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一點,客廳的燈全關了,只有補光燈把睿翔的臉照得發白。他把手機夾在直播架上,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精神奕奕的笑容。 「各位,今天帶大家來的地方,是日治時期一間酒樓的舊址。」他壓低聲線,手機畫面轉向身後斑駁的牆面,「聽說當年有個歌妓在這裡上吊,從此之後,半夜會聽到有人在樓梯上唱歌。」 他踏上臺階,木頭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他拿手電筒往樓梯口照了一圈,光柱裡只有懸浮的灰塵。 「看到了嗎?什麼都沒有。」他故意把鏡頭湊近牆角的蜘蛛網,「那些傳說就是嚇唬人的,越講越玄。按讚訂閱,我下次帶你們去更陰的地方。」 直播結束時觀看人數三千八,他對著手機吹了聲口哨,收好裝備騎車回家。 深夜的租屋處安靜得只剩冰箱的嗡嗡聲。睿翔盤腿坐在舊沙發上,筆電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,他拉著剪片時間軸,一格一格檢查剛才拍的素材。拉到樓梯口那段時,他忽然手指一頓。 畫面右緣的暗處,有一團模糊的白。 他把畫面放大,調高亮度。那團白慢慢顯出形狀——像是個人影,赤著腳,腳踝處隱約有一條暗紅的細線。 「靠,反光吧。」他自言自語,把畫面又調亮一格。就在那一瞬間,畫面裡的人影轉過頭來,一張蒼白的臉正對著鏡頭,嘴角微微上揚。 睿翔猛地闔上筆電,心臟撞得胸腔發疼。他用力吸了口氣,告訴自己那只是手機鏡頭的殘影,光線折射,什麼都有可能。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。然後他聽見了。 滴。 他僵住,抬頭望向閣樓的方向。又是滴的一聲,隔著天花板,像有水珠從高處墜落。然後是第三滴,之後夾雜著極輕的聲響,像有人赤腳踩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,一步一步,走得極慢。 睿翔整個人釘在沙發上,脖子像生了鏽,不敢往後轉。他強迫自己數著呼吸,告訴自己那是老房子的水管,頂樓水塔漏水,很正常。可那腳步聲沒有停,反而越來越近,像是沿著閣樓的樓梯一步步往下走。 他咬緊牙關,正要站起來去開燈,腳踝突然一陣冰涼。 那觸感又輕又濕,像有人用濕冷的指腹從他的踝骨上輕輕劃過。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,發現那裡浮現一道淡淡的紅線,像被細繩勒過,他瞪大眼睛,呼吸急促,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,目光死盯著閣樓方向,嘴唇發抖卻說不出話。 --- 睿翔從沙發上彈起來,跌跌撞撞衝進廚房抓了一把鹽,又從抽屜翻出廟裡求來的符紙。他把符紙燒成灰丟進水裡,鹽粒撒滿門檻和窗臺,嘴裡念著自己都記不全的咒語。忙完一輪,他喘著氣坐回地上,腳踝那圈紅線卻像被鹽水餵養似的,顏色更深了。 當夜他開始發燒。 第二天夜裡燒得更兇,夢裡全是潮濕的木頭氣味,還有斷斷續續的歌聲,軟軟的、拖著尾音,像有人貼著他耳朵哼。他夢見一間昏黃的房,榻上鋪著花布,一個女人背對他梳頭,頭髮長得拖到地板上,還在滴水。 他醒不過來。 額頭忽然一陣冰涼。睿翔睜開眼,昏暗的臥室裡多了一個人影,坐在床沿,側著身子看他。碎花旗袍半濕,貼著纖細的腰身,長髮垂在胸前,水珠沿著髮尾滴到他被子上。 「你燒得好燙。」漣姑娘的指尖掃過他臉頰,涼得像剛從井裡撈起來。 睿翔喉頭發緊,想撐起身,四肢卻軟得不聽使喚。「妳……妳怎麼進來的。」 「我一直都在。」她笑了一下,嫣紅的唇色在昏光裡格外清楚,「你像極了他。眉毛、眼睛,連皺眉的樣子都像。」語氣輕得哄孩子似的,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。 那個吻冰得他打了個寒顫,可寒意底下又浮起一層麻癢。她的唇往下移,貼上他的嘴,舌頭探進來,帶著雨水似的味道。睿翔腦子裡有個聲音叫他推開,手卻只是虛虛扶在她肩上,沒出力。 她的手指摸到他T恤的下襬,一顆一顆解開他睡衣的扣子——不知何時他身上換成了舊式睡衣。冰涼的掌心貼上他胸口,他倒抽一口氣,皮膚泛起一層疙瘩。她拉起他的手,按在自己腰側。旗袍底下的肌膚滑得不像話,冷,卻有彈性,像握住一塊沁涼的玉。 「碰我。」她低聲說。 睿翔的手指抖著,卻真的順著她的腰往上摸。她跨坐到他身上,濕長髮垂落,掃過他臉側,水珠滴進他頸窩。他的手被她引著,扯開旗袍的盤扣,露出底下一片蒼白的胸口。他掌心覆上去,那點柔軟的觸感讓他腦中嗡地一聲,分不清是燒糊塗了還是別的什麼。 她扶著他,緩緩坐下去。濕滑的包裹感從前端一路吞到根部,睿翔整個人弓起來,喉間滾出一聲悶哼。裡頭又緊又涼,像被一團吸飽水的絹布裹住,每動一下,那股涼意就往深處鑽。 「這次不會讓你跑了。」她貼著他耳邊說,聲音軟,力道卻不容拒絕。 她開始動,腰擺得慢,卻一下比一下沉。睿翔的呼吸全亂了,手扣住她的腰,想推又推不開,只能跟著她的節奏被榨。快感從下腹層層疊上來,混著高燒的暈眩,他腦中一片空白,只剩她冰涼的肌膚貼著他發燙的胸口。 「漣姑娘……」他啞著嗓子喊。 她唇角彎起來,那抹笑在胭紅的唇上顯得格外滿足。睿翔腰一挺,顫著射了出來,整個人像被抽空。眼前一黑。 再睜眼時窗外天濛濛亮,雨還在下。他猛地清醒,燒退了,額上全是汗,可身上還殘著一股冰涼的觸感,像有人剛從他身上離開。床單濕了一塊,位置就在他腰側。他掀開被子看自己的腳踝,那圈紅線已經不是淡淡的痕跡,而是一圈真正的紅痕,深深勒進皮膚裡,像被纏繞許久留下的勒痕。 --- 紅痕在皮膚上縮了一圈,像被火烤過的繩頭,邊緣泛著細小的水泡。睿翔盯著它看了很久,才把褲管拉下來,抓起手機撥給美玲姐。電話那頭只聽他說了兩句,就傳來椅子刮過地面的聲音。 廟宇內殿的檀香濃得嗆人。美玲姐一見他跨進門檻,手裡的拂塵往桌上一拍。 「你這個鐵齒的!」她繞著他轉了半圈,金戒指在燭光下閃,「印堂黑成這樣,是嫌命長?」 睿翔跪在草蓆上,頭低著。美玲姐蹲下來,一把扯高他的褲管,那圈紅痕露出來,她倒抽一口氣,指節捏得發白。 「幾時的事?」 「前天夜裡。」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 美玲姐沒再罵,起身從神桌下拖出一只陶碗,符紙往燭火上引,燒成灰落進水裡,拿拂塵蘸了,繞到他背後,啪地一聲甩上他的背脊。符水冰涼,順著脊椎往下淌,睿翔整個人一縮。 「別動。」她低喝,第二下、第三下,拂塵抽在背上啪啪作響。 第三下落下時,香爐的煙忽然不往上飄了,全往地面沉,繞著睿翔的腳踝打轉。煙霧裡浮出一張臉,蒼白,嫣紅的唇抿成一線。 「妳果然在這裡。」蘇漣的聲音從煙裡滲出來,軟,卻冷得刺骨,「黃美玲,妳這張臉我記了八十年。」 美玲姐手一頓,拂塵停在半空。「妳認錯人了。」 「錯?」煙霧中伸出一截手臂,指著她,「那年酒樓後巷,是妳領著人來拆散我和他。他走了,我吊上樑,妳在底下看著我蹬腿。」蘇漣的笑聲細細碎碎,「如今妳又要奪我的人。」 「執念害人!」美玲姐把拂塵往神桌上一敲,幾張符紙無火自燃,火苗竄起半尺高,「妳死了八十年還不肯走,拖著活人陪妳爛在土裡!」 蘇漣的笑聲陡然拔尖,刺得睿翔耳膜發疼。一股陰冷從腳踝的紅痕往上爬,他整個人被無形的手往後一拽,跌進一團濕冷的懷抱裡。旗袍的布料貼上他的後背,長髮垂落,掃過他的臉。 「你真的捨得我走嗎?」她貼著他耳根,氣音像水滴進耳道。 睿翔的腦子裡忽然閃過昨夜——那雙冰涼的唇,那具貼著他發燙胸膛的身子,那種被裹住的感覺。他肩膀抖了一下,抖得明顯。 美玲姐看見了。她眼眶一紅,聲音都劈了:「睿翔!你給我清醒!你說話啊——你選哪邊,當著我的面說清楚!」 符紙燒到一半,火舌舔著她的指尖。蘇漣的長髮一圈一圈纏上他的手臂,涼得像浸過井水。睿翔跪在草蓆上抬起頭,滿臉是汗,目光在美玲姐泛紅的眼和煙霧裡那張白臉之間來回,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也沒吐出來。 --- 睿翔的嘴唇抖了兩下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:「美玲姐……我小時候,在鄉下那個池塘溺水,整個人沉下去,水灌進鼻子,我以為死定了。那時候……有人在我耳邊唱歌,很輕很軟,像哄小孩睡覺。我一直以為是幻聽。」 他吸了一口氣,肩膀垮下來:「後來我長大,一個人搬來這裡,一個人剪片,一個人對著鏡頭講話,講給三千八百個人聽,沒有一個人回我。我怕的不是鬼,我怕的是安安靜靜的晚上,連鬼都不來找我。」 蘇漣纏在他臂上的長髮,鬆了半分。 「我不是把妳當他的替身。」睿翔仰起頭,眼淚掉在草蓆上,「我是真的怕一個人。可是——」他聲音斷了一下,「可是用命換人陪,我換不起。」 美玲姐沒說話,從神桌抽屜摸出一把小刀,刀柄朝前,遞到他眼前。睿翔接過去,掌心全是汗,刀柄滑了一下才握穩。他低頭看自己腳踝那圈紅痕,深吸口氣,刀尖抵上去,一咬牙,割。 紅線斷開的瞬間,像有誰在耳邊嘆了一口氣。煙霧裡那張白臉沒有撲上來,眼眶慢慢濕了,一滴淚無聲滑過臉頰,落到半空就散成細灰。 「我與你的緣,到此為止。」她的聲音淡得像香灰落地。 煙散了。窗外天光透進來,燭火早已滅盡,只剩檀香餘味。 美玲姐扶住他發軟的胳膊,把他拖到廟埕曬太陽。睿翔低頭看腳踝,紅痕褪成一圈淺淺疤印,摸起來平滑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廟門內飄著的殘煙,眼眶紅著,嘴角卻翹起來:「謝謝你讓我學會告別。」 他把直播腳架、補光燈一件件收進鐵櫃,鎖上,鑰匙丟進抽屜最深處。 晨光曬得他後頸發暖。美玲姐低聲唸了句「傻孩子」,把一枚護身符塞進他手裡。睿翔握緊它,瞇眼望向漸亮的天空,第一次覺得陽光的溫度如此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