裡傳來低聲的交談,夾雜著笑聲。他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,但他知道他們在笑什麼。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盒乾硬的便當,掀開蓋子,飯粒已經結塊。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吞下去。味覺像死了一樣,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。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整個便當,然後把空盒丟進垃圾桶。 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陽光刺眼,柏油路泛著白光。管理室裡的笑聲漸漸遠去,午休時間到了,走廊安靜下來。 他閉上眼睛。 耳邊還迴盪著那句「再胖下去,制服又要訂新的了」。 他慢慢睜開眼睛,低頭看著自己粗短的手指。 保安亭裡很安靜,只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。 --- 傍晚五點,太陽斜掛在天邊,影子拉得很長。 蔡尚齊拿著竹掃帚站在中庭,落葉在地上鋪了一層。他彎下腰,一下一下地掃,掃帚刮過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。汗水從鬢角滑下來,滴在地上,很快被蒸發。 他掃了半個多小時,落葉堆成一小堆。他彎腰去拿畚箕。 「讓一下讓一下——」 他轉頭,看見美霞姊推著垃圾車從轉角衝過來。車上裝滿黑色垃圾袋,堆得像座小山。她沒有減速,直接朝他掃好的那堆落葉撞過去。 垃圾車翻了。 黑色垃圾袋摔在地上,破了好幾個,廚餘、紙屑、菸蒂、喝完的飲料杯滾了一地。餿水味在空氣中炸開。 蔡尚齊愣在原地。 美霞姊站在翻倒的垃圾車旁,喘了口氣。她抬頭看他,目光帶著那種熟悉的輕蔑。 「美霞姐,這是我剛掃好的……」 他的聲音很低,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 美霞姊的臉色立刻變了。她拔高嗓門:「哎喲,長這樣還敢頂嘴啊?昨天是不是偷懶沒掃?我每天都幫你收爛攤子,你不感恩還怪我?」 她的聲音尖銳,像指甲刮過玻璃。 幾個工作人員從管理室門口探出頭來。有人靠在牆邊,有人端著茶杯,沒有人說話。他們看著這一幕,像是在看一場免費的戲。 「你看看你,連個地都掃不好,還好意思說?」美霞姊彎腰撿起一個空便當盒,朝他腳邊丟過來,「這是不是你吃的?垃圾亂丟,你是豬啊?」 便當盒砸在他鞋上,殘渣濺到褲管。 蔡尚齊站在那裡,手裡還握著掃帚。他感覺臉頰發燙,耳根燒紅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 美霞姊雙手叉腰,嘴角掛著笑。她用眼角餘光掃了一圈圍觀的人,然後轉頭看他:「還站著幹嘛?幫我撿啊!難道要我這個老太婆彎腰嗎?」 蔡尚齊低下頭,彎腰去撿地上的垃圾袋。餿水沾到他手上,黏黏的,帶著酸臭味。他一個一個撿起來,丟回垃圾車上。 圍觀的人慢慢散去。有人低聲說了句「真可憐」,但沒有人停下來幫忙。 美霞姊站在一旁,雙手抱胸,看著他彎腰撿垃圾。她沒有動手,也沒有離開。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蹲在地上,手指沾滿油汙,地上還有一灘餿水,映著他扭曲的臉。 --- 晚上九點,尚齊推開租屋處的鐵門。房間很小,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摺疊桌、一臺二手冰箱,牆壁斑駁,燈泡昏黃。他沒開燈,直接坐在床沿,制服上還沾著餿水的酸臭味。 他拿出手機。 螢幕亮起,通知欄躺著一封新郵件。發件人是總公司人事部,副本欄裡躺著三個名字:蘇雨棠、周雅琴、林語瞳。 他點開郵件。 「……經管委會與物業管理公司共同評估,臺端於試用期間之工作表現未能符合本社區所需之服務標準,決議不予續聘……最後工作日為本月十五日……相關離職手續請於當日辦理……」 他沒有往下看。 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——稀疏的眉毛、下三白眼、蒜頭鼻、肥厚的嘴唇、滿臉坑疤。那張臉在藍白色的光裡扭曲著,像一團被揉爛的紙。 他想起今天下午,美霞姊站在管理室門口,跟幾個清潔工聊天。他經過時,聽見她壓低聲音說:「……對啊,手腳不乾淨啦,有人看到他在垃圾堆裡翻東西……誰知道是不是在找住戶丟掉的信件……」 他沒有停下腳步。 他想起林秘書坐在辦公桌前打字,螢幕上是一份公文。她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,嘴角彎了一下,然後繼續打字。那封郵件的擬稿人,就是她。 他想起周總幹事站在她辦公室裡,手裡拿著那份文件,簽了名,蓋了章。她沒有抬頭看他,甚至沒有叫他進去。 他想起蘇主委在管委會上,語氣平和地對其他委員說:「我們社區的品質,需要大家共同維護。」 他慢慢握緊手機,指節發白。 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沉嗡鳴。他坐在床沿,手機螢幕自動暗了下去。黑暗重新淹沒房間,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進來的橘黃色光線,在地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。 他沒有動。 他就那樣坐著,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像。制服上的餿水味在空氣中慢慢擴散,混雜著房間裡潮濕的黴味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 那雙粗短、黝黑、佈滿厚繭的手。 他慢慢張開手掌,又慢慢握緊。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,輪胎碾過路面,漸漸遠去。路燈的光線在地板上移動,從左邊滑到右邊。 他沒有開燈。 他就那樣坐在黑暗裡,手機握在掌心,像一塊冰冷的石頭。 --- 他站起身,褲襠處的布料被撐起一個明顯的弧度。二十年了,他將這個秘密藏得很好。 他走進廁所,按下燈開關。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,蒼白的光線照在鏡子上。鏡子裡那張臉——稀疏的眉毛、下三白眼、蒜頭鼻、肥厚的嘴唇、滿臉坑疤——在燈光下像一團被揉爛的麵團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褲襠。 那裡的隆起隔著褲子也能看出輪廓。他慢慢解開皮帶,拉下拉鍊,內褲前端被撐得鼓脹。他脫下褲子,那根東西彈出來——二十五公分,粗得像嬰兒手臂,青筋盤繞,龜頭紫紅發亮。 這副軀體唯一值得驕傲的東西。 卻因為這張臉,成了最大的諷刺。 從來沒有女人願意靠近他。沒有人碰過它。它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,二十年來只能對著他自己的手掌發洩。 他想起蘇主委用手絹掩住口鼻的動作。 想起周總幹事說「你是豬嗎」。 想起林秘書那句「噁心死了」。 想起美霞姊的餿水濺到他鞋上。 他憎恨她們。 他憎恨她們的蔑視、她們的羞辱、她們的存在。他渴望將這些高傲的女人踩在腳下,用她們最鄙視的東西——這根她們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的醜陋肉棒——讓她們徹底崩潰。 他抬頭,看著鏡子裡那張扭曲的臉。 嘴角慢慢往上扯,露出一個笑容。那笑容從咧開的嘴唇裡擠出來,露出黃牙,像一頭野獸在黑暗中張開嘴。 「你們說我是豬玀……」 他低語,聲音沙啞,像砂紙刮過鐵皮。 「那就讓你們看看,豬玀的獠牙有多長。」 他握緊那根勃起的陽具,指節發白,青筋在手背上浮起。鏡子裡那張臉在日光燈下扭曲著,眼神從麻木變成一種冰冷的、帶著惡意的光芒。 廁所裡很安靜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。 他慢慢鬆開手,彎腰撿起褲子,拉上拉鍊,繫上皮帶。布料重新蓋住那根東西,但褲襠處的隆起依然明顯。 他關掉燈,走出廁所。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。他站在窗邊,窗外路燈的光線照在他臉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粗短、黝黑、佈滿厚繭的手。 他慢慢張開手掌,又慢慢握緊。 嘴角那個扭曲的笑容沒有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