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。 我盤腿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,背靠著沙發墊,手裡捏著一罐已經退冰的啤酒。宿醉的腦袋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,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昨晚喝到幾點我記不清了,只記得最後是扶著牆走回房間的。 電視上播的是存檔的直播。依織的畢業直播。 我其實沒有要重看的意思。早上醒來打開電視只是習慣,結果一轉就轉到這個頻道,畫面裡她已經唱到最後一首歌了。白色洋裝、單馬尾、綠色眼睛在燈光下亮得不太真實。聊天室的留言像瀑布一樣往上刷,我認得那幾個ID,都是從她出道就掛在臺下的老面孔。 「再見了,依織。」 「謝謝妳這幾年帶給我們的歌。」 「我會一直記得妳的聲音。」 她唱完最後一個音,停了三秒才放下麥克風。那三秒裡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笑,笑得眼睛都彎起來,然後深深鞠了一躬。聊天室刷滿了再見,密集到幾乎看不清楚字。 我把啤酒罐放到旁邊,發現自己盯著螢幕的姿勢太僵了。肩膀痠得像是維持同一個角度坐了很久,我把背往沙發墊上靠實,讓自己鬆下來。 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,我也是這樣坐在這臺電視前面。那時候直播才剛開始,我買了一手啤酒跟一盒炸雞,想說看個畢業直播配宵夜,很正常的安排。結果看到一半,她唱到那首她自己改編的抒情版,我眼眶就熱了。 明明只是觀眾。明明是隔著螢幕、一輩子不會見到面的人。我那時候還罵自己,一個寫色情小說的傢伙在那邊掉什麼眼淚,丟不丟臉。 可是她唱完最後一首歌的時候,我還是把電視關了,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對著已經黑掉的螢幕說了一句:「她要是能繼續唱就好了。」 講完自己也覺得蠢。她能繼續唱嗎?畢業就是畢業,頻道存檔留著,人走了,這不是什麼可以商量的東西。我打開電腦,把她翻唱過的歌一首一首找出來,全部丟進播放器裡,建了一個清單。存完之後我盯著那個清單看了很久,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用,大概就是一種紀唸吧,紀念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人,在我的人生裡留下了一點聲音。 現在兩個月過去,那個清單還躺在播放器裡,一首都沒點開過。 電視上的依織已經退場了,畫面切到工作人員的感謝名單,配樂很輕。我伸手把音量調小,客廳突然安靜得有點刺耳。茶几上還有昨晚三個人喝剩的杯子,杯口印著不同顏色的唇印,我沒收,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收。有一隻杯子旁邊還擱著梅露的髮圈,黑色的,上頭纏著兩根掉下來的頭髮;另一隻杯子底下壓著克蘿伊隨手寫的便條,字歪歪扭扭,寫著「冰箱有布丁,不準偷吃」。 我把那張便條拿起來看了一遍,笑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 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了一下。我掏出來看,是編輯傳來的訊息,問我新章節的進度。我回了一個「下午給你」,把手機丟到沙發上。 新章節。我寫到一半的那篇,本來要讓男主角發現女朋友出軌之後摔手機、冷笑、然後報復。我前幾天把它刪了重寫,改成男主角什麼都不說,只是坐在客廳裡等對方回來,等她進門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。 編輯說這樣不夠爽,讀者會罵。我跟他說,讀者罵就罵吧,我想寫點彆扭的東西。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,我寫的根本不是小說。那幾天跟她們兩個相處下來,我腦子裡裝的東西全變了。以前覺得NTR就是一個公式,誰背叛誰、誰發現誰、誰報復誰,寫起來很順手。現在我滿腦子都是那種拉扯,那種明明想推開卻又忍不住靠近的彆扭。 我把啤酒罐撿起來,走到廚房丟掉,順手洗了杯子。水聲蓋過電視的配樂,我站在流理臺前,讓冷水沖著手指,突然想到昨晚睡前她們兩個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,誰也不讓誰,最後三個人都笑到睡著。梅露的頭髮搔在我脖子上,克蘿伊的呼吸貼著我耳朵,我記得自己那時候想,這畫面要是能停住就好了。 那畫面跟現在這個空蕩蕩的客廳比起來,落差大得有點好笑。 我擦乾手走回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來。電視的感謝名單跑完了,畫面停在一個靜止的頻道首頁,上面寫著「本直播已結束」。我拿起遙控器,本來想關掉,手指卻停在電源鍵上沒有按下去。 依織畢業了。這件事跟我的人生沒有半點關係,可是那個晚上我確實為了一個陌生人的離開掉了眼淚,還把她的歌存成清單,像在替誰守著什麼似的。 我把遙控器放下,拿起沙發上的手機,解鎖,點開那個播放器。 清單還在。兩個月前建的那個,標題我當時隨便打了幾個字,現在看起來有點矯情。我滑了一下,找到最上面那首,是依織翻唱過的《悲歡歲月》。 我按下播放鍵。 --- 播放清單放到第三首的時候,我從沙發上彈起來。 不是因為歌難聽。恰恰相反,是太好聽了,好聽到我坐在那張昨晚還擠過三個人的沙發上,覺得整間屋子安靜得不像話。我把手機塞進口袋,抓了外套和側揹包就出門,理由很正當:冰箱空了,晚餐沒著落。 電車晃了四站,我在車站下車。傍晚的風帶著一點炸物的油香,從站前廣場一路吹進騎樓。人潮正往出口散去,上班族、學生、拖著行李箱的旅人,每個人都低著頭趕自己的路。我本來只想繞去後站那家便當店,結果在轉角前停下了腳步。 一個白色系的身影靠在騎樓的柱子邊滑手機。長髮綁成單馬尾,瀏海垂在額前,薄外套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。她低著頭的側臉太清楚了,清楚到我第一反應是自己認錯人——螢幕裡的人怎麼可能站在這裡,還穿著這麼普通的便服。 但我還是走過去了。腳步比腦袋快。 走近三步,她抬起頭。綠色眼睛,愣了一下。 「……我有看妳的畢業直播。」 話一出口我就想咬舌頭。這什麼爛開場,像堵在門口跟人家要簽名的怪人。她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,盯著我看了兩秒,表情從警戒鬆成一點苦笑。 「你是粉絲嗎?」 「算是。」我抓了抓後腦,「我寫小說的。之前工作都在放妳的翻唱,有一首我反覆聽了很久,就是那首《悲歡歲月》。」 她眼神動了一下,很細微,像水面被風吹皺又立刻平掉。我認得那種反應——被人真的聽過、真的記住,跟被隨口誇一句是兩回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又抬眼看我,好像在衡量什麼。 「寫小說的啊。」她語氣拖長,「什麼小說?」 「呃,情色的。」我誠實得很沒救,「喜劇路線,帶一點NTR。」 她笑出聲,不是禮貌那種,是從喉嚨裡直接滾出來的笑。「哇,當面講這個都不臉紅的。」 「臉紅了,只是被眼鏡擋住。」 「騙人。」她往前半步,歪著頭打量我,那姿態帶著一股大姊頭式的從容,「我肚子餓了。你請客的話,可以多聊。」 我看著她。這句話的份量我很清楚——一個剛從螢幕裡畢業的人,在街角對一個陌生男人拋出這種半開玩笑的測試,她是在看我有沒有那個膽子接,也是在看她自己敢不敢真的坐下來。 「要吃什麼?」我問。 「你決定。」她把馬尾撥到肩前,「請客的人負責。」 「那走。」我往後站的方向偏了偏頭,「後站有家便當店,炸排骨不錯,老闆娘會多送一碗湯。」 她挑起一邊眉毛。「第一次見面就帶去吃便當,這誠意有點省。」 「便當店才有位子坐。」我推了推眼鏡,「還是妳想去居酒屋?我酒量普通,但陪喝可以。」 她眼睛亮得不太一樣了。「你怎麼知道我想喝酒?」 「妳剛剛那個笑,是居酒屋打工練出來的那種笑。」我說,「猜的。」 她愣了半拍,然後搖頭笑。「你這人講話很怪。」 「常有人這樣說。」 我們並肩往後站走。騎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她的影子跟我的一前一後貼在磁磚上。我心裡盤算著一件事:她說「可以多聊」,聊到什麼程度?聊完之後呢?我口袋裡的手機還亮著播放清單的介面,那首歌唱到一半被我按了暫停,現在想起來有點滑稽——我在家裡對著存檔掉眼淚,結果本人在我旁邊問我要請她吃什麼。 「你剛剛說反覆聽。」她忽然開口,視線看著前方,「聽幾次?」 「沒數。」我老實回答,「兩個月,想到就放。」 「兩個月。」她重複這三個字,語氣聽不出是感動還是覺得這人很閒。「你連我畢業都看了,還聽兩個月,那你算很死忠的粉絲了。」 「死忠不敢講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我只是覺得,有些聲音關掉之後,房間會變得很空。」 她沒接話。走了幾步,我瞥見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,肩膀微微縮了一下,像被傍晚的風吹到,也像被什麼話戳到。 「你房間現在還空嗎?」她問得很輕。 這問題太直接了。直接到我差點脫口說「昨晚剛好擠了三個人」,還好舌頭緊急煞車。這種話講出來,不管怎麼解釋都像在炫耀。 「空。」我說,「所以出門買晚餐。」 她側過臉看我,綠眼睛裡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,像在確認我這句話有沒有別的意思。然後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,滑了兩下,又收回去。 「便當店有酒嗎?」 「有啤酒,玻璃瓶那種。」 「那可以。」她點頭,腳步輕快起來,「不過先講好,我喝起來很兇,你別中途喊停。」 「我盡量。」 「盡量什麼,」她斜我一眼,「請客就要請到底。」 我看著她走在前半步的背影,馬尾隨著步伐左右擺。這畫面跟兩個月前那個在直播裡深深一鞠躬、說「謝謝大家」的人重疊了一瞬,又分開。螢幕裡的道別是真的,眼前這個人也是真的,兩個都是。我突然有點慶幸自己今天沒待在家裡把那首歌聽完。 走到後站出口的騎樓下,她停住腳步,轉過身來。 「對了,還沒問你名字。」 「叫我老師就好。」我說完自己都覺得心虛,「筆名。」 「老師。」她唸了一遍,嘴角往上勾,「好喔,老師。那這頓飯算你欠我的第一個人情。」 「第一個人情?」我警覺起來,「後面還有第二個?」 「看情況。」她把馬尾往後一甩,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,又收進口袋,側過頭來看著我,等我回答那張便當店到底走哪個方向。 嘴角那抹笑帶著明顯的好勝,像在說:你敢不敢接。 --- 我指了便當店的方向,她卻沒往那邊走,反而側過身,拿那雙綠眼睛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 「你請客就多聊——那聊完便當,是不是該換你請酒?」 「我家有。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,講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這句接得太快,像早就準備好似的。 她挑起眉,嘴角那點好勝的笑沒收。「你家?」 「走路十分鐘。冰箱裡有兩手啤酒,還有昨天買的下酒菜沒動。」我推了推眼鏡,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談天氣,「妳要是不放心,可以只站在門口檢查冰箱。」 她笑出聲,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、毫不客氣的笑。「我打工的時候什麼醉漢沒見過,還怕你一個戴眼鏡的。」 於是我們並肩走回公寓。路上她問我做什麼的,我說寫小說的,她「喔」了一聲,追問寫哪種。我含糊地說是喜劇,她立刻接:「喜劇好啊,我最愛看喜劇。」我沒敢說喜劇裡通常有幾頁不太喜劇的東西。 進了門,玄關的燈一亮,她低頭看到鞋櫃旁那雙沒收的拖鞋,笑了一聲沒說什麼。我讓她坐沙發,自己去廚房端啤酒和下酒菜出來,順手把播放器接上客廳的音響。 「我想讓妳聽聽我平常聽的東西。」我把第一罐啤酒遞過去,拉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下。 她拉開拉環,喝了一口,姿態很鬆。「你平常聽什麼?該不會是那種很吵的電子樂吧。」 我按下播放鍵。 前奏一出來,客廳安靜了半秒。她的動作停在把啤酒舉到嘴邊的位置,眼睛慢慢睜大。《悲歡歲月》的旋律從喇叭裡流出來,那是她自己的聲音,兩個月前翻唱的那版。 她放下啤酒,手抬到嘴邊摀住,肩膀開始抖。我以為她要生氣,結果她是憋笑憋得整張臉都皺起來。 「你——」她指著音響,又指著我,摀嘴的手沒放下來,「你居然有這個?」 「有啊。」我盡量裝得若無其事,其實心裡那點炫耀的癮已經快從耳朵冒出來了,「還不只這首。」 下一首《鳳蝶》前奏一響,她整個人往沙發背一倒,摀嘴的手終於鬆開,笑到眼角都濕了。「你到底翻了我多少東西?」 「妳可以自己數。」我按了下一首。 《小小戀歌》出來的時候,她已經從笑變成跟著哼。哼得不大聲,像怕被我發現她在唱自己的歌。再下一首《sonanji》,她的腳開始在地板上打拍子,哼到副歌乾脆整個人往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跟著唱了兩句,然後猛然停住,像被抓到偷吃糖。 「不行不行,」她抓起啤酒大口灌下,喉頭動了一下,放下罐子時發出很響的一聲,「你居然都有,還是這種老派選曲。」 「老派才耐聽。」 「你這人講話真的很像我爸那個年代。」她嘴上嫌,語氣卻軟下來了,往沙發另一端靠,馬尾甩到肩前,「說真的,畢業之後,沒什麼人會這樣把翻唱翻出來一首一首聽。」 我看著她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我,盯著音響的方向,手指在啤酒罐上輕輕敲。 「因為唱得很坦率。」我說。 她轉過頭來,綠眼睛裡有點什麼被戳中的樣子,很快又壓回去,換成那副大姊頭的笑。「你講話都這麼直接嗎?」 「寫小說的人不太會拐彎。」 「那你小說裡都寫些什麼?」她歪頭,「喜劇,然後呢?」 「然後會有一些……不太適合在吃飯的時候講的橋段。」 她愣了一秒,接著笑得前仰後合,啤酒差點灑出來。「好啊你,戴眼鏡的都這樣。」 我慶幸自己昨晚那些話沒說出口。要是她知道我昨晚在兩個女孩子中間醒來、還被要求負責,這會兒大概已經把啤酒罐砸我頭上了。 音樂還在放。我把音量調低一格,換了張比較輕鬆的清單。她喝到第二罐,話開始多起來,講居酒屋打工時遇到的醉客,講直播時不小心把麥克風撞倒,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到說不下去。 「你這裡挺安靜的。」她忽然說,環顧客廳一圈,「一個人住?」 「一個人。」 「看不出來。」她盯著我,「我以為寫這種東西的人,家裡會亂一點。」 「亂的地方妳沒看到。」 她挑眉,沒追問,只是又喝了一口。我起身把下酒菜往她那邊推,她夾了一塊,嚼著嚼著,忽然跟著音響哼起來。 是《sonanji》的副歌。 這次她沒停,哼得比剛才放鬆,聲音低低的,混在旋律裡。我沒說話,怕一開口就把這個畫面打斷。她喝到第三罐的時候,整個人往椅背靠下去,馬尾垂在肩後,眼睛半闔著,哼歌的嘴型越來越慢。 「喂,」她哼到一半停下來,眼皮抬了抬,「你這清單……還有幾首?」 「妳想聽幾首就幾首。」 「那我今晚不走了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宣布明天天氣。 我看著她靠在椅背上,眼神開始發軟,哼著副歌的尾音拖得長長的,啤酒罐擱在膝上,一晃一晃。 --- 啤酒罐在她膝上晃了兩下,哼歌的聲音斷了。依織把罐子往桌上一擱,金屬底撞上玻璃桌面,發出清脆一聲,殘留的泡沫在罐口噗地冒了一下。她轉過頭來,那雙綠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得不像話,直勾勾看著我,裡頭有種被酒精泡軟了的直白。 「你剛剛說我唱得坦率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啞,每個字都磨得軟軟的,「那你呢?」 我愣了一下,手裡的啤酒罐停在半空。「我什麼?」 「你這個人,寫那些有的沒的,嘴上倒是很會講。」她身體往前傾,馬尾垂到肩前,髮尾掃過沙發扶手,「可是你自己呢?坦率嗎?」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,她就湊上來了。 嘴唇貼上來的那一瞬間,我腦子裡什麼都沒了。她親得不算溫柔,帶著酒氣的唇瓣壓著我的,有點急,有點橫,像在堵我的嘴。她的手按在我肩膀上,力道不小,五指扣著肩頭,像是怕我跑掉。我確實往後縮了半寸,後腦勺碰到沙發靠背,退無可退,那隻手就跟著壓上來,把我釘在原地。 「依織——」我側開臉,喉嚨發乾,「這樣不太妥吧,妳喝了酒……」 「我沒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」她低聲說,額頭抵著我的,呼吸掃在我臉上,熱呼呼的,帶著麥芽的氣味,「畢業之後,我很久沒這麼想靠近一個人了。」 那句話讓我的理智鬆了一截。我伸手,掌心搭上她的後腰,隔著薄薄的衣料感覺到她腰身的曲線,指腹陷進腰側的凹處。她微微一顫,然後整個人貼得更近,胸口壓上我的手臂。親吻從試探變成別的什麼,她的嘴張開,舌頭探進來,帶著啤酒的苦味和一點甜。我回吻她,手在她後腰收緊,把她的身體往我這邊帶。 她跨上來的時候是自己動的。膝蓋陷進沙發墊兩側,沙發皮革被壓出悶悶的聲響,整個人坐到我的大腿上。外套從她肩上滑下去,卡在臂彎,她聳了兩下肩把它甩開,布料落地的聲音很輕,我沒管,她也沒管。她的體溫隔著衣服透過來,胸口貼著我的胸膛,軟得讓我呼吸亂了節奏,鼻息全噴在她頸窩。 「等一下。」我抓住她的手腕,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,「依織,確定嗎?」 她低頭看我,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。客廳裡只剩下播放器螢幕的光,藍藍白白映在她臉上,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。 「別問了。」她說,然後又吻住我。 她的手從我肩膀滑下來,抓住我的衣領往下扯,嘴唇沿著我下顎往側邊移,牙齒輕輕咬了一下我的脖子。我仰起頭,後腦壓進沙發靠背裡,手從她腰側滑到背後,把她的上衣往上推。掌心碰到她後背的皮膚,溫熱,滑膩,她整個人緊了一下又鬆開,背脊在我手底下一節一節地軟下去。 「嗯……」她的聲音悶在我頸窩裡,尾音拖得有點長。 「這樣可以嗎?」我問。 她抬起頭,眼神有點迷濛,卻還是直視著我。「你問題真多。」她說,然後把額頭抵在我肩上,喘了一口氣,「繼續。」 我手掌貼著她的背往上,摸到內衣的扣帶。她沒阻止,只是把臉埋得更深,呼吸打在我衣領上,急促,帶著細碎的鼻音。我解開那排鉤子,布料鬆開的瞬間她整個人貼得更緊,胸口壓著我,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也能感覺到形狀和溫度,還有底下急促的心跳,一下一下撞在我身上。 「你心跳好快。」她說,手掌按在我胸口,五指張開貼著。 「廢話。」 她悶笑出聲,抬起頭來看我,嘴角彎著,眼睛亮亮的。那表情讓我想起她在臺上唱歌的樣子,只是現在更近、更燙、更不設防。我把她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,指尖擦過她的耳廓,她偏頭蹭了一下我的掌心,像貓。 「你剛剛不是問我坦不坦率?」我啞著嗓子說,「現在這樣算不算回答?」 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「算。」她說,低頭又親了我一下,這次很輕,很短,嘴唇只碰了碰就離開,「勉強算。」 她直起身,跨坐在我身上,兩條腿分開壓著我的大腿,膝蓋陷進沙發墊裡。裡衣鬆垮垮掛在肩上,一邊滑到手肘,她沒去拉,只是把手撐在我胸口。我把手放回她腰上,掌心貼著她腰側的皮膚,往上推了推那件鬆掉的裡衣。她俯下身來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,呼出來的氣全落在我嘴上。 「明天醒來你別後悔。」她說,聲音壓得很低。 「我比較怕妳後悔。」 「哼。」她哼了一聲,嘴角卻沒收,「那就別讓我後悔。」 客廳裡啤酒罐東倒西歪,桌面上留著一圈一圈的水痕。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,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沙發底下去了,白色的一團躺在暗處,袖口翻出來。播放器的螢幕亮著,藍白色的微光映在我們交疊的身影上,沙發的皮革在她膝蓋壓過的地方發出細微的聲響,她的頭髮垂下來,掃過我的鎖骨,又癢又燙。 --- 我仰著頭,後腦勺陷進沙發靠墊的凹縫裡,胸口還在起伏。天花板的燈沒開,只有播放器電源鍵那點藍白光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塊會呼吸的亮。空氣裡混著麥芽味、汗味,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甜,黏在鼻腔裡散不掉。 客廳像被颱風掃過。茶几上三隻啤酒罐倒了兩只,殘液在玻璃面上攤成一小片,順著邊緣滴到地板。我的長褲一隻褲管翻著,另一隻不知道被踢到哪去。她的白色外套還躺在沙發底下,只露出一截袖子。 我閉上眼,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:完了,這下要怎麼收。 該道歉嗎?該說「對不起我喝多了」嗎?可她剛剛才親口說她沒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那我要解釋什麼?解釋我這個人一時衝動?我喉頭動了一下,嘴巴張開,聲音還沒出來,就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聲。 依織坐直了身子,把滑到手肘的裡衣拉回肩上,動作不快不慢,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她伸手撈起地板上的長褲,抖了兩下,套上,拉鍊拉好。接著她從沙發扶手邊摸到自己的髮圈,把散下來的長髮收攏、繞了兩圈、綁成馬尾。整個過程大概二十秒,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 我半躺在沙發邊,上衣還披著,衣襟敞開,只能看著她一件一件穿回去。這畫面有種奇妙的錯位感——十分鐘前她還跨在我身上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現在卻像剛下班的居酒屋店員,俐落地收拾桌面。 她彎腰撿手機的時候,馬尾從肩後滑到前面,髮尾掃過沙發墊。螢幕亮起來,她拇指在上面敲了幾下,敲得很快,像是在回什麼早就該回的東西。 「依織。」我終於擠出聲音,嗓子啞得像砂紙,「那個……剛才的事……」 「嗯?」她頭也沒抬。 「我是不是應該——」 「應該什麼?」她把最後一個字打完,按下送出,才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,轉頭看我。那雙綠眼睛在昏光裡很安靜,沒有我想像中的慌亂,也沒有什麼要追究的意思。「你想道歉?」 我嘴巴開合了兩下。這問題問得我啞口無言。道歉的話,好像把剛才那件事說成了錯誤;不道歉的話,又好像我這個人很隨便。我這輩子寫過幾十萬字的情節,這種局面還真沒寫過。 「不是道歉。」我斟酌著,「我是想問,妳還好嗎?」 她歪了一下頭,像在評估我這句話的真假。然後她笑了,很短的一聲,從鼻子裡哼出來。「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。」 「哪裡有趣?」 「都這種時候了,先問對方好不好。」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罐還有剩的啤酒拿起來,仰頭灌了一口,喉嚨動了一下,「我很好。比很好還要好一點。」 我愣在那裡。她說得太平靜了,平靜到我開始懷疑剛才那半小時是不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。 她把罐裡最後一口喝完,空罐往桌上一擱,這次沒倒,穩穩立著。她抹了一下嘴角,轉過身來,盤腿坐上沙發,膝蓋朝著我這邊。 「從現在起,我們是情侶了。」 我整個人僵住。 「等一下。」我撐起身子,上衣從肩上滑下去一半,連忙抓住,「這樣就決定了嗎?」 「不然呢?」她挑了挑眉。 「不是,我是說——這種事不是應該……先確認一下彼此的想法?或者至少,約個會、吃個飯、瞭解一下對方——」 「你覺得我會跟不是情侶的人做這種事嗎?」 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。我張著嘴,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上不去。這女人邏輯簡單粗暴得讓人無法招架。 我腦子裡轉得飛快。一個小時前我還在想,該怎麼跟她保持距離,畢竟我這人寫的東西亂七八糟,生活也亂七八糟,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託付的對象。結果現在她一句話,就把我這堆顧慮全部蓋過去了。這算什麼?這算我被單方面收編了嗎? 「可是妳不覺得太快了嗎?」我試著講道理,「我們才認識一個晚上。」 「認識一個晚上就不能當情侶?」她把馬尾往肩後撥,「我這個人做決定很快。決定了就不後悔。剛才不是說好了嗎?」 「說好什麼?」 「不後悔。」她盯著我,眼神很直,「你該不會這麼快就反悔了吧?」 我被她看得有點心虛。剛才額頭抵著額頭的時候,我確實說了不後悔。現在要改口,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。我這輩子最討厭的,就是寫出那種說話不算話的角色。 「我沒反悔。」我嘆了口氣,往後靠回沙發上,「只是……妳總得讓我消化一下。」 「消化可以。」她點點頭,語氣放軟了些,「但消化完要接受。」 「這還有強迫中獎的。」 「你寫小說的,應該知道什麼叫既定事實吧。」她嘴角彎起來,那笑容裡有種居酒屋老闆娘看熟客喝醉時的促狹,「現在這就是既定事實。」 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這女人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扭捏,沒有半點欲擒故縱,喜歡就靠近,決定了就宣告。我寫過那麼多拐彎抹角的感情戲,遇到真人版的直球對決,反而不知道怎麼接。 「好吧。」我舉起手,做了個投降的姿勢,「情侶就情侶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 「說。」 「以後喝酒,別再拿啤酒罐敲我的頭。」 她愣了一秒,然後笑出聲來,笑得肩膀都在抖,馬尾跟著晃。「我什麼時候敲你的頭了?」 「剛才那罐子擱桌上,離我耳朵只有三公分。」 「那是你自己靠太近。」 「我哪有——」 她笑著把手機撈回來,解鎖,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她滑了兩下,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。 「你手機呢?」 「口袋吧。」我摸了摸,從褲袋裡掏出來遞過去。她接過去,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,然後開始輸入。 「你幹嘛?」 「輸入我的號碼。」她頭也不低,手指敲得飛快,「情侶總要有對方的聯絡方式吧。你該不會連這個都要問為什麼?」 我閉上嘴。她說得對,我確實沒什麼好問的。 客廳裡安靜下來,只剩她按鍵盤的細微聲響,還有播放器那點藍白光在天花板上無聲地呼吸。我看著她低頭專注的側臉,馬尾垂在肩前,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好像這一刻才是今晚真正發生的事,前面那些酒、那些話、那些交纏,都只是為了舖到這裡。 她把我的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向我。 「好了。」 亮著的畫面上,新增聯絡人的欄位裡,整整齊齊躺著她的名字和號碼。 ---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,依織的名字靜靜躺在聯絡人欄位裡,旁邊一串數字整整齊齊。剛才還覺得這件事荒唐得像我自己寫的爛橋段,現在卻有種被釘在現實裡的感覺。 「好了。」她把茶几上的空罐收進袋子,動作俐落,像在居酒屋收班。「我天亮前得回去,明天有工作。」 「現在幾點?」我下意識問。 「四點多。」她站起來,白色外套往肩上一披,馬尾甩到背後,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 我跟著起身。客廳的藍白光還沒關,播到某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,旋律淡淡的。她走到玄關,彎腰從鞋堆裡勾出自己的鞋,靠著門板把腳踩進去。我靠在走廊邊,看著她綁鞋帶,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太日常了,日常得有點不真實。 她把鞋帶拉緊,直起身,手搭在門把上,回頭。 「情侶的事我不是開玩笑。」她說,語氣像在交代明天要交的報告,「你最好想清楚怎麼介紹我。」 我苦笑。「那要跟誰介紹?」 「你寫小說的,自己編吧。」她眨了一下眼。 我腦子裡真的開始轉。編輯?讀者?還是我那個每次催稿都像討債的責編?這種事情寫進專欄大概會被當成新連載的預告——不,這不是能寫的東西。我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考慮要不要發一篇公告,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像笨蛋的一刻。 「喂,」她往前一步,湊回來,「你臉上寫著『我在想要不要發文』。」 「有這麼明顯?」 「太明顯了。」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臉頰,力道不重,聲音清脆,「別亂發。先想清楚。」 然後她偏頭,嘴唇在我臉頰上碰了一下。很快,很輕,帶著點酒氣的溫度。我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 「明天晚上再一起喝酒。」她退開,手已經回到門把上,「這次你來選歌。」 「我選?」 「你選。」她拉開門,走廊的燈光切進來,冷白冷白的,「別再放那種兩個月前的老歌單了,我都聽膩了。」 我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先吐槽她怎麼知道我建了歌單,還是先反駁那歌單根本不老。結果兩件事都沒說出口,只擠出一句:「……妳怎麼知道?」 她笑出聲,肩膀抖了一下,沒回答,側身閃出門外。 「明天見。」 門在她背後闔上,鎖舌咔一聲咬進門框。走廊的腳步聲往電梯方向去,節奏輕快,像踩著什麼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拍子。我站在門後,手還懸在半空,維持著一個根本沒伸出去的姿勢。 這到底是什麼展開。 我低頭,把手放下,忍不住笑出來。笑聲在狹窄的玄關裡迴盪,聽起來有點蠢。我這輩子寫過幾十萬字的情節,安排過各種轉折,結果自己遇上這種事,反應跟筆下那些被牽著走的配角一模一樣。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 我掏出來,螢幕亮著,通知欄跳出一則訊息。 「到家了,晚安。」 傳送者:依織。 我盯著那四個字加兩個標點,看了大概五秒。她出門到現在不到三分鐘,電梯下樓、走出大門、過個馬路——除非她住對面那棟,不然這個「到家了」來得有點快。 我點開對話框,遊標閃著。打了兩個字,刪掉。又打一行,覺得太油,再刪。最後只回了一個字。 「晚安。」 送出之後我把手機擱在鞋櫃上,靠著門板,玄關的燈還亮著,照著地上她剛才踩過的鞋印,淺淺的,灰塵被擦開的痕跡。我忽然想到,這雙鞋明天還會不會出現在這裡。 手機又震。 「你回太慢了,扣分。」 我愣住,然後笑到彎腰。這個人。我抓起手機,這次沒多想就打字:「扣分要怎麼補?」 「明天帶好聽的歌來,補考。」 「補考有範圍嗎?」 「你自己編啊,你不是寫小說的。」 我看著這行字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編進某個人的故事裡了。而且那個人寫得比我還隨性,比我還不講道理。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,關掉玄關的燈。客廳那首歌不知道什麼時候播完了,整個屋子安靜下來,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頻嗡嗡聲。我走到窗邊,拉開一點窗簾,天邊已經透出很淡的灰藍。路上沒什麼人,路燈還亮著,光暈在濕氣裡散開。 明天要選歌。這件事比我預想的還要難。我腦袋裡轉過幾個念頭,翻唱、原創、還是那種一放出來就會被說「這什麼老派品味」的曲子。她會怎麼評價?大概會先笑,然後說「你品味真的很有趣」,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褒是貶的爽快。 我拉上窗簾,往房間走。經過沙發的時候,看到茶几上她留下的那個裝空罐的袋子,整整齊齊靠在桌腳。我把它拎起來,丟進回收桶,動作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笑。 手機在口袋裡又亮了一次。我沒急著看,先把燈全關了,房間暗下來,只剩窗外透進的一線灰光。然後我才掏出來。 「補考範圍提示:不要情歌。情歌太作弊了。」 我盯著這行字,在黑暗裡笑出聲。 「收到。」我回。 「快去睡。晚安。」 「晚安。」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,躺下來,天花板在微光裡是一片模糊的灰。腦子裡卻開始自動排列歌單,一首接一首,像有人在後臺幫我跑清單。這大概就是所謂的「被牽著走」——而且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。 --- 我把玄關的燈關掉,摸黑往客廳走。鞋櫃上那雙室內拖鞋還擺著,依織穿過的那雙,鞋尖朝外,像人只是暫時走開。我沒去動它,跨過門檻,客廳的空氣比玄關冷,窗簾沒拉,清晨那種灰藍色的光從紗布後面滲進來,把茶几上的東西都照出一層薄薄的輪廓。 電視黑著,螢幕映出我自己的影子,一個外套沒脫、頭髮塌掉的男人。 我在沙發上坐下,整個人往後陷,後腦勺抵著椅背頂端,脖子拉直,天花板那盞沒開的吸頂燈在視線正上方,像一輪不會亮的月亮。我本來打算就這樣閉眼睡到中午。 手機在口袋裡連續震了兩下,中間只隔半秒。 我把它撈出來,螢幕亮度在暗客廳裡刺眼得讓人瞇起眼睛。通知欄疊了兩則,一則綠底白字,一則紫底。 梅露:「老師~明天一起玩嘛」 克蘿伊:「醒了沒,昨天的事你給我好好記著」 我盯著這兩則,拇指停在螢幕上,沒點開任何一則。昨天的事。克蘿伊這四個字打得很省,意思卻一點都不省。我腦子裡自動補完她講這句話時的表情,眉毛壓低,嘴抿成一條線,下巴微抬,用那種抓到你把柄的語氣。 可是她抓到什麼把柄?昨天是她們兩個先吵起來的,我只是把人帶回家,只是……後面的事我沒臉在心裡重播。 我把通知欄往下拉,依織那則「到家了,晚安」還掛在最上面,頭像是一張側臉,馬尾從肩後垂下來。三則訊息並排,三種顏色,三個女人。 我忽然有種荒謬的清醒:這不是豔福,這是三份同時到期的帳單。 而且最要命的是,沒有一份是我主動去簽的。梅露是笑著跳上來的,克蘿伊是瞪著眼睛湊過來的,依織是直接把手機塞進我手裡要我輸入號碼的。我像一塊放在桌上的橡皮擦,誰經過都能拿起來擦兩下。 「我是不是該先學會拒絕。」我對著天花板說,聲音在空客廳裡散得很快,沒有人接話,只有冰箱壓縮機低低地嗡著。 我把手機翻面,螢幕朝下扣在茶几玻璃上,發出「喀」一聲。玻璃底下壓著幾張發票和一支筆,還有一片不知道哪來的餅乾屑。 拒絕。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。我寫小說的時候最會寫拒絕了,角色一句「我們不適合」可以寫得又狠又漂亮,讀者還會在底下留言說「老師這句好痛」。問題是輪到我自己,嘴巴像被灌了漿糊。 我閉上眼,想裝作沒看到那兩則訊息。眼皮底下一片暗紅,客廳的冷空氣貼在臉上,外套領口磨著下巴。睏意確實上來了,從後頸一路往下沉。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,整個人又睜開眼。 明天。梅露說明天一起玩,依織說明天晚上帶歌來補考,克蘿伊說昨天的事給我記著,她沒說明天,但「記著」這種話通常附帶追討期限。三個人的時間表如果撞在一起,我這間小公寓會變成什麼?一個客廳,三個女人,一個我。我光是想像那個畫面,後背就冒出一層薄汗。 而且我越想越覺得不對,這三則訊息的語氣,沒有一則是在徵求我的同意。梅露那個「嘛」字拖得又軟又長,像撒嬌,其實是已經替我決定好了。克蘿伊那句話更直接,命令句,連問號都省了。依織昨晚也是,她把手機塞給我的時候,眼睛亮得像已經看到我按下儲存鍵。她們三個人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從來沒問過我要不要。 我伸手又把茶几上的手機翻回來。螢幕亮起,解鎖,指紋辨識失敗一次,第二次才過。我沒有點開梅露或克蘿伊,手指自己往下滑,滑到音樂播放器,搜尋紀錄還留著昨天那串字。 《悲歡歲月》。 依織翻唱的那首。昨天放了一整晚,放到歌詞都會背了。我按下播放。 前奏從手機小小的喇叭裡流出來,鋼琴一顆一顆,很慢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玻璃杯。然後是她的聲音。 我往沙發裡縮,外套還穿著,肩膀卡在椅背和扶手之間,找了個勉強能睡的姿勢。歌聲在客廳裡繞,繞過茶几,繞過那雙沒收的室內拖鞋,繞過電視黑掉的螢幕。 我闔上眼。 手機就擱在腿上,螢幕還亮著,依織那首歌的封面在播放,三則未讀的訊息並排停在通知欄,綠的、紫的、白的,誰也沒被點開。 我忽然想,明天要是真的三個人湊齊了,我大概得先練習一句話。 「那個……我們要不要先坐下來談談。」 練習。我在心裡默唸了兩遍,覺得自己像在背臺詞,而且是很爛的那種臺詞。算了,先睡。歌還在唱,她的聲音替我擋掉了清晨的安靜,我縮在沙發上,讓那首歌唱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