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索訂閱登入

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(純文字,無圖像、影音)。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。

1 章 / 共 1

煙火人間

作者: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· 本章 10,311 · 全作 10,311

晨光剛爬上青石鎮的屋脊時,雲遙已經站在鎮口那座石橋上了。 橋是整塊青石鑿成的,年歲久了,橋面被磨得發亮,縫隙裡生了青苔,踩上去有種微涼的濕意。她一身素色寬袍,衣襟微敞,露出頸下一段瑩白的肌膚,銀白的長髮在晨風裡輕輕飄動,遠遠看去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鎮口來往的鄉民多看了她兩眼,又各自低頭走自己的路——這年頭,散修出現在鎮上並不稀奇,稀奇的是長成這般樣貌的散修。 雲遙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鋪面。 青石鎮不算大,一條主街從橋頭延伸出去,兩邊是低矮的磚木房,藥鋪、布莊、鐵匠鋪、茶攤,門板才卸下來,夥計們打著呵欠潑水掃地,水潑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,沖出一股潮濕的土腥氣。空氣裡混著草料和早點攤的油煙味,煙囪裡飄出青白色的炊煙,一縷一縷往山那邊去。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,把這座鎮的氣味嚥進肺裡。 ——這就是她今後一段時間要落腳的地方。 作為雲家嫡女,她前世沒受過這種苦。穿越過來十八年,她早學會了怎麼在這世道裡活下去:少說話,多算計,別把誰都當好人。雲家那些叔伯、那些姊妹、那些算計,她記得清清楚楚——所以她逃了。逃出家門,逃出那場被安排好的婚事,逃到這青石鎮來當一個無牽無掛的散修。 她在橋上站了一會,目光掃過鎮口那棵老槐樹。樹下有幾個孩童在玩石子,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在打盹。她認出這鎮的風水——靈氣說不上濃鬱,卻勝在乾淨,沒有大勢力盤踞的濁氣,適合她這種想低調的人。 「姑娘,打哪兒來?」一個聲音從橋下傳來。 雲遙低頭,橋洞下停了條烏篷船,船頭蹲著個老翁,嘴裡叼著根旱煙桿,瞇著眼看她。 「借過路。」她語氣平淡。 「散修?」老翁吐了口煙霧,「鎮上散修不少,東頭那間破院子,就住了幾個。姑娘要是沒落腳處,可以去那看看。」 「多謝。」她沒有多言,下了橋,順著鎮口往東走。 她走得不快,卻每一步都踩得穩。這鎮子,她需要摸清楚——哪裡能買到靈草,哪裡有坊市,哪條路能出鎮,哪條巷子住著什麼人。她前世做專案管理的習慣還在,總要把地圖先盤一遍。 走到東頭,果然有間院子,院牆塌了半邊,門板上掛著塊木牌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:「有房出租,面議。」 她推門進去。院子裡雜草長得快有人高,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沒收的舊衣裳,簷下坐著個婦人,正剝著豆子。 婦人抬頭看她,眼睛亮了亮:「姑娘,租房子?」 「嗯。」她點頭。 「一間廂房,一個月三塊下品靈石。先交一個月。」婦人拍了拍手上的豆皮,「這裡住的人雜,不過安靜,沒人管你。」 「好。」她從懷裡掏出三塊下品靈石,擱在簷下的木板上,「我今日就住下。」 婦人收了靈石,領她往東往東廂房去。廂房不大,一張床一張桌,窗紙破了半邊,風能鑽進來。她倒覺得好——清靜,沒人打擾,正好修行。 她放下包袱,把窗紙重新糊了糊,鋪好床,坐到床沿,外頭暮色已經沉下來。鎮上炊煙更濃了,混著狗吠和孩童的哭鬧聲,逐漸安靜下去。 她從懷裡摸出那塊玉珮——龍紋佩,雲家給她的嫁妝。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。她穿越來時,這塊玉就綁在她腕上,據說,是她未來的夫君,蒼梧,親手繫上去的。 蒼梧。她默唸了這個名字一遍。她沒見過他,只聽過他的事蹟——天才劍修,蒼穹劍宗,千年不世出的劍道奇才。她原本該嫁給他的。她逃了。 她不怕嫁人。她怕的是,嫁過去之後,她就不再是她自己。 她攥緊玉珮,指節微微泛白。月光從破紙縫裡漏進來,落在她銀白的髮梢上。 她深吸一口氣,把玉珮塞回懷裡。 明日,她要去鎮裡那間坊市看看,能不能換些靈草。她身上帶的靈石不多,得開始算計著用。 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把窗子推開一條縫。夜風鑽進來,涼涼的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。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她推開院門,重新走上石橋。橋面上凝著一層薄露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她站在橋心,目光掃過鎮內綿延的屋脊與街巷,炊煙從每一片瓦縫裡升起來,把整個鎮子籠在一層淡青色的薄紗裡。 她深吸一口氣,走下橋頭。 --- 東市大街比鎮口熱鬧得多。兩邊攤棚擠得密匝匝的,賣靈草的、賣符紙的、賣低階法器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雲遙順著人潮往前走,目光在攤位上逐一掃過,盤算著哪家能換到合用的東西。 走過半條街,她腳步慢了下來。 左手邊一個攤子上,紅布鋪底,擺著幾顆拳頭大的果子,顏色豔得扎眼——通體赤紅,表皮透著一層詭異的光澤,旁邊豎著塊木牌,上頭寫著「催情靈果,一枚入腹,慾火自生」。攤主是個中年漢子,見她駐足,咧嘴一笑:「姑娘,來一顆?這果子可是好東西,夫妻之間添點情趣,妙用無窮。」 雲遙沒接話,目光移向攤子另一頭。那裡擱著幾個瓷瓶,瓶身上貼著「歡喜丹」三個字。 「這丹怎麼賣?」她隨口問了一句。 「五塊下品靈石一瓶,一瓶三粒。」攤主壓低聲音,「姑娘要是用不著,送人也行,保準對方服了之後……」 「不用了。」她打斷他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 身後攤主還在喊:「姑娘別走啊,價錢好商量!」 她沒回頭。 越往街裡走,她的眉頭越微微蹙起。這鎮上的風氣,比她預想的還要……開放。路邊賣布料的攤子,掛出來的成衣樣式大膽得嚇人——不少衣裳的胸口開到腰際,下襬短得只堪堪蓋住臀尖,布料薄得近乎透明。她掃了一眼,認出那料子是低階靈蠶絲織的,透氣涼爽,卻也遮不住什麼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素袍。衣襟微敞,露出頸下一截肌膚,這在她前世的審美裡已經算略顯隨意了。但在這條街上,她這身打扮反倒成了最保守的一個。 前面不遠處,一對年輕夫婦正站在布攤前挑料子。女子穿一件鵝黃色薄紗裙,腰間繫著一條細帶,胸前的布料只堪堪遮住乳尖,兩團白嫩在紗料下若隱若現。男子從後面摟著她的腰,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,女子咯咯笑了起來,側過臉,當著滿街人的面,與男子唇舌交纏。 雲遙移開目光。 旁邊賣糖炒栗子的攤販見她神色,嘿嘿一笑:「姑娘是外地來的吧?習慣就好。咱這鎮子風氣開放,夫妻恩愛是天經地義的事,沒人管那些。」 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腳步不停。 再往前走了十幾步,那對夫婦已經從親吻變成了更放肆的動作。男子的手不知何時已經伸進女子紗裙的側縫裡,隔著薄薄的布料揉捏著她的臀肉。女子軟在他懷裡,仰著脖子,喉間溢出細碎的呻吟聲,半邊身子都貼進了他胸膛。 周圍的人該買菜的買菜,該砍價的砍價,偶爾有人往那對夫婦的方向瞟一眼,又若無其事地轉開——像是這街上的風景之一,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 雲遙垂著眼,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。 她前世見過不少世面,網路上什麼沒看過。但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這樣放縱,還是頭一回。她說不上反感,只是覺得有些……違和。這世道的風氣,比她想像的還要直白。 她加快腳步,想快點穿過這段鬧市。 走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時,一隻手忽然從側邊伸過來,險些撞上她的腰。她側身避開,抬眼一看,是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,腳步踉蹌,正往她這個方向歪過來。 「小娘子……」漢子瞇著眼,伸手就要往她肩上搭,「長得真俊,跟哥哥回家……哥哥請你吃酒……」 雲遙後退半步,避開那隻手,語氣平淡:「不必。」 漢子不依不饒,又往前湊了一步:「別走啊,哥哥有的是靈石,跟著哥哥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……」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,卻沒人上前阻攔,反倒有人笑著起鬨:「老張,你這醉鬼,別嚇著人家姑娘!」 雲遙沒再說話。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捏了一個法訣,一道無形的氣勁從指尖彈出,正打在漢子膝彎上。漢子「哎喲」一聲,撲通跪倒在地,酒醒了大半,茫然地四處張望。 她從他身邊繞過去,頭也不回。 那點小手段,連入門都算不上,但對付一個醉漢足夠了。她不想在這裡惹事,也不想引人注目。 又走了百來步,兩邊的攤棚漸疏,街道也寬敞了些。她抬眼看了看四周,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東市盡頭——再往前就是居民區了,坊市應該在另一頭。她正準備折返,目光卻被街角一個攤子吸引住了。 那攤子不大,一張舊木桌上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,桌上擺著幾枚龜甲、一筒竹籤、一本邊角磨得發毛的舊書。攤後坐著個乾瘦的老頭,鬚髮花白,正閉著眼打盹,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。 攤子上方掛著一面布幡,隨風輕輕晃動。 雲遙的目光落在那幡上。 布是普通的粗麻布,邊角已經泛黃,上頭用墨寫著六個字,筆跡蒼勁,像是寫了很多年: 「推演天定良緣」。 她腳步頓住,站在攤前,目光微凝。 天定良緣。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,忽然覺得有些諷刺。雲家那些族老,當年也是這樣告訴她的——你的良緣是天定的,蒼梧就是那個命定之人,你嫁過去,是順應天命。 她逃了。逃到這偏遠小鎮,以為能躲開那場「天命」。 可這面布幡,像是刻意提醒她什麼似的,就這麼掛在這裡。 她微微瞇起眼,盯著那六個字,沒動。 --- 雲遙順著西街走了百來步,兩邊的攤棚漸漸稀疏,叫賣聲也淡了,只剩下賣豆腐腦的、賣炊餅的,還有幾間門板半掩的小 matoanten鋪子。她抬眼望основним看了看日頭,已經爬過了屋脊,把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,便加快了腳步 petabits。 茶樓在街尾,二層木樓,門楣上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,上頭寫著「清心茶舍」四個字。她 matoanten推門進去,裡頭光線不算亮,擺著幾張四方桌,靠窗坐了兩桌人,都是些跑江湖的散修,衣著隨意,桌上擱著茶碗,低聲交談。 她在角落揀了張空桌坐下,夥計提了壺茶水過來,她擺了擺手:「來壺你們這兒最好的茶。」 夥計應了聲,轉身去張羅。 茶還沒上來,隔壁桌的談話聲先飄了過來。兩個修士,一個穿灰袍,一個穿短褐,正壓著嗓子說得熱鬧。 「你聽說了沒?雲家那位旁支的寡婦月嬋,又給人催生了。」 「可不是嘛,上回城東張家媳婦成親三年沒動靜,她一副藥下去,三個月就懷上了。這名聲傳得可遠,連蒼梧那邊都有人來求。」 「蒼梧?」灰袍修士壓低了聲音,「你是說蒼穹劍宗那位?」 「可不是。」短褐修士砸了砸嘴,「蒼梧,那可是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劍道奇才,聽說他煉劍煉到劍一出鞘,劍氣能斬斷三丈外的瀑布。這等人物,竟也放下身段來求她催生?」 「人家是劍修,斬的是道,求的是嗣,兩不耽誤嘛。」 灰袍修士嘿嘿笑了起來,聲音壓得更低:「說起來,那位蒼梧劍修,據說長得極俊,當年雲家那位嫡女,不就是為了他逃的婚?」 「雲家?你說那個占卜出天定良緣的?」 「可不就是她。雲家嫡女,銀髮,跟畫裡走出來似的,說是天定良緣,蒼梧劍修,非他不嫁。誰知道臨上花轎,人跑了。」 「為啥跑?」 「誰知道呢。據說是不滿那門婚事。」 「不滿蒼梧?那等人物她還不滿?」 「誰知道呢,雲家那位大小姐,心思深得很,沒人看得透。」 雲遙垂下眼簾,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慢呷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苦澀裡頭帶著一點回甘,像這座鎮子,底子是粗的,卻也有它自己的一番熱鬧。 她放下茶碗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,眼神晦暗。 月嬋。她默唸這個名字。雲家旁支,寡婦,催生。她穿到這世來,聽過的荒唐事不少,但「催生法師」這名號還是頭一回。修真界,什麼樣的人都有,什麼樣的活法都有,她早學會了不動聲色。 蒼梧。蒼穹劍宗。那個被占卜出來的天定良緣——她從未見過他,卻因為一句「天定」,就被綁在了一座看不見的花轎上。她不心甘,所以她跑了。 跑到這青石鎮,當一個散修,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把那些名字從腦海裡拂開,像是拂開桌上的茶沫。 窗外日頭漸高,茶樓裡人也多了起來。夥計端來一壺新沏的茶,擱在她桌上:「姑娘,您的茶,青石毛尖,清心明目。」 「多謝。」她倒了一碗,茶湯碧綠,浮著幾根茸毛,她慢慢喝著,目光透過碗沿,望向窗外——青石板的街道,來往的行人,曬得發燙的屋瓦,還有那面寫著「推演天定良緣」的布幡,在風裡微微晃動。 天定良緣。 她又默唸了一遍,嘴角微微勾了勾——像是笑,又像是嘆。 她放下茶碗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眼神晦暗。 --- 雲遙放下茶碗,目光越過茶樓敞開的窗,落在北街廣場的方向。她聽見那邊傳來陣陣喝采聲,混在風裡,斷斷續續的,像是有人在做什麼熱鬧的法事。茶樓裡幾個食客也伸長了脖子張望,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抹了把嘴:「催生法師又開壇了?上月不是才辦過一場?」 「這回是鎮東頭王屠戶家的媳婦,頭胎,緊張得很,花了大價錢請的。」 雲遙擱下茶錢,起身,走出茶樓。 青石板的街道被日頭曬得發燙,兩旁鋪面的夥計們正忙著卸門板、擺貨,空氣裡混著草料和早點的油煙味。她順著人聲往北走,拐過街角,廣場就豁然開朗了。廣場四周擠滿了人,裡三層外三層的,有抱孩子的婦人,有扛鋤頭的漢子,還有幾個穿道袍的散修站在外圍,雙手抱胸,看得津津有味。 廣場中央搭了一座法壇,壇上鋪著紅布,擺著香爐、符紙、桃木劍。香爐裡青煙裊裊,混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被風吹得四散。一個身穿灰袍的女修正繞著壇走,口中念念有詞,手裡捏著一張黃符,對著壇前一對跪著的夫婦——那婦人肚子微微隆起,該是懷了五六個月的身孕——隔空比劃,口中低喝:「定!」 那婦人身子猛地一顫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住了,隨即又鬆弛下來。圍觀的人群爆出一陣叫好聲,幾個大嬸拍著巴掌,嘖嘖稱奇:「瞧瞧,王屠戶家媳婦臉色都紅潤了!」 雲遙的目光掃過那女修的面容,微微一頓。 月嬋。 她認出來了。那個催生法師,雲家旁支的寡婦,月嬋。上年她在鎮上設攤催生,聽說頗有些名氣,不少久婚不孕的都來求她。月嬋生得一張鵝蛋臉,眉眼間帶著一股冷清的媚意,明明是在做這種討喜的法事,嘴角卻沒什麼笑意,像是例行公事。 月嬋目光專注,口中唸唸有詞,手上符紙無風自燃,化成一縷青煙,繞著那對夫婦轉了三圈。那青煙像是活物,鑽進婦人的衣襟裡,貼著她隆起的腹部盤旋不去。婦人面色潮紅,額上滲出細汗,身子微微發抖,像是承受著什麼。她丈夫跪在一旁,緊張得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 圍觀的鄉民們屏息凝神,生怕打擾了法事。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忍不住低聲問:「這催生法,真能讓胎兒變壯實?」 旁邊一個老頭捋著鬍子:「那可不,上月劉家媳婦就是讓月嬋法師催過生,生下來那小子,足有七斤半,哭聲跟打雷似的。」 「成了。」月嬋收了手勢,語氣平淡,「胎兒魂已定,穩如磐石,安心養著,十月之後,母子平安。」 那婦人像是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,愣愣地摸了摸肚子,眼眶一紅,對著月嬋連連磕頭:「多謝法師!多謝法師!」她丈夫也跟著磕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響。男修掏出一把銅錢往壇邊的竹筒裡擱,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,又引得一陣喝采。 月嬋沒多看那銅錢一眼,只是微微點頭,便轉身收拾法壇。她彎腰拾起桃木劍,灰袍下擺微微掀起,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,又很快被袍角蓋住。她動作利落,把符紙疊好,香爐熄了,紅布捲起,像是做完一樁買賣就要收攤。 雲遙站在人群邊緣,與月嬋的目光在空中撞上——一瞬。月嬋沒停,目光掃過她,像是看一個路人,隨即移開,繼續收拾她的法壇。但雲遙看得清楚,月嬋的手指在疊符紙時頓了一下,極短,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思緒,又很快恢復如常。 雲遙收回視線,轉身,往回走。 她走回茶棚,坐下,又倒了一碗茶。茶已經涼了,她一口喝盡,把茶碗擱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面「推演天定良緣」的布幡上。夥計過來添水,她擺了擺手,那夥計便識趣地退開了。 她坐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著,像是寫字,又像是畫符。風從窗外吹進來,帶著廣場上殘留的檀香味,若有若無的。 天定良緣。 她默唸這四個字,嘴角微微勾了勾——像是笑,又像是嘆。 她記得那年她十六歲,雲家正廳,族老們齊聚一堂,推演她的良緣。卦象顯示,蒼梧——蒼穹劍宗那位千年不遇的劍道奇才。族老們撫鬚長嘆,像是已經看見了雲家與蒼穹劍宗聯姻的盛景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還嫩著,指節上沒有繭,掌心沒有一絲風霜。 「天定良緣,非他不可。」 她穿到這世來,聽過的荒唐事不少,但這樁還是頭一回。她不是不認命,她只是不甘心——那個人,她連見都沒見過,就因為一句「天定」,就得嫁?她雲遙什麼時候,輪到別人來替她「定」了? 所以她逃了。逃出那場婚,逃出那門親事,逃到這青石鎮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那裡的紋路亂糟糟的,沒有一條通向蒼梧的方向。 她放下茶碗,目光穿過窗外,那面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 「姑娘,您的茶涼了,要不要換一壺?」夥計走過來,堆著笑。 「不用。」她掏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,「多謝。」 她站起身,走出茶棚,往鎮尾走去。鎮尾有一間客棧,她前幾日便落了腳,租了一間靜僻的院子,打算在這裡住上幾個月。她路過布莊時,停了停,買了一匹青布,又買了一根銀簪。銀簪的頭是朵小小的蘭花,雕得不算精細,卻帶著一股樸拙的討喜。 她走回客棧,關上房門。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,葉子綠得發黑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,手指摩挲著銀簪的蘭花頭,腦海裡卻浮起月嬋那雙眼睛——冷清的,帶著媚意,卻在掃過她時頓了一瞬。 她不知道月嬋認沒認出她來。雲家旁支的寡婦,按理說該見過她這個嫡系的小姐,但那也只是「按理說」。她逃出來時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的姿勢都改了,若不是有心人,認不出來。 她推開房門,把青布和銀簪擱在桌上,坐在床沿,解開衣襟,露出那對白生生的奶子。她低頭看了看——穿越過來十八年,她早已習慣了這副身子,卻還是會偶爾愣神。她伸手,輕輕託了託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。奶頭在涼風裡微微立起來,她捏了一下,又放下手,嘆了一口氣,把衣襟攏好,繫上帶子。 她躺下,閉上眼。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是那些名字——月嬋、蒼梧、雲家、那場婚事。月嬋那道目光像一根細針,紮在她心口,不疼,卻始終在那裡。 她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 「無所謂。」她對自己說,「反正,我從來沒打算讓誰來定我的命。」 窗外,風聲穿過屋瓦,嗚嗚的,像是那面布幡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她睡著了,夢裡有一雙冷清的、帶著媚意的眼睛,一閃而過。 --- 雲遙退到廣場邊緣,背脊抵上那根生了青苔的石柱。晨光斜斜地打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,像一道墨痕拖在青石板上。她微微偏過臉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那面布幡上——「蒼梧」兩個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 她沒見過蒼梧。 這句話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第三遍。可那個名字還像一根刺,紮在心底某個位置,拔不出來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胖是瘦,是老是少,劍道如何——她只曉得他是「蒼穹劍宗」的嫡傳弟子,修真界公認的劍道奇才,千年不世出的那種。然後呢?然後她就要嫁給他了? 她低低地「哼」一聲,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氣。 月嬋。她想起月嬋那雙眼睛——冷冷的、帶著媚意的,掃過她時微微頓了一頓。她認出她來了嗎?雲家旁支的寡婦,按理該認得她這個嫡系小姐,但那也只是「按理」。她逃出來時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的姿態都改了,若不是有心人,認不出來。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紋路亂糟糟的,沒有一條通向蒼梧。 「姑娘,茶涼了,要換一壺嗎?」茶攤的夥計笑嘻嘻地走過來。 「不用。」她掏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,「多謝。」 她起身,走出茶攤,往鎮尾走去。鎮尾有間客棧,她前幾日便落了腳,租了間僻靜的院子,打算住上幾個月。她路過布莊,停了停,買了一匹青布,又買了一支銀簪。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蘭花,雕得不算精緻,卻帶著一股拙樸的討喜。 她回到客棧,關上房門。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,葉子綠得發黑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她在樹下站了一會,手指摩挲著銀簪的蘭花頭,腦海裡卻浮起月嬋那雙眼睛——冷清的、帶著媚意的,掃過她時微微頓了頓。 她不知道月嬋有沒有認出她來。雲家旁支的寡婦,按理說該認得她這個嫡系小姐,但也只是「按理說」。她逃出來時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的姿態都換了,若不是有心人,認不出來。 她推開房門,把青布和銀簪擱在桌上,坐在床沿,解開衣襟,露出那對白生生的奶子。她低頭看了看——穿越過來十八年,她早習慣了這副身子,卻還是會偶爾愣神。她伸手,輕輕託了託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。奶頭在涼風裡微微立起,她捏了一下,又放開,嘆了口氣,把衣襟攏好,繫上帶子。 她躺下,閉上眼。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是那些名字——月嬋、蒼梧、雲家、那門親事。月嬋那道目光像一根細針,紮在她心口,不疼,卻一直在。 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 「無所謂。」她對自己說,「反正,我從來沒打算讓誰來定我的命。」 窗外,風穿過屋瓦,嗚嗚地響,像那面布幡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她睡著了。夢裡有一雙冷清的、帶著媚意的眼睛,一閃而過。 ——她攥緊拳頭,仰頭望向天空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 --- 雲遙沿著南街走,腳下是青石板,縫裡生了潮濕的苔蘚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像個尋常趕路的女子,但背脊始終挺得筆直——這是她穿越十八年練出來的姿態:不惹眼,不落話柄。 鎮尾的城牆是青石壘的,不高,牆根被雨水浸出一道深綠的水痕。她沿牆根走,手背不經意蹭過粗糙的石面,擦出一道淺淺的白印,她沒停步。 腦海裡翻的還是那樁事。 雲家將她許給了蒼梧——蒼梧劍宗的嫡傳弟子 Gamble 弟子,修真界公認的劍道奇才,千年不世出的那種。她沒見過他,afel 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知道,就要嫁過去了。 她低低「哼」一聲,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氣。 月嬋。她想起月嬋那雙眼睛——冷冷的,帶著媚意,掃過她時微微頓了頓。她認出她了嗎?雲家旁支的寡婦,按理該認得她這個嫡系小姐,但也只是「按理」。她逃出來時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的姿態都換了,若不是有心人,認不出來。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紋路亂糟糟的,沒有一條通向蒼梧。 「姑娘,茶涼了,要換一壺嗎?」茶攤夥計笑嘻嘻地走過來。 「不用。」她掏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,「多謝。」 她起身走出茶攤,往鎮尾去。鎮尾有間客棧,她前幾日便落了腳,租了間僻靜的院子,打算住幾個月。她路過布莊,停了停,買了一匹青布,又買了一支銀簪。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,不算精緻,卻有股拙樸的討喜。 回到客棧,她關上房門。院子裡有棵老槐樹,葉子綠得發黑,風一吹沙沙作響。她在樹下站了一會,手指摩挲著銀簪的蘭花頭,腦海裡卻浮起月嬋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冷冷的、帶著媚意的眼睛,掃過她時微微頓了頓。 她不知道月嬋有沒有認出她。雲家旁支的寡婦,按理該認得她這個嫡系小姐,但也只是「按理」。她逃出來時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的姿態都換了,若不是有心人,認不出來。 她推開房門,將青布和銀簪擱在桌上,坐在床沿,解開衣襟,露出那對白生生的奶子。她低頭看了看——穿越過來十八年,她早習慣了這副身子,卻還是會偶爾愣神。她伸手輕輕託了託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。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奶頭在風裡微微立起,她捏了一下,又放開,嘆了口氣,攏好衣襟,繫上帶子。 她躺下,閉上眼。腦海裡翻來覆去的還是那些名字——月嬋、蒼梧、雲家、那門親事。月嬋那道目光像一根細針,紮在她心口,不疼,卻一直在。 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 「無所謂,」她對自己說,「我從來沒打算讓誰來定我的命。」 窗外,風穿過屋脊,嗚嗚地響,像那面布幡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她睡著了。夢裡,那雙冷清的、帶著媚意的眼睛一閃而過。 ——她猛地攥緊拳頭,仰頭望向天空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 --- 夕陽把城牆的影子拉得更長,青石縫裡的苔蘚在殘光裡泛著一層暗綠的水光,像誰無意間潑灑的陳年墨汁。雲遙沿著牆根走,素袍的下襬叫晚風掀起一角,又靜靜落下,她也不攏,由著它。 她方才繞鎮走了一整圈——從橋頭到藥鋪,從鐵匠鋪到布莊,從茶攤到客棧,這座鎮子的肌理,她摸了一遍。鎮子不大,往來的多是尋常鄉民,偶爾有幾個低階散修歇腳,腰間掛著品相普通的法器,眼神裡帶著警惕,卻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。 她在城牆缺口處停下來,半邊身子浸在最後的夕光裡。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銀髮,指尖順著髮絲滑到髮尾,目光卻越過屋脊,落在那面獵獵作響的布幡上。 腦海裡翻的還是那樁事。 月嬋。雲家旁支的寡婦,修真界人稱「催生法師」——名頭聽著體面,實則幹的是替人催生靈根的勾當。這世道,靈根是天定的,生下來沒有就沒有了,可總有人不甘心,傾家蕩產也要換一個「也許」。月嬋就是靠這門手藝在修真界站穩腳跟,據說她手裡攥著一套上古秘術,能硬生生在凡人身上催出一條靈根來,只是代價極大,十個裡能成三個便算燒高香。 雲遙在茶攤坐了一下午,聽來的消息零零碎碎,拼湊起來也夠用了——月嬋近來在青石鎮一帶活動,四處物色「資質上佳」的凡人,開價極高,卻仍有人趨之若鶩。 她低低「哼」一聲,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 月嬋對催生術的狂熱,她是知道的。雲家旁支那些年,月嬋沒少往主家跑,名義上是走親戚,實際上是想從嫡系的功法典籍裡翻出點催生術的線索。她那雙眼睛——冷清的,帶著媚意的,掃過人時總像在掂量什麼。雲記憶清楚,月嬋看她時的目光,從來不是看一個晚輩,而是看一件「物件」:這副骨血,這條靈根,能不能拆開用。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紋路在暮色裡有些模糊,她慢慢攥緊,又鬆開。 蒼梧。蒼穹劍宗的嫡傳弟子,修真界公認的劍道奇才,千年不世出的那種。雲家把她許配給他,說是她高攀,說是她該燒香。她沒見過他,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知道,就要嫁過去了。她逃了,逃得乾乾淨淨,換了名字,換了打扮,連走路姿態都換了。 可逃得掉婚事,逃不掉這世道的規則。 她靠在城牆上,後背抵著粗糙的青石,涼意透過素袍滲進肌膚。夕光已經收了大半,天邊只剩一線暗紅,像誰用刀在暮色上劃了一道口子。 月嬋對催生術的狂熱……蒼梧的存在…… 她閉上眼,腦海裡把兩條線絞在一起,又鬆開,又絞。她不是沒想過——月嬋若知道她是雲家嫡女,知道她身上這條靈根的來歷,會怎麼做?月嬋若知道蒼梧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,又會怎麼想? 蒼穹劍宗嫡傳,千年不世出的劍道奇才——這樣一個人的「未婚妻」,落在月嬋手裡,能換多少籌碼? 她張開眼,目光落在牆根那道深綠的水痕上,唇角那點弧度淡了下去,換成一種沉靜的、近乎冷淡的審視。 「籌碼,」她低聲說,聲音被風吹散,「總得攥在手裡才叫籌碼。」 她沒有立刻動。暮色從四面合攏,把城牆的影子一寸一寸吞掉,青石板縫裡鑽出潮濕的涼氣,混著泥土和苔蘚的 matoanten。遠處客棧的燈籠亮起來,一點昏黃的光在暮色裡搖晃,像誰舉著一盞燈等她回去。 她直起身,拍了拍素袍上沾的灰。她繞了鎮子一圈,該看的看了,該聽的也聽到了,月嬛的動向,蒼梧的名頭,雲家那門親事壓在她身上的重量。這些,她現在都用不上,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用得上。 她轉身,朝暫住的小院走去,步伐穩穩的,身後暮色四合。
躲在一角的無名氏

目前只有這一部公開作品

追這部作品的更新

這部作品還在連載中。探索更多作品,或親手寫一部屬於你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