螢幕上的K線圖跳完最後一根,誠也按下登出鍵,視窗縮回桌面,留下一片深藍色的桌面背景。他把手從滑鼠上移開,往後靠上椅背,肩膀轉了一圈,頸側的筋絡跟著牽動,微微發酸。 房間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低鳴,和隔著薄牆傳來的鄰居電視聲——模糊的綜藝節目笑聲,偶爾夾雜幾聲廣告臺詞,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噪音。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健身墊——剛才做完最後一組捲腹順手收起來,現在已捲好靠在牆角,跟啞鈴並排站著,黑色橡膠表面還殘留著一點手汗的濕氣。他起身走過去,把墊子立正,又伸手把邊角壓了壓,確定它不會倒,手指按壓時橡膠發出細微的吱吱聲。 然後他站在那裡,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——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,每天健身完、遊戲下線、操盤結束之後都會冒出來,像是健身組間休息的秒數突然被拉長,明明該休息卻不知道下一組要做什麼,時間卡在那裡,不上不下地懸著。 他走回書桌前,那碗味噌湯還放在原位,湯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,邊緣浮著油光,豆腐和裙帶菜沉在碗底,看起來像是一碗被遺忘的風景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碗壁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,他縮回手,沒有去加熱的打算。 他看了一眼走廊底那扇緊閉的門——母親的房門,關著,從上個月她過世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,門把上積了一層薄灰,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像是覆了一層霜。他移開視線,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椅子轉回桌面,手放在鍵盤上,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冷。 他點開瀏覽器,遊標在書籤列上停了一下,然後點進那個網站——成人交友配對平臺。入口設計得很低調,灰底白字,沒什麼特別的,像是一個普通的論壇介面。 他輸入帳號密碼,登入——ID是「善解人衣」。這名字他當初隨手取的,帶著點玩笑性質,用久了也懶得改,反正只是個代號,沒人會當真。 配對頁面跳出來,他往下滑了一會,沒什麼特別有興趣的對象,大部分頭像都糊得看不出長相,自我介紹也寫得千篇一律——「尋找真誠的關係」、「希望能遇到懂我的人」之類的。 他看得有些乏,正準備關掉視窗,頁面跳出了一個新配對的提示——「寂寞如雪」。 頭像是一張模糊的風景照,像是陽臺往外拍的城市夜景,燈光有點過曝,看得出來是手機拍的,沒有修圖的痕跡。自我介紹欄只寫了一句話: 「剛來,不太會用這個。」 他看著那句話,停了一下,沒有按掉視窗,反而點開了對話框。 他本來想打「你好」或「第一次來?」這種制式開場,但手指停在鍵盤上,想了想,刪掉那行字,重新打了一句: 「今天過得如何?」 句子很短,沒有表情符號,沒有驚嘆號,像是一句隨口問出口的話,但問得真誠,不是那種機械式的招呼。 訊息送出去,對面沒有馬上回覆,對話框上方顯示「已讀」,但沒有打字中的提示。他看著那行字,沒有催促,只是把視線移開,看了一眼桌上的味噌湯,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——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。母親的房門在走廊底,靜靜地關著,門縫不透光,像是裡面從來就沒有人住過一樣。 他收回視線,螢幕上跳出了回覆—— 「還行,你呢?」 他看著那句話,四個字加一個問號,沒有表情符號,沒有波浪號,像是打字的人不太習慣這種聊天方式,連標點都打得生硬。 他沒有急著回,先點開她的資料看了一眼——註冊時間是今天,上線次數一次,性別欄寫著「女」,年齡欄空白,其他欄位也都是空的,沒有上傳照片,沒有自我介紹以外的任何資訊。 他心裡有個直覺——這人不是來玩的,可能是真的第一次進來,不知道該怎麼填,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聊。也許只是半夜睡不著,點進來看看,然後發現這裡比她想像的陌生,不知道該怎麼退出。 他收回視線,打字: 「還行,剛收盤,準備睡了。」 送出之後,又補了一句: 「你呢,怎麼還沒睡?」 這次對面回得比較快: 「睡不著。」 停了一下,又跳出一行: 「最近都睡不太好。」 他看著那兩行字。「最近都睡不太好」——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放在「睡不著」後面,像是多解釋了一句,又像是沒解釋,留著一個空,等他決定要不要往下問。 他沒有繞開,直接問: 「失眠多久了?」 對面沉默了一下,訊息列不再跳動。他以為對方不想回答了,正準備打圓場說「不想說也沒關係」,對話框跳出一長串: 「大概兩個禮拜了吧。」 接著又一行: 「我先生上個月走的,處理完後事之後就沒怎麼睡好過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我先生上個月走的」——句子很短,沒有多餘的修飾,像是打字的人已經把這件事說了不只一次,說得順手了,但順手裡帶著一種疲憊,像是說出口反而輕鬆一點。 他沒有馬上回覆,手指停在鍵盤上,想了想,打了一句: 「我母親也是上個月走的。」 送出之後,他又補了一句: 「我懂那種睡不著的感覺。」 對面沒有馬上回覆,對話框上方顯示「已讀」,但沒有打字中的提示。過了很久——可能有一分鐘——才跳出一行: 「你母親……」 他看著那三個字,沒有接下去說太多,只打了: 「嗯,她走了之後,房子突然變得很空,明明東西都還在原位,但就是覺得哪裡都不對。」 對面這次回得比較快: 「對,就是那種感覺。」 接著又跳出一行: 「我先生走後,家裡也是這樣,他的拖鞋還放在玄關,我捨不得收,每天進門都會看到,看了又難過,但又不想收起來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看了又難過,但又不想收起來」——這句話說得很直白,沒有一點修飾,像是她把心裡的話直接搬上螢幕,沒有想過要包裝一下。 他打: 「我媽的房門我也沒關,每天經過都會看一眼,看了又覺得她好像只是出去買個菜,等一下就會回來。」 對話框靜了一下,然後跳出一行: 「你這樣講,我好像可以想像那個畫面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,沒有回話,但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完全是笑。 他打: 「你先生的事,你想聊嗎?」 對面沉默了一下,然後跳出一串: 「其實也沒什麼好聊的,就是突然人不在了,生活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,但人就是不在,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就是明明一切都還在,但就是少了一個人,怎麼都不對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明明一切都還在,但就是少了一個人」——他太懂這種感覺了。 母親的房門關著,但她的東西都還在原位,衣櫃裡的衣服、桌上的老花眼鏡、床頭櫃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佛經,都還在那裡,但人就是不在了。他每天經過那扇門,都知道她不會再出來了。 他打: 「我知道那種感覺,像夜裡伸手去摸床頭燈卻撲了個空,燈明明就在那裡,但手就是摸不到。」 對面沒有馬上回覆。過了很久,跳出一行: 「你講得真好。」 他看著那五個字,沒有回話,對話框又跳出一行: 「我其實不知道來這裡是要做什麼的,只是睡不著,點進來看看,然後就碰到你了。」 他打: 「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,就是剛好也睡不著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你剛剛說你母親走了,那你現在一個人住嗎?」 他打: 「嗯,一個人,住在我媽的老公寓裡,白天幫我叔叔的便利商店打工,晚上回來就上上網、看股市、打打遊戲之類的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聽起來很規律。」 他打: 「還行,至少讓自己有事做,不然會想太多。」 對面停了一下,跳出一行: 「我懂,我也是這樣,白天處理一些投資的事,讓自己忙一點,晚上就不知道要做什麼了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讓自己忙一點」——他懂這種感覺。白天在店裡忙的時候還好,手上有事做,腦子不會亂想;但晚上回到家,一個人坐在書桌前,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會冒上來,像是整個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,連呼吸都有迴音。 他打: 「你平常都做什麼打發時間?」 對面回: 「看書,追劇,偶爾下廚,但一個人煮飯不好抓量,常常煮太多,吃不完。」 他打: 「我也是,煮一人份的飯最難,常常煮一鍋吃三天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你還會自己煮飯喔?」 他打: 「不然一個人也要吃,總不能天天吃外送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聽起來你滿會過日子的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會過日子」——其實說不上會,只是活著活著就習慣了,習慣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收拾、一個人關燈睡覺,習慣到有時候會忘記,自己其實不喜歡這樣。 他打: 「還行,就是活著活著就習慣了。」 對面沉默了一下,跳出一行: 「你覺得孤獨是什麼?」 他看著那行字,想了想,打: 「大概是,身邊有人但沒有一個人真的知道你在想什麼吧。」 對面沒有馬上回覆。過了很久,跳出一行: 「那你覺得性可以解決孤獨嗎?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這個問題問得直接,沒有一點迂迴,像是她想了很久才決定問出口,問的時候已經準備好要接受任何答案。 他沒有閃躲,也沒有急著給一個漂亮的答案,只打: 「那你覺得呢?」 對面停了一下,跳出一行: 「我覺得可以暫時,但沒有辦法治本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可以暫時,但沒有辦法治本」——這句話說得很實在,沒有一點浪漫化的成分,像是她已經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很久,得出一個務實的結論。 他打: 「我同意,身體的靠近可以暫時蓋過那種空,但蓋完之後,空還在,不會不見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對,就是這樣,所以我一直沒有真的點進來找人聊過,今天算是第一次。」 他打: 「我也是第一次跟人聊到這裡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那你平常都怎麼處理那種空?」 他想了想,打: 「健身,打遊戲,操盤,讓自己累到沒力氣想,然後睡覺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聽起來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把自己照顧得很好」——其實說不上好,只是不想讓自己垮掉,因為垮了也沒有人會來接住他,他只能自己把自己撐住。 他打: 「還行,至少還活著。」 對面沒有馬上回覆。過了很久,跳出一行: 「我明天晚上還會上線,你會在嗎?」 他看著那行字。「你會在嗎」——這四個字問得很輕,像是她鼓起勇氣才問出口,問的時候已經準備好接受「不會」這個答案。 他打: 「會,明天見。」 對面跳出一行: 「明天見。」 然後她的頭像轉暗,從彩色變成灰階,最後消失在下線名單裡。那個名字留下的空白像是被橡皮擦輕輕擦過,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。 誠也盯著最後一行訊息——「明天見」——手指停在鍵盤上,沒有移開,像是那三個字還留在螢幕上,不想讓它滑走。 他沒有關掉視窗,只是坐著,聽著電腦風扇低鳴,和走廊底那扇緊閉的門後一片安靜。那安靜像是有了重量,壓在空氣裡,等著他明天再來。 另一邊,洋子看著螢幕上「善解人衣」的頭像也轉成離線。她往後靠在椅背上,把腿縮上椅子,雙手環住膝蓋,盯著那幾行對話看了很久—— 「你覺得孤獨是什麼?」 「大概是,身邊有人但沒有一個人真的知道你在想什麼吧。」 「那你覺得性可以解決孤獨嗎?」 「身體的靠近可以暫時蓋過那種空,但蓋完之後,空還在,不會不見。」 她關掉視窗之前,又看了一眼那句話,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懂她在說什麼。 像是黑暗裡有人遞過來一隻手,隔著螢幕,溫度卻傳到了她指尖。 她明天晚上會再上線的。 --- 下班時間一到,誠也把收銀機結清,將當日帳本放進叔叔辦公室的鐵抽屜裡。他走出櫃檯,叔叔正蹲在倉庫門口整理新到的飲料箱,頭也沒抬地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確認他下班了。誠也點了下頭,推開自動門走出去。 傍晚的風撲在臉上,帶著一天灰塵的味道,還有對面拉麵店飄來的豚骨香氣。他站在騎樓底下,看著對面車站前亮起的霓虹招牌,腳步停了兩秒,往那個方向走過去——那間位在二樓的網咖,招牌的燈管有兩根已經壞了,在暮色裡一閃一滅的,像某種疲倦的心跳。 他穿過斑馬線,閃過一臺右轉的機車,走進大樓的側門,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。樓梯間瀰漫著陳年的菸味和清潔劑的氣味,牆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海報,角落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,照得他制服的深藍色變成了一種模糊的灰。 網咖的自動門在他面前滑開,冷氣撲上來,帶著地毯清潔劑和些許菸味殘留的氣味,門口的感應器「叮咚」響了一下。櫃檯後方的店員抬起頭來看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滑手機。 他走到櫃檯,遞出證件,店員頭也不抬地刷過條碼,推出一張感應卡。 「七號。」 誠也點頭,往裡面走。感應卡在指尖薄薄一片,邊角有些磨損,塑膠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刮痕,摸起來微微刺手。 他走過長長的走廊,兩側的包廂門有的關著、有的半掩,隱約傳出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,混在空調的低頻運轉聲裡,像一層模糊的底噪。 走廊盡頭是洗手間,日光燈白得刺眼,水龍頭沒關緊,滴答滴答響,在磁磚牆壁間迴盪著空曠的聲響。他推開門,低頭洗了把臉,水珠沿著下巴滴到制服領口上,冰涼的觸感滲進衣料,領口那塊深藍色布料立刻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 他正要抽紙巾,隔壁隔間的門「啪」地推開,一個嬌小的身影衝出來,直直撞上他手臂,帶著一股沐浴乳混著汗味的氣味撲過來——那味道像是某種便宜但甜甜的洗髮精,混著一點不知道是熬夜還是沒睡好的疲憊氣味,在冷氣房裡格外明顯。 「啊!」 那聲音又尖又亮,在磁磚牆壁間彈了好幾下,誠也的耳膜微微震了一下。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手腕已經被一隻細瘦的手扣住,力道大得不像那個身形該有的力氣——指節收得很緊,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裡。 但真正讓他愣住的不是痛,而是那隻手在微微發抖,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顫。 「變態!你站在這裡多久了?!」 她仰起臉,金色捲髮亂糟糟地披在肩頭,大眼睛瞪得溜圓,裡面全是警戒和怒氣,眼角還帶著沒睡好的淡青色陰影。 「偷窺狂!我要報警!」 她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手機,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,螢幕亮著,待機畫面上顯示著時間——19:47。 他進店才過了五分鐘。 誠也愣了一秒,隨即反應過來,高舉雙手。制服的袖口還滴著水,水珠沿著手腕滑進袖口,涼意貼著皮膚往下走。 「等等,我不是——」 「不是什麼?你站在女廁門口鬼鬼祟祟——」 她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又緊了緊,像是怕他跑掉,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一點,像是自己也意識到哪裡不對,但倔強地不肯鬆口。 「我剛進來洗臉,」誠也盡量讓聲音平穩,下巴往洗手檯方向偏了一下,「你看,水龍頭都沒關緊。」 他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 「而且這是男廁,我在這裡很正常。」 他說話的時候,目光掃過她身後——隔間門上掛著的牌子確實是男廁的標誌,藍底白字,在日光燈下清清楚楚。 清子眨眨眼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洗手檯,再移回他臉上。抓著他手腕的手鬆了一點,但沒完全放開,指尖的力道從「死扣」變成「握著」,像是還在評估他是不是在說謊。 「那為什麼我出來你就站在門口?」 「我正要抽紙巾,你就撞出來了。」誠也無奈地嘆了口氣,「你速度太快,我來不及閃。」 他說著,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地板上——濕漉漉的磁磚上有一串淺淺的鞋印,從隔間門口延伸到洗手檯前,是她那雙帆布鞋踩出來的,邊緣還帶著水漬。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,像是在評估這話的可信度,然後鬆開手,退了一步,但眼神還是沒放下警戒,像是隨時準備再撲上來。 「手機。」 「什麼?」 「出示你進店的時間。」 她的語氣像在唸一條法律條文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 誠也騰出一隻手,從口袋掏出手機,解鎖,點開會員App,把進店時間那欄亮在她面前——19:42,距離現在才過了不到五分鐘。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她湊近看了一眼,睫毛在光線下投出細長的影子。她嘴抿了一下,又退回去,雙手抱胸,下巴微微揚起,語氣硬邦邦的: 「那,好吧。算你倒楣,誰叫你站在廁所門口發呆。」 她說話的時候,視線微微偏開,沒有正視他的眼睛,像是在為剛才的大喊感到一點點不自在,但倔強地不肯承認。 誠也把手機收回口袋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 「我沒有發呆,我在洗臉。」 「隨便啦。」 她揮揮手,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揮掉,帆布鞋踩過濕漉漉的地板,往外走去。走了兩步又回頭,補了一句: 「下次別站在廁所門口發呆,容易讓人誤會。」 說完也不等他回話,快步消失在走廊轉角。 帽T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,露出一截破洞牛仔褲的膝蓋,布料邊緣的鬚線在日光燈下微微搖晃——那條褲子洗到發白,破洞的地方不是刻意做出來的造型,而是真的磨破了,邊緣的纖維都起了毛球。 她腳上那雙帆布鞋的鞋底邊緣也磨得快要平了,走起路來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「啪噠」聲,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。 誠也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的方向。 是十號包廂。 店員聽到剛才的爭吵聲,從外面走過來,小心地問: 「先生……剛剛和那位小姐……發生什麼事嗎?」 「喔……沒事,一場誤會。」 店員點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 誠也往十號包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門半掩著,裡面螢幕的光一明一滅地閃著,隱約傳出遊戲的配樂聲,是某款他熟悉的線上遊戲的登入畫面音樂。 他苦笑著搖搖頭,抽了張紙巾把手擦乾,走出洗手間。走廊裡的地毯吸掉了腳步聲,他沿著號碼找到自己的包廂,感應卡在門鎖上「嗶」了一下,推門進去。 小小的空間裡螢幕亮著,登入畫面的光映在牆上。他坐進椅子,習慣性地點開遊戲客戶端,等待載入的空檔,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。 遊戲載入的時候,他腦中還浮著剛才那個女孩的身影——破洞牛仔褲,寬鬆帽T,看起來像好幾天沒好好睡過覺的樣子。大眼睛裡除了怒氣,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,像是繃了很久的神經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發作的缺口,而那缺口一開,就收不回去了。 那雙帆布鞋踩在濕地板上的樣子,還有她說話時微微偏開的視線,都像什麼細小的東西,輕輕紮了他一下。說不上痛,但就是留在那裡,揮不掉。 他搖了搖頭,把注意力拉回螢幕上。 遊戲大廳的音樂響起,好友列表裡亮著幾個熟悉的名字。他點開排位賽,等待配對的時間裡,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——叔叔傳來的訊息,問他到家沒。 他回了一句「在網咖」,放下手機。配對成功的提示跳出來,他進入選角畫面,熟練地鎖定自己慣用的角色——神槍手「一槍穿雲」。 對面的角色是槍炮專家「妙舞清歌」。 誠也愣了一下。 這個ID與他在遊戲裡的勝率不相上下,排位賽碰到過幾次,對方打法兇悍,節奏快,但偶爾會因為太急躁露出破綻。 他調整了一下耳機的位置,把注意力拉回遊戲裡。這個時候遇到,一定要全力以赴,專注在遊戲上。 對面打法很兇,開場就壓著他打,子彈貼著他耳邊飛過去,但節奏有點急躁,換彈的間隙抓得太死,像是急著想證明什麼,反而把自己的節奏打亂了。 誠也抓住一次失誤,側身滑步,一槍爆頭,拿下第一回合勝利。 螢幕上跳出「第一回合——勝利」的字樣,他鬆開滑鼠,活動了一下手指。對面在等待時間沒有任何動作,像是在重新調整策略。 第二回合,對面明顯調整了策略,蹲點的時機抓得準了許多,好幾次逼得他不得不換位拉扯。子彈擦著掩體的邊緣飛過,濺起細碎的火花,他幾乎能想像對面那個人盯著螢幕的眼神——專注、執拗、不甘心,像一隻咬住獵物就不肯鬆口的野獸。 但經驗和走位的差距還是擺在那裡。 最後一槍,他預判了對面的轉角路線,提前架好槍線,穩穩拿下第二勝。 畫面上跳出「勝利」兩個字,他鬆開滑鼠,揉了揉手腕。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看著那個ID消失在配對佇列裡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——打得確實不錯,只是還有點年輕,太想證明什麼,反而露出破綻。 他關掉遊戲,看了眼時間,快十一點了,明天還要上早班。他起身收拾東西,把感應卡從門鎖上拔下來,走出包廂。 經過櫃檯時,店員正低頭滑手機,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。誠也忽然想起什麼,腳步停了一下。 「十號包廂的女生,」他語氣隨意,「她上網費結了嗎?」 店員抬頭看了他一眼,低頭查了一下系統,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櫃檯上格外清脆。 「還沒,她包廂時間到十二點。」 他說著,螢幕上跳出她的會員資料——會員名稱「清子」,儲值餘額顯示著一個不太好看的數字。 誠也從口袋掏出皮夾,抽出一張千元鈔票放在櫃檯上。 「她的費用我一起付,多的不用找。」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手指在鈔票上按了一下,確認鈔票放穩了才收回手。 店員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收下鈔票,打了張發票遞給他——淺藍色的紙張,邊角還帶著剛列印出來的熱度,上面印著金額和時間,時間顯示著23:02。 誠也接過發票,看了一眼,摺好放進口袋,走出網咖的自動門。 風比剛才涼了一些,他拉緊薄外套的領口,門口的霓虹燈管在他身後閃了一下,像是跟他道別。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,路燈亮著。他往租屋處的方向慢慢走回去,口袋裡的發票邊角刮著指腹,他沒拿出來,就讓它待在那裡,像一個小小的、沉默的秘密,貼著他的大腿,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 清子打完最後一場副本,伸個懶腰,揉著眼睛走到櫃檯結帳。 螢幕暗下來之前,她瞥了一眼角色ID「妙舞清歌」,等級又升了一級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——今晚雖然輸了兩場排位,但副本的獎勵夠她升一級,也不算太虧。 不過想起一開始輸給「一槍穿雲」兩次,心裡還是不甘心。那個人的走位和預判精準得不像話,像是把她每一步都算好了,她連反擊的空間都沒有。 走出包廂,來到櫃檯,店員刷過卡,報出金額,又補了一句: 「剛才有位先生已經幫你付了。」 她愣住,手停在錢包拉鍊上,指尖捏著拉鍊頭,沒動。 「哪位?」 「好像是……是之前在廁所跟你有誤會的先生。」 店員說著,語氣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低頭把發票打出來,淺藍色的紙張在櫃檯的燈光下微微反光。 清子眨眨眼,腦中浮現剛才廁所門口那個高個子男人——舉著雙手,手機螢幕亮著時間,一臉無奈地看著她,水珠沿著手腕滑進袖口的畫面突然清晰起來,連他制服領口那塊深色的水漬都記得清清楚楚。 還有他說話時的聲音。 平穩、無奈,帶著一點點苦笑的意味,像是對她的誤會一點也不生氣,只是覺得好笑。 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後只擠出一句: 「多少錢?」 「兩百四。」 她掏錢包的手停住,指尖捏著鈔票邊角,看著那張發票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 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——那個感覺很奇怪,不是生氣,也不是不好意思,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、悶悶的、酸酸的東西,卡在胸口,讓她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講。 走出網咖大門,風吹過來,她拉緊帽T的帽子,低聲咕噥了一句: 「哼……廁所男。」 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裡。 她踩著帆布鞋,往與其他精神小妹的合租屋走去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爺爺的秘書傳來的訊息,她沒看,繼續往前走——風從背後吹來,帶著車站前拉麵店的香氣和夜晚的涼意。 她拉緊帽子的繩子,腳步沒有停下來。 --- 電腦風扇轉起來的瞬間,螢幕藍光映亮半張桌面。誠也本來想開股票看盤軟體,滑鼠才移到圖示上,右下角對話框就跳出來——「寂寞如雪」上線了。 他還沒點開,訊息就彈了過來: 「剛洗完澡,頭髮還滴著水,坐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要做什麼。」 誠也盯著那行字,手指在鍵盤上擱了兩秒,才回: 「我也是。店裡剛打烊,回來開了電腦,覺得一天好像沒發生什麼事就過完了。」 訊息送出去,對面隔了一陣才回: 「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——明明什麼都沒做,身體卻很累,可是躺下來又睡不著。」 他看著那句話,窗外巷子裡有機車引擎聲由遠而近,又由近而遠,最後消失在街角。 「有啊,」他打字,「常常。尤其是從店裡回來,一個人坐在這裡,不知道要跟誰說話。」 「我也是。」她很快接上,「白天跟人講話講了一整天,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,反而覺得那些聲音都離得很遠。」 誠也盯著那行字,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吞下去的時候覺得胸口那一塊好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 「你白天都跟人講話講一整天?」他問。 「嗯,開會、打電話、跟同事吃飯,」她回,「可是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想說的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,感覺胸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他打字: 「我懂。那種感覺——嘴巴講了很多話,心裡卻一句都沒講出來。」 對面沉默了一下,接著跳出一行: 「你會不會覺得……身體被人碰到的時候,心裡那一塊空的地方好像會被填住一下子?」 誠也盯著那句話,螢幕藍光映在他眼底,手指停在鍵盤上,沒有馬上回。這種問法太直接了,不像一般閒聊——像是在試探什麼。 他吸了一口氣,打字: 「會。」 送出之後,他又補了一句: 「可是蓋完之後,空還在。」 對面沒有馬上回。他看著對話框上方「正在輸入」的提示閃了又滅,滅了又閃,最後跳出一行: 「你現在……一個人嗎?」 誠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 「嗯,」他打,「一個人。」 「我也是一個人。」她回,「今晚……不想一個人。」 他盯著那行字,喉結動了一下,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,打: 「能不能……聽你的聲音?」 對面停了幾秒,接著語音通話的請求就跳了過來,鈴聲在安靜的套房裡響得格外清晰。 誠也按下接聽鍵,耳機裡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,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呼吸聲——很輕,像是貼著麥克風,又像是刻意壓著。 「喂。」她說,聲音比打字時低一些,帶著一點啞,像是剛喝過水,又像是嗓子裡還含著什麼,「……聽得到嗎?」 「聽得到。」誠也說,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,「你的聲音……比我想像中低。」 「是嗎。」她輕輕笑了一下,呼吸聲貼著耳機傳過來,像是她整個人就靠在他耳邊,「你聲音也比我想像中沉。」 誠也往後靠進椅背,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短褲已經被撐起一個弧度,薄薄的棉布貼著,輪廓清清楚楚。 「你……現在躺在床上?」他問,聲音壓低了一些。 「嗯,」她說,聲音裡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,「剛洗完澡,被子拉到胸口,頭髮還是濕的,水滴在肩膀上……涼涼的。」 誠也閉了一下眼睛。她說話的時候,那個畫面幾乎是自動浮上來的——一個女人躺在床上,被子蓋到胸口,濕頭髮貼著頸側,水珠沿著皮膚滑下去,滑進鎖骨凹陷裡,再往下滑,滑進被單遮住的地方。 他吞了一口口水,聲音有點緊: 「你……手現在放在哪裡?」 對面安靜了一瞬,然後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,像是把麥克風拉近了: 「放在肚子上。」 「肚臍下面?」他問。 「嗯。」她說,呼吸聲明顯重了一點,「隔著睡袍……輕輕按著。」 「睡袍腰帶有綁嗎?」他問,聲音已經啞了。 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鬆開的。」 誠也的呼吸粗了起來,他把椅背再往後壓低一點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短褲已經被撐得很緊。他伸手拉開褲頭的鬆緊帶,讓那根硬挺的性器彈出來,貼著小腹,頂端滲出一點透明的液體。 「你……手指有沒有往下摸?」他問,聲音壓得很低。 「還沒,」她說,呼吸聲透過耳機傳過來,帶著一種潮濕的熱度,「我在等你說……你說可以,我才敢。」 誠也握緊自己,掌心包住頂端,指腹蹭過繫帶那一小片敏感的地方。他輕輕吸了一口氣——那觸感細膩得讓人發瘋,濕滑的頂端在他指腹下微微跳動著。他用拇指抹開那點液體,順著莖身滑下去,又從根部往上擼了一下,動作很慢,像是要讓每一寸皮膚都被掌心的溫度燙過。 「你……手指放到穴口外面就好,」他對著麥克風說,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,「隔著內褲……輕輕按著。」 耳機裡傳來她一聲輕輕的吸氣聲,接著是一陣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——像是她調整了姿勢,把腿稍微張開了。 「放了……」她說,聲音有點飄,「隔著內褲……感覺得到溫度……你那邊呢?」 「我握著自己,」他說,手掌包住莖身,從根部往上慢慢擼到頂端,又滑下來,反覆著,「剛才不小心弄出一點水……現在滑滑的,很好摸。」 「你……會不會想要我摸你?」她問,呼吸聲明顯急促起來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,「像你摸自己那樣……從下面往上……慢慢摸……」 「會,」他說,手上的動作跟著她的話加快了一點,掌心摩擦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,「你那邊……是不是很滑?我好像能感覺到你手指滑過去的樣子。」 「嗯……」她的聲音拖長了,帶著一點黏膩的鼻音,「我……把內褲撥到一邊了……手指放上去……好濕……你那邊……你在做什麼……」 「我在摸自己,」他說,聲音低啞,「手掌包著頂端……指腹蹭過去的時候……會抖一下……你呢?你手指有沒有進去?」 「一點點……」她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呼吸已經撐不住完整的句子,「只進去……一個指節……裡面好熱……你……你那邊……會不會想插進來……」 「想,」誠也啞著聲音說,手上的動作加快,掌心摩擦過莖身的聲音混著她越來越重的呼吸聲,在耳機裡交疊成一團濕熱的聲響,「我想把你手指抽出來……換我的……慢慢頂進去……頂到你裡面最深的地方……然後停在那裡……感覺你包著我……」 「啊……」她輕聲叫了一下,聲音像是被什麼頂到了似的,帶著一種又痛又舒服的顫抖,「你……你繼續說……我快到了……」 「我想親你,」他說,聲音啞得幾乎破碎,「從脖子側邊一路親下去……親到你胸脯……用牙齒輕輕咬著乳尖……聽你叫出聲來……然後手往下摸……摸到你濕透的地方……手指進去……抽送……」 耳機裡她的呼吸聲已經亂了,帶著一種壓抑的嗚咽,像是她把嘴捂住了,又像是咬著嘴唇不肯讓聲音漏出來。 「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」她斷斷續續地說,聲音裡帶著哭腔,「你……你到了嗎……」 「快了……」誠也說,手上的動作又快又重,掌心的摩擦聲混著喘息聲,整個耳機裡都是濕黏的聲響,「你……你到了就跟我說……我想聽你的聲音……」 「啊——」她叫出聲來,聲音拔高又壓低,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,「我到了……到了……啊……」 誠也聽見她那一聲叫,手上的動作跟著一緊,整個人繃著,一股熱流從尾椎竄上來——他悶哼一聲,腰眼發麻,射出來的瞬間,眼前一陣發白,整個人攤在椅背上,胸口劇烈起伏著,手掌裡一片黏膩。 耳機裡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交錯著,像是兩條河流在黑暗裡匯合,又慢慢分開,各自流去。 過了好一陣,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,聲音啞啞的,帶著一種沒力的柔軟: 「……好久沒這樣了。」 誠也還沒完全喘勻,聲音也啞,胸口還在起伏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黏糊糊的手掌,抽了兩張面紙慢慢擦著: 「嗯?」 「我老公走之後……這是第一次。」她說,聲音裡那一點濕潤的鼻音又浮上來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吸了一下鼻子,「沒事了……今天……謝謝你。」 「不會。」他說,把褲子拉回來,聲音放輕,面紙揉成一團丟進桌角的垃圾桶裡,「明天……我還會在。」 通話那頭只剩空調低鳴,洋子輕聲問: 「明天……善解人衣還會在嗎?」 誠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遊戲ID,不由會心一笑。嘴角彎起來,耳機裡她的呼吸聲輕輕的,像是等著他回答。 他張嘴正要說話,聲音還沒出來,嘴角的笑意先漫到眼底: 「會啊,寂寞如雪。」 --- 掛斷語音後,洋子那邊的麥克風靜了一瞬,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伸展聲,像是她從椅子上站起來,肩膀終於鬆開了。 「我去沖個澡,」她的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,像是整個人被揉軟了,每個字都拖著一點黏稠的尾音,「明天見。」 「明天見。」誠也說。 他的聲音也啞著,喉嚨裡還殘留著剛才壓低嗓音說話的緊繃感——隔著網線,他們總是把麥克風湊得很近,像是這樣就能把對方的呼吸聲聽得更清楚一點。 螢幕上她的名字灰了下去,通話時間停在四十七分鐘。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。四十七分鐘——不算長,但足夠讓他的心跳從剛才那種失速的節奏慢慢降下來,回到正常的頻率。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,嗡嗡的,像某種巨大的昆蟲在牆角打鼾。 他靠回椅背,椅輪在地板上滑了一下,發出細細的摩擦聲。褲襠還有些潮濕的觸感殘留著,剛才那場隔著網線的纏綿像是還貼在皮膚上,沒完全退乾淨——「寂寞如雪」那頭壓抑又綿軟的呻吟聲,她喊他名字時喉嚨裡那一下顫抖,還有她說「善解人衣」時那種又羞又浪的語氣,全都還留在他的耳膜上,像一層薄薄的膜,輕輕震動著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拉好的短褲,布料上有一小塊深色的漬痕,剛才擦得太急,沒擦乾淨。濕涼的觸感貼在大腿根部,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事不是一場夢。 他嘆了口氣,站起來往浴室走,經過書桌時,手指順手在桌沿上滑了一下,冰涼的木頭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。 蓮蓬頭的水溫調得偏涼,他站在水下,讓水流沿著肩膀往下淌,把皮膚上殘留的黏膩感沖掉。涼水打在胸口上時,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,但隨即讓自己站直,讓水柱從後頸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流,帶走皮膚上殘留的溫熱與潮意。 熱水澡的蒸氣在狹小的浴室裡漫開來,鏡子蒙上一層白霧。他伸手抹了一下,看見自己的臉——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,像是那聲「明天見」的餘溫還留在那裡;眼神比平時柔軟,像是剛才那場對話把他心裡某個硬邦邦的角落泡軟了一點。 他看了自己兩秒,然後把視線移開,關掉水龍頭。水聲戛然而止,浴室裡只剩下水滴落在瓷磚上的聲音,滴答、滴答,像是時間在慢慢走動。 他沖完澡,用毛巾隨便擦了兩下,套上一件乾淨的短袖,走回房間。腳踩在磁磚上還帶著一點濕氣,涼涼地貼著腳掌。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:單人床靠在牆角,書桌上一臺電腦、兩臺螢幕、一個鍵盤、一疊帳單,角落一臺小冰箱嗡嗡作響,窗簾拉得死緊,遮住外面凌晨的夜色——他住這裡兩年多了,這間套房一直這樣,沒有多什麼,也沒有少什麼。牆角那疊帳單的高度沒變過,冰箱上貼著的那張便利商店班表也沒換過位置。 他母親過世後,這間套房就一直這樣,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住了。他沒有力氣去改變什麼,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改變。 但今晚不知道為什麼,他站在床邊,覺得房間好像沒那麼空了——像是剛才那通語音裡「寂寞如雪」的聲音還留在空氣中,像一層看不見的暖意,貼在牆壁上、貼在床單上、貼在他裸露的手臂上,讓這個本來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,好像多了一個人的存在感。 他躺上床,床墊彈了兩下,背脊陷進那個睡久了的凹槽裡,身體的重量慢慢沉進去。床墊的彈簧發出細微的吱嘎聲,像是這個床墊也在嘆氣。 他閉了一下眼,腦子裡還轉著剛才通話時「寂寞如雪」的聲音——那聲「善解人衣」喊得又輕又軟,像是含著什麼不敢說出口的話,尾音微微上揚,像一個問號,又像一個鉤子,勾在他心口上,輕輕拉了一下。 他把手臂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。燈管沒關,白亮亮的,照得人睡不著,光線刺進眼皮裡,連閉著眼都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。 他翻了一個身,側過臉,把臉埋進枕頭裡,讓枕頭吸收掉一些光線,但還是覺得太亮——他應該起來關燈的,但他懶得動,身體像被釘在床墊上一樣,連抬手的力氣都不想花。 他翻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,想看一下時間。手指碰到手機殼的瞬間,手機正好震了一下,震動的力道從指尖傳到手心,像一條小小的電流通過。 他愣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拿起來。 螢幕亮起,一條QQ好友申請跳出來,申請備註那一欄,簡簡單單三個字: 「廁所男」。 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出來——那語氣,那三個字,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。這世上會用這三個字叫他的人,只有那個在網咖廁所裡被他撞見的小丫頭。 他按下「同意」,對話框立刻彈出來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的瞳孔照得亮亮的: 「嗨,廁所男。」 頭像是隻橘貓,瞇著眼,表情很跩,貓鬍子翹得高高的,像在說「你總算來了」。 「你怎麼拿到我聯絡方式的?」他打字,拇指在螢幕鍵盤上移動時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點。 「網咖店員賣的,五百塊。」她回得飛快,像是早就打好等著他問,「你的名字叫江口誠也,對吧?你叔叔便利店店裡的員工——不對,你是他侄子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,有點哭笑不得: 「你買通店員?那店員是你的誰?」 「秘密,熟人價。」 她回完,後面還附了一個吐舌頭的貼圖,橘貓的舌頭伸得長長的,表情很欠揍。 他笑出聲,手機差點沒拿穩,趕快用兩手捧住。螢幕的光在他掌心裡晃了一下,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在夜裡飛過。 「所以你加我好友,是要幹嘛?」 「跟你說謝謝啊,」她打字,「你幫我付網咖的錢,我總不能裝作不知道吧。」 「你可以明天去便利店店裡還我。」 「我不要,」她秒回,「明天去店裡還要看到你,很尷尬。」 「那你加我好友,不也是看到我?」 「這不一樣,」她回,「這是文字,看不到臉,我可以假裝你很帥。」 他盯著那行字,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一點。螢幕的光映在他眼裡,讓他的眼睛看起來亮亮的,像是夜裡的水面反射著路燈的光。 「所以你現在是在跟我聊天?」 「對啊,反正我也睡不著,」她回,「而且我剛走出網咖,要走回住的地方,路上很無聊。」 「你一個女生,凌晨在路上走去哪?」 他打完這行字時,眉頭皺了一下,拇指停在傳送鍵上。他想了一下,還是按下了傳送鍵。 「我身上沒錢,連行動電源都沒有了,你覺得我還能去哪?」 她回得很快,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蕩,像是這沒什麼好隱瞞的,也沒什麼好怕的。 他看著那行字,拇指停在螢幕上方,過了一下才打字: 「你住哪?」 「不想告訴你,怕你半夜跑來找我。」 「我沒那麼閒。」 「誰知道,」她回,「你連網咖的錢都幫我付了,誰知道你還有什麼企圖。」 後面又附了一個挑眉的貼圖,橘貓的眼睛瞇成一條線,表情很得意,像是在說「我猜對了吧」。 他嘆了口氣,但嘴角還帶著笑,那種笑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。 「那你至少把手機電充一下,別走到一半沒電了,連路都找不到。」 「我在網咖充過電了,」她回,「現在還有87%。你不用擔心。」 「誰擔心你了。」 「那你幹嘛問我住哪?」 他沒回。過了一下才打字: 「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太安全。」 打完這行字時,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,才按下傳送——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補這一句,但話已經出去了,收不回來了。 「喔——」她回了一個長音,「所以是關心我嘛。」 「不是。」 「騙人,」她回,「你剛剛猶豫了三秒才回我,被我說中了吧。」 後面附了一個得意的笑臉,橘貓的嘴角翹得高高的,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。 他看著那行字,沒忍住又笑了一下——這小丫頭,嘴上還真不饒人,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,明明沒什麼攻擊力,卻非要豎起全身的毛,證明自己不好惹。 他換了一個姿勢,側躺著,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。 「行,算你贏。你走到哪了?」 「快到了,」她回,「再過兩個路口。你房間長什麼樣?」 他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房間——日光燈還是亮的,照出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書桌、一臺電腦、兩臺螢幕,牆角的衣架上掛著兩件外套,一件是便利商店的制服,另一件是普通的深色夾克。桌上那疊帳單的邊角捲起來了,他沒去整理,房間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,但也說不上整齊。 「就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臺電腦,沒什麼好看的。」 「聽起來很無聊,」她回,「你都不打掃的嗎?」 「我有打掃。」 「那你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?」 「沒有,」他回,「就一個三十歲的單身男人,過著很普通的生活。」 他打完這行字時,心裡動了一下——單身男人。 他剛才還在跟洋子隔著網線做愛,現在又在跟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聊天,他算哪門子的單身?但他沒有把這句話打出來,只是按了傳送。 「三十歲?」她回,「那比我大十二歲,大叔。」 「那你還加我好友?」 「因為你幫我付了錢啊,」她回,「而且你雖然是老男人,但至少不是壞人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,不知道為什麼,胸口那塊地方又暖了一下——像是剛才跟洋子通話時那種感覺,又浮上來了一點,只是這次更輕、更淡,像什麼小動物在皮膚底下拱了一下。 他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,他偶爾也會有這種感覺,那種被人記得、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。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種感覺了,但現在它又浮上來了,輕輕的,像水面上的一個氣泡。他沒有伸手去碰,只是讓它自己浮著。 「好啦,我到了,」她回,「我要去洗澡了,明天還要早起去你那裡看你有沒有好好打工呢。」 後面附了一個揮手的貼圖,橘貓的爪子舉得高高的,像是在說再見。 「你不怕我看到你了?」 「怕什麼,」她回,「你看到我,我也看到你,誰也不吃虧。」 「那你明天記得把錢還我。」 「我沒錢,」她回,「我可以用勞力抵債。」 「什麼勞力?」 「幫你打掃房間啊,」她回,「反正你房間聽起來很無聊,應該也很亂。」 後面附了一個眨眼的貼圖,橘貓的眼睛閉了一隻,表情很俏皮,像是在說「我懂吧」。 他笑出聲,手機螢幕上的光晃了一下,映出他眼角的笑紋——那笑紋是這幾個月才長出來的,他之前照鏡子時沒注意到,現在在螢幕的光裡,它們看起來格外明顯。 「行,那你明天來吧。」 「好,」她回,「晚安,廁所男。」 「晚安,臭丫頭。」 對話框安靜下來。 他盯著那行「臭丫頭」看了兩秒,才把手機放下來。那三個字在他眼前停留了一下,然後慢慢沉進他的意識裡,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來。 他側過身,把手機擱在枕邊,螢幕的光暗下去,房間又回到那種半明半暗的狀態——只有電腦螢幕還亮著,QQ的對話框還開著,「寂寞如雪」的名字靜靜地躺在好友列表裡,頭像是灰的,但旁邊多了一行小字:「明天見」。 空調低鳴,冰箱壓縮機規律地運轉著。他閉上眼,腦中同時浮現兩個名字——「寂寞如雪」與「臭丫頭」。 兩個名字、兩個對話框,像兩扇剛剛打開的門。 他還沒想好要先踏進哪一扇,但他知道,明天,兩扇門都會再開一次——「寂寞如雪」帶著她那聲「明天見」回來,「臭丫頭」則會帶著她那句「廁所男」出現。 他不用選,也不用急著放棄任何一個。 誠也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笑意。 --- 午後兩點出頭,便利商店的玻璃門「叮咚」一響。 誠也正蹲在飲料架前補貨,手裡抓著兩瓶麥茶往空位裡塞,抬頭一看——門口站著個金髮丫頭,軍綠色外套敞開著,露出裡頭白色素T恤,高腰短褲下一雙白腿,靴子尖在門檻上點了一下,才跨進來。 他認出那頭金色波浪長髮——昨晚手機螢幕裡那個「臭ㄚ頭」的頭像,此刻頂在日光燈底下,活生生的,還眨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。 他愣了一拍,她已經看見他,咧嘴笑起來,大步走過來。靴跟敲在磁磚地上喀喀喀地響,聲音在午後空曠的店裡格外清楚。 「喂!我來還錢了!」 櫃檯前擠著三個人,一個抱滿零食的學生、一個拎著便當的上班族,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正顫著手從皮夾裡掏零錢,銅板叮叮噹噹掉了一地。 誠也站起來,拍了兩下手上的灰,對清子比了個「等一下」的手勢。她倒也不惱,退到飲料架旁邊,雙手插進口袋,靠著貨架看他忙,靴尖一晃一晃的,像在數地板磁磚有幾格。 他快步走回櫃檯,先幫老爺爺把零錢撿齊。銅板在掌心裡發出細碎的聲響,他數也不數地往收銀機裡一倒,又幫他把裝好的便當放進塑膠袋裡,掛到他伸過來的手腕上。 「謝謝你啊,少年仔。」 老爺爺聲音啞啞的,誠也點頭笑了笑,扶著他轉過身,目送他慢慢踱到門口。自動門滑開,午後的陽光撲進來,又闔上。 下一個是那個抱滿零食的學生,結帳時手機條碼刷不過,他湊過去幫他按了兩下螢幕,條碼終於讀出來,學生點頭道了謝,拎著袋子跑了。上班族遞過一張鈔票,他找錢時順口問了句「需要袋子嗎」,對方搖頭,他將發票摺好遞過去,那人接過,快步走出店門。 他這才轉頭看向貨架那邊——清子還靠在那裡,姿勢沒變過,只是眼神跟著他在店裡轉了一圈,最後落回他臉上,帶著點說不清的笑意。 「忙完啦?」她問,語氣輕飄飄的,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。 他點頭,繞出櫃檯,走到她面前。 「你怎麼挑這個時間來?」 「你不是說下午忙?」她聳聳肩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千元鈔票,在他面前晃了晃,「我特地挑你最忙的時候來,看看你上班是什麼樣子。」 她說著,視線往他制服上掃了一圈,又補了一句: 「結果看起來還挺像一回事的。」 誠也看著她,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,只「嗯」了一聲,伸手接過那張鈔票,往櫃檯走要開收銀機找錢。 身後腳步聲跟過來,她像個影子似的黏在他後頭,在他剛拉開收銀機抽屜時湊過來,下巴幾乎要擱到他肩膀上。 「你找得開嗎?我只有千鈔。」 「找得開。」 他應了一聲,手指在抽屜裡撥了兩下,零錢嘩啦響了一陣。他數出九張百元鈔和幾個銅板,疊好遞過去。她接過,隨手往口袋裡一塞,連數都沒數,又轉頭去看門口排隊的人潮。 這回多了兩個人,一個是牽著小孩的年輕媽媽,一個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,正低頭看手機,眉頭皺著,像在回什麼急訊。 「剛剛那個老爺爺,」清子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低低的,只有他聽得見,「他零錢掉地上的時候,你蹲下去幫他撿,還幫他把袋子掛好——」 她頓了一下,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,最後只說: 「你人真好。」 誠也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怎麼忽然說這個,正要開口,門口又「叮咚」一響。 一個駝背的老婆婆慢慢走進來,手裡拄著一支柺杖,步伐碎碎的,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板結不結實。誠也下意識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想起清子還在旁邊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 她倒是沒介意,揮揮手,自個兒走到貨架那邊去,蹲下來,隨手撿起一罐飲料看成分標籤,像在打發時間一樣。 他快步去扶老婆婆。她的手枯瘦,抓著他的小臂時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,他放慢步子帶她走到貨架前。她伸手在架子上一排一排摸過去,最後停在一罐八寶粥上,他幫她拿下來,她又摸了一陣,點頭。 誠也攙著她到櫃檯結帳,銅板從她掌心滾出來,他數也不數地收下,把發票摺好放進她外套口袋裡,又幫她把八寶粥裝進一個小塑膠袋,掛到她手腕上。 她點頭道謝,慢慢踱出去。自動門在她身後闔上,鈴鐺晃了兩下,靜下來。 誠也吐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貨架——清子還蹲在那裡,手裡那罐飲料換成了另一瓶,正對著瓶身上的成分表研究得起勁,像在讀什麼學術論文一樣認真。 他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來。 「你這樣蹲著不累嗎?」 「不累啊,」她頭也不抬,「我在等你忙完。」 「忙完了。」 他站起來,伸手拉她。她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,膝蓋「喀」的一聲響,她皺了下鼻子。 「蹲太久了。」 他笑了一下,往冰箱走去,拉開玻璃門,從裡頭拿了一瓶汽水,回身遞給她。 「請你喝。」 她接過,手指碰到瓶身冰涼的觸感,縮了一下,又握緊。轉開瓶蓋喝了一口,碳酸的氣泡在喉嚨裡炸開,她瞇起眼睛,像隻被摸頭的貓。 「你怎麼知道我想喝這個?」 「你剛剛蹲在那裡,一直看冰箱的方向。」 她愣了一下,低頭看手裡的汽水瓶。瓶身上的水珠凝成一道細流,沿著她的指縫往下滴。她沒說話,又喝了一口,這次慢了些,像在嚐味道。 午後尖峰的人潮總算慢慢散了,店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冷氣低低的嗡鳴聲和冰箱壓縮機偶爾跳動的聲響。 清子靠在櫃檯邊,手裡汽水瓶搖了搖,忽然開口: 「我昨天跟幾個小姐妹吃飯,她們說最近有個門路,一個晚上就能賺好幾萬——」 她說著,聲音低下去,視線落在瓶蓋上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瓶蓋邊緣的塑膠環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什麼。 「不用經驗,也不用學歷,人長得端正就行。」 她沒說那是什麼門路,但誠也聽懂了——她那個語氣,那種「一個晚上就能賺好幾萬」的輕飄飄的說法,他聽過太多次了。 在基金公司上班那幾年,辦公室裡那些年輕業務偶爾也會用這種語氣說話,帶著點試探,帶著點「我知道這不太對但錢真的很多」的猶豫。 他看著她。她沒抬頭,但指尖摳瓶蓋的動作停了半拍。那一瞬間,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繃緊了,又鬆開。 「你別去,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脫口而出,聲音比預期中沉,連自己都愣了一下,「你缺多少?我可以幫你。」 清子抬起頭來,大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,像在消化他這句話的意思。然後她別過臉去,耳根浮起一層淡淡的粉,聲音悶悶的: 「誰要你幫了……」 她把汽水瓶往櫃檯上一擱,轉身往門口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他——那個眼神,像在等人拉一把的樣子,嘴角卻倔強地抿著。 「明天再來找你蹭飯。」 她說完,不給他回話的機會,蹦蹦跳跳地推開玻璃門。門上的鈴鐺叮咚亂響了一陣,她的人已經沒入午後的陽光裡,軍綠色外套的下襬在門口晃了一下,消失了。 誠也站在原地,看著玻璃門上還在晃動的鈴鐺。鈴鐺細細地顫著,像剛才那個金髮丫頭留下的尾巴,在午後的空氣裡慢慢靜下來。 他嘴角彎起來,低聲說了一句: 「臭丫頭。」 他低頭看櫃檯上那瓶汽水,瓶身的水珠凝成一道細流,沿著瓶壁滑下來,在桌面上積了一小圈水漬。他伸手把那片水漬抹掉,指尖頓了一下,想了想,拿起手機,打了一行字給叔叔: 「叔,店裡最近缺不缺人手?我有個朋友想找點事做。」 送出之後,他把手機收回口袋,抬頭又看了一眼玻璃門——鈴鐺已經靜下來了,門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磁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,灰塵在光裡浮動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 他搖搖頭,笑了一下,彎腰繼續補貨。指尖碰到飲料箱的紙板時,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來,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硬邦邦的,尾音卻有點飄—— 「明天再來找你蹭飯。」 --- 關上便利商店的鐵門後,誠也站在騎樓下,看叔叔把鑰匙轉了兩圈鎖好。 夜風從巷口灌過來,帶著白天殘留的暑氣和柏油路的味道。他拉了拉衣領,說: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 叔叔嗯了聲,像是想起什麼,補了一句:「你白天說的那女孩,叫她明天下午來試試看。」 誠也愣了一下,才想起是清子的事,點點頭:「好,我明天跟她說。」 叔叔沒再多話,轉身往機車的方向走,誠也也把手插進口袋,往公寓的方向走去。 公寓樓下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了。他摸出鑰匙開了門,屋裡黑漆漆的,只有冰箱運轉的低鳴聲。他沒開燈,換了拖鞋,走進房間,按下電腦主機的電源鍵。 螢幕亮起來,藍白色的光瞬間照亮書桌的一小塊區域,也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。他坐進椅子裡,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。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像是把夜的沉默劃開了一道口子。 他登入成人網站,輸入帳號密碼。頁面跳轉的瞬間,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那種白天不會注意到的節奏,到了深夜就變得格外明顯。 右側好友名單裡,「寂寞如雪」的暱稱亮著綠燈。像是專程在等他一樣。 他點開對話框,遊標閃了兩下,對方先傳來訊息: 「你來啦。」 誠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打字:「嗯,忙完了。」 「今天店裡忙嗎?」 「還行,下午來了個小丫頭,幫我補貨,手腳挺快。」 「哦?小丫頭?」 「十八歲,離家出走,在網咖待著,我叔叔說讓她明天來試試。」 「你倒是好心。」 誠也盯著那行字,想了想,打字:「她還挺可愛的,像隻流浪貓。」 「流浪貓。」 洋子重複了這三個字,過了一會兒才又傳來:「那你喜歡流浪貓嗎?」 誠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那句「喜歡」在腦海裡轉了一圈,最後變成:「她讓我想起一個人。」 「誰?」 「一個也在夜裡覺得孤獨的人。」 對話框沉默了幾秒,然後跳出一行: 「你說的是我嗎?」 誠也看著那行字,沒來由地喉嚨發緊,他打:「嗯,是你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過了半晌才說:「今天一個人待著,特別安靜。」 「我也是。」 誠也說,他往後靠在椅背上,螢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,房間裡只有電腦風扇的低鳴聲和鍵盤敲擊的聲音。 他打字:「安靜到覺得自己像是被世界忘了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。」 洋子回得很快,像是這句話一直哽在她喉嚨裡,終於找到出口。 「我今天一整天沒出門,窗簾拉著,手機也沒響過,像是消失了也沒有人發現。」 誠也讀著那行字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他打字:「我發現了。」 「什麼?」 「你今天沒上線,我下午看了兩次,你都不在。」 對話框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誠也以為她下線了,正準備打「你還在嗎」,她傳來一行:「你在等我?」 誠也盯著那四個字,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大了,他打:「嗯。」 一個字,像是把所有話都壓在那裡了。 洋子沒有回話,但對話框顯示「正在輸入」很久,然後跳出一句:「你等我一下。」 誠也還沒來得及問她要幹嘛,她的狀態變成「通話中」,接著邀請他語音通話。 他按下接聽鍵,耳機裡傳來她的呼吸聲,淺淺的,帶著一點鼻音,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從某種情緒裡抽身出來。 「喂。」 她的聲音比打字時更柔,帶著一點低啞,像是夜晚的溫度凝在她喉嚨裡。 「……你還在嗎?」 「在。」誠也說,他聲音也壓低了,像是怕驚動什麼,「一直在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輕輕吸了一口氣,像是把某種情緒吞回去,才說:「今天特別想你。」 這句話來得太直接,誠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。他握著滑鼠的手微微收緊,螢幕的光映著他臉上的表情。 他開口:「我也想你。」 「真的?」 「嗯,真的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沒有說話,但呼吸聲明顯重了,像是她在壓抑什麼。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你……想不想看我?」 誠也的心跳猛地加速,他吞了一下口水,聲音有點啞:「看什麼?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你等我一下,我開視訊,但……我不露臉。」 「好。」 誠也說,他坐直了身體,把螢幕切到視訊畫面。 畫面黑了一秒,然後亮起來——鏡頭對著她的頸部以下,她穿著那件淡粉色連身睡衣,領口鬆鬆地敞著,露出大片肌膚,和一道深深的乳溝,她胸前那對豐滿的奶子把睡衣撐出明顯的弧度,可以看到她沒穿內衣,奶頭的形狀隱約從布料下透出來。 鏡頭微微晃動,像是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某個位置,調整了一下角度,然後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:「……看到了嗎?」 誠也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比剛才更啞:「看到了。」 「你……喜歡嗎?」 「喜歡。」他說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「你這樣……很美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沒有說話,但鏡頭裡,她伸手把睡衣的領口又往下拉了拉,露出半邊乳房,那飽滿的弧度在螢幕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乳頭在布料邊緣若隱若現。 她說:「你……想不想看更多?」 誠也覺得口乾舌燥,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,還是覺得喉嚨乾。他放下杯子,開口:「想。」 「那你……先讓我看你,好不好?」 洋子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,像是她也緊張,但更多的是某種渴望。 「你也開視訊,不用露臉,我想看你……身體。」 誠也的心跳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,他伸手調整了一下鏡頭的角度,讓鏡頭對著自己的胸口以下。他穿著乾淨短袖,鏡頭裡可以看到他胸膛的起伏。 他按下視訊通話鍵,畫面跳了一下,然後她的畫面裡多出他的畫面。 她輕輕「啊」了一聲,像是沒有預料到真的會看到。 她說:「你……身材很好。」 誠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,運動短袖下是他長期健身練出來的胸膛和腹肌,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頸:「還行吧。」 「不是還行,是很好。」洋子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,「你……平常都怎麼練的?」 「就……在家裡做一些簡單的訓練,伏地挺身什麼的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沒有接話,鏡頭裡,她伸手把睡衣的釦子又解開了一顆,那對豐滿的奶子幾乎完全從布料裡滑出來,乳頭在冷空氣裡微微挺立。 她說:「你……想摸嗎?」 誠也覺得自己的褲襠已經緊得發疼,他伸手按了一下那裡,聲音壓得極低:「想。」 「那你……閉上眼睛,想像一下。」 洋子的聲音帶著一種誘惑的輕柔,像是在引導他。 「想像你的手……放在我胸上……慢慢地揉……」 誠也閉上眼睛,耳機裡她的呼吸聲越來越重,伴隨著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。 他聽見她輕輕呻吟了一下,那聲音像是直接鑽進他耳朵裡,讓他的雞巴硬得發燙。他伸手隔著運動短褲按著自己勃起的陽具,呼吸也粗重起來。 「嗯……你繼續說……」 洋子像是受到鼓勵,聲音更柔了:「你揉著我的奶子……指頭捏著我的奶頭……輕輕地捏……啊……好舒服……」 誠也聽著她的聲音,手上開始隔著布料套弄自己硬得發燙的肉棒,他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。 「洋子……」 「嗯?」 「我想看你下面。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沉默了一下,然後鏡頭晃動了一下,畫面切換成另一個角度——鏡頭對著她張開的雙腿之間,她已經把內褲脫了,那地方在螢幕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,淫水從穴口流出來,沿著會陰滴到床單上。 她輕輕「啊」了一聲,說:「你看到了嗎?」 「看到了。」 誠也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他手上的動作加快了。 「你……好濕。」 「都是你……害的。」 洋子的聲音帶著顫抖。 「我看著你的畫面……手就忍不住伸下去……摸自己……」 誠也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,他拉下運動短褲,讓自己勃得發紫的肉棒彈出來。鏡頭裡,她的畫面可以看到他握著自己陽具的手。 他開始加快套弄的速度,耳機裡她的呻吟聲也越來越急促:「啊……誠也……我好想要你……好想你那根……插進來……」 誠也咬牙忍著快感,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我也想……想幹你……想把你壓在床上……狠狠地操你……」 洋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,像是他的話直接刺激到她。 「啊……你別說了……我要去了……」 誠也感覺到自己快到臨界點了,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,呼吸粗重得像是在喘息。 「我也快了……你……你跟我一起……」 像是某種默契,兩人的節奏同時加快。 誠也感覺一陣強烈的快感從脊椎竄上來,他咬著牙,精液猛地噴出來,濺在螢幕和鍵盤上。同時耳機裡傳來洋子一聲壓抑的尖叫,然後是長長的喘息聲,像是她也高潮了。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在耳機裡交替迴響。 誠也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伸手抽了兩張面紙,把螢幕和鍵盤上的精液擦乾淨,又把自己擦了一下,才重新把短褲拉上。 「……你還在嗎?」 洋子的聲音帶著高潮後的慵懶,像是一隻滿足的貓。 「嗯,在。」誠也說,聲音也軟了下來,「你……還好吧?」 「嗯……很好。」洋子輕輕笑了一下,「好久……沒有這樣了。」 「我也是。」 誠也說,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,嘴角微微彎起。 「你……真的不打算露臉嗎?」 「……」 洋子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再過一陣子吧……等我準備好。」 「好,我等你。」 誠也說,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才又開口:「你……明天還會上線嗎?」 「會,明天見。」 「明天見。」 誠也說,他看著螢幕上她的頭像,她已經把視訊關了。對話框裡只剩下她最後那行字——「明天見。」 像是某種承諾。 他伸手摸了一下螢幕上那三個字,手指尖微微發熱。他靠在椅背上,沒有關掉電腦,只是坐著,聽著電腦風扇的低鳴聲,和房間裡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沉默——但那沉默裡,像是多了一個人,在等他明天再來。 他拿起手機,點開相簿,翻到那張她傳給他的照片——頸部以下,鎖骨線條柔美,胸前那對奶子飽滿豐挺,乳頭在光影裡若隱若現。 他手指輕輕劃過螢幕上她的輪廓,像是隔著螢幕觸碰她的皮膚。他想到她頸側那顆痣,想到她私密處那張照片的顏色,想到她說「好久沒有這樣了」時語氣裡的寂寞—— 他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按下通話鍵,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耳語:「我好想見你。」 對話框沉默了。 一秒,兩秒,三秒。 螢幕保護程式又跳出來,誠也動了一下滑鼠,畫面亮回來,對話框還是沒有新訊息。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,呼吸都放輕了,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。耳機裡那頭的呼吸聲也淺淺的,像是她也在等什麼。 然後對話框跳出一行字——只有一個字: 「嗯。」 誠也盯著那個「嗯」字,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發抖,隨即飛快敲下:「那……這週末?」 洋子的對話框顯示: 「車站北邊7號出口。」 ---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「叮咚」一聲滑開,午後的熱浪裹著蟬鳴湧進來,又迅速被冷氣吞沒。清子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質洋裝,裙擺短到大腿中段,金色捲髮披在肩上,髮尾勾著汗濕的頸側她進門先朝櫃臺方向揮了一下手,便逕直走到飲料櫃前,蹲下來把空寶特瓶放進回收籃。 誠也正在櫃臺後面清點香煙庫存,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,嘴角卻動了一下。 她蹲在那裡翻了一會兒,站起來時手裡多了一瓶檸檬氣泡水,走到櫃臺前把零錢擱在檯面上,銅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 「今天好熱,」她說,手指把瓶蓋轉開,氣泡「嘶」地一聲往上竄,「我剛在路上看到一隻貓,虎斑的,躺在騎樓底下翻肚皮,我蹲下去摸它,它居然用爪子推我手——」她說著比劃了一下,「力氣還挺大,推完又翻回去繼續睡,理都不理我。」 誠也把銅板掃進收銀機,按下結帳鍵,「天氣熱,貓也懶得動。」 「對啊,」她把瓶口湊到嘴邊喝了一口,氣泡在舌尖上跳動,「我要是貓就好了,每天找個涼快的地方躺著,什麼都不用想。」 「那你現在不也是。」誠也把香煙盒子碼進櫃子裡,「每天來店裡吹冷氣,喝飲料,聊天,也不用想什麼。」 清子眨眨眼,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服氣:「我哪有那麼閒,我今天可是來幫忙的。」她把氣泡水放在櫃臺上,雙手撐著檯面,身體微微前傾,「你上次不是說——店裡缺人嗎?」 誠也的手頓了一下,抬頭看她,「我叔叔說缺人,但他要的是能搬貨、能補貨架的,不是來吹冷氣的。」 「我搬得動啊,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一股倔勁,「我力氣比你想像的大。」 「你?」 「不然你讓我試試看啊。」她說著已經繞過櫃臺,往倉庫的方向走去,「貨在哪裡?」 誠也愣了一下,跟著她走過去,「你——」 倉庫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,她彎下腰,雙手扣住紙箱的兩側,用力往上一抬——紙箱離了地,但她整個人跟著晃了一下,像搬著比自己還大的獵物,腳步踉蹌地往貨架方向走。 「你看,」她喘著氣說,「我搬得動吧——」 誠也伸手想接,「放下來,我來——」 「不用!」她側身閃開,把紙箱扛到貨架前,蹲下來,開始把礦泉水一瓶一瓶往架上排。動作還不熟練,但看得出來在認真學她排完一排,站起來,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,回頭看他,「怎麼樣?」 誠也看著她,過了一陣才說:「……你為什麼想來打工?」 「我剛才不是說了嗎——」她伸手擦了擦額頭,「我閒著也是閒著,來這裡吹冷氣還有人陪我聊天,比在網咖發呆好。」 「你缺錢?」 她頓了一下,視線飄向別處,過了一秒才說:「……嗯。」 誠也沒有追問,只是彎下腰,把那箱剩下的礦泉水搬上貨架,「那你明天下午來吧,我跟我叔叔說一聲。」 「真的?」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那我明天就來!」 「不過——」誠也轉頭看她,「你叫什麼名字?我總不能一直叫你『喂、臭ㄚ頭』吧。」 她眨眨眼,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,過了一陣才說:「……高野清子。」 「清子,」他唸了一遍,點了一下頭,「我是誠也。」 「我知道啊,」她笑了一下,「你叔叔都叫你『誠也』,我聽到了。」 誠也愣了一下,隨即也笑了,「那你倒是聽得仔細。」 那天下午,清子待在店裡幫著補貨、擦貨架、整理冷藏櫃,動作從生澀慢慢變得熟練。誠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看她蹲在貨架前面,金色捲髮披散在肩上,裙擺因為蹲下的姿勢往上縮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皙的膝蓋他移開視線,繼續做自己的事。 傍晚時分,清子蹲在飲料櫃前補貨,手裡握著一瓶運動飲料,忽然說:「對了——我昨天在遊戲裡被人打敗了。」 誠也正在擦拭櫃臺,聞言抬起頭,「哦?被誰?」 「一個叫『一槍穿雲』的,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不甘心,「我明明已經閃到柱子後面了,他還是打中我了——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。」她說著把手裡的飲料瓶用力擱上貨架,「氣死我了。」 「那你輸得不冤,」誠也說,「能從那個角度打到你的,不是運氣好,就是真的很強。」 「我也知道他強,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但我就是不甘心——我明明已經算好時間了,偏偏他比我先一步。」 誠也沒有接話,只是低頭繼續擦櫃臺,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打開電腦,登入遊戲。好友列表裡,「妙舞清歌」已經在線,狀態顯示「閒置」他點開她的對話框,猶豫了一下,還是打了一行字:「要不要再單挑一次?」 訊息發出去,不到十秒,她的回覆就跳了進來:「來就來,這次我一定打贏你。」 他笑了一下,手指在鍵盤上敲:「這次別再失誤了。」 對戰開始,地圖是熟悉的廢棄倉庫——他選的,因為他已經摸透她每一次的走位模式。她操控的角色「妙舞清歌」在貨箱之間跳躍,動作比昨天謹慎了不少,但還是有幾個位置暴露得太明顯——他從制高點一槍打中她的肩膀,她的角色踉蹌了一下,血量掉了三分之一。 「可惡——」她的訊息跳出來,「你又打中我了!」 「你左邊暴露了,」他打下這行字,「跳下來的時候不要往右邊偏,那邊沒有掩體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我要往右邊偏——」 「因為你每次跳下來都習慣往右邊偏。」 她沉默了一陣,訊息又跳出來:「……你到底觀察我多久了?」 他沒有回那句話,只是打下了另一行字:「再來一場?」 「來!」 第二場,她換了路線,從左側繞過來,這次確實沒有往右邊偏——但還是被他從側面打中了。 「你進步了,」他打下這行字,「但你的視野還是太窄,注意一下小地圖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我沒看小地圖——」 「你剛才站在那個位置的時候,背後完全沒有防備。」 她沒有回話,過了一陣才說:「……你真的很強。」 「多練練你也行。」 「那你——」她的訊息停了一下,又跳出來,「你每天晚上都會在嗎?」 「會。」 「那我每天晚上都來找你單挑,」她打下這行字,「總有一天我會打贏你的。」 他看著那行字,嘴角微微上揚。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,最終打下:「那我等著。」 那天晚上,他發現自己盯著螢幕上「妙舞清歌」的角色時,呼吸比打BOSS還重——她操控的角色在貨箱之間跳躍,金色辮子在身後甩動,每一次落地時裙子微微掀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他移開視線,喝了一口水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 接下來的每一天晚上,他都會登入遊戲,找到「妙舞清歌」的單挑邀請,按下接受對戰結束後,他會告訴她這次哪裡失誤了、哪裡還有改進空間、哪個時機應該換彈——她每一次都會認真聽完,然後說「再來一場」。 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晚上和她對戰的時刻,期待她輸了之後不甘心的語氣,期待她說「再來一場」時那種不服輸的倔強。 他沒有告訴她,他就是那個在便利商店裡幫她搬礦泉水的人;他也沒有告訴她,他就是那個每次都能打中她的「一槍穿雲」——他只是每天晚上登入遊戲,找到她的角色,私訊她:「要不要再單挑一次?」 她永遠會回:「來就來。」 網咖包廂裡,誠也戴著耳機,螢幕上「妙舞清歌」的單挑邀請跳出,他嘴角微揚,手指在鍵盤上敲下「這次別再失誤了」,按下送出。 --- 螢幕右下角跳出一則新訊息,「寂寞如雪」的頭像亮著綠燈。電腦風扇的低鳴在深夜裡格外清晰,螢幕的冷光映在誠也臉上。他剛結束與清子的單挑,手指還停在鍵盤上,目光掃過那行字——「週末的約會,你想好怎麼碰面了嗎?」 他關掉遊戲視窗,點開與她的私密對話框。窗裡還留著昨晚電愛時她打的那些字——「再深一點」「那裡好燙」「誠也……我不行了」——有些句子光是看著就讓他呼吸沉了幾分,他深吸一口氣,打字:「我想好了。」 「你說。」 「車站北邊七號出口,你到了之後先別走,我會過去。」 「然後呢?」 誠也盯著螢幕,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,才慢慢敲下去:「我會帶一朵玫瑰和一條黑布。」 對面沉默了幾秒,訊息才跳出來:「黑布?」 「嗯。」他舔了下嘴唇,繼續打字:「對完暗號,我蒙上眼睛,你牽著我走。全程我不碰你,不偷看,你帶我去哪家旅館都行。」 「你……不怕我把你賣了?」 「你會嗎?」 對面又沉默了一陣,訊息跳出來時帶著一個笑臉貼圖:「捨不得。」 誠也看著那三個字,嘴角微微揚起,打字:「那就說定了。」 「說定了。」 他靠在椅背上,視線還停在對話框裡那行「捨不得」上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,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,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。他想起她昨晚在電愛時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很久沒被人這樣好好對待過了」——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時帶著一點鼻音,像是忍了很久才說出口的東西,他當時沒接話,只是把麥克風湊近了些,讓呼吸聲傳過去,像是這樣就能代替他開口。 對話框安靜了一會,訊息才又跳出:「那……今晚還要嗎?」 誠也看著那行字,褲襠已經有了反應,他打字:「你還沒滿足?」 「你不在的時候都不夠。」她回得很快,像是這句話早就打好等著送出一樣,接著又補了一句:「今天……想要你陪我。」 誠也盯著那行字,喉結動了一下,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才敲下去:「好,我陪你。」 他關掉電腦螢幕的遊戲畫面,只留對話框開著,戴上耳機,麥克風的紅燈亮起,他低聲說:「我好了。」 耳機裡傳來她輕淺的呼吸聲,帶著一點沙啞,像是剛從被窩裡鑽出來:「嗯……你那邊好安靜。」 「深夜了。」他聲音壓低,像是怕吵醒誰似的,手指已經隔著運動短褲按在胯間,輕輕揉了一下,又移開,呼吸放緩:「你躺好了嗎?」 「躺好了……被子拉到胸口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黏膩的鼻音,像是整個人已經陷進柔軟的床鋪裡:「你……你今天想我嗎?」 「想。」他沒有猶豫,聲音低低的,像是說給自己聽:「一直想。」 她輕輕哼了一聲,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,聲音軟了幾分:「那你……有沒有自己弄?」 誠也的手已經伸進短褲裡,指尖碰到半硬的陽具,他微吸一口氣,聲音還是穩的:「有。想著你弄的。」 「想我哪裡?」她的聲音帶著笑意,像是明知故問。 「想你的聲音。」他閉上眼,手指沿著莖身慢慢套弄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:「想你說『再深一點』的時候,聲音會抖,像是真的在被幹一樣。」 耳機裡她的呼吸頓了一下,再傳來時帶著一點喘:「你……你現在硬了嗎?」 「硬了。」他沒有隱瞞,手掌包住整根陽具,拇指擦過頂端,濕意滲出來,他聲音低低的:「很硬。」 「那……你一邊弄,一邊跟我說話好不好?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懇求的軟意:「我想聽你的聲音……不想只是看字。」 「好。」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往後靠在椅背上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,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:「你今天穿什麼?」 「……淡粉色的睡衣,領口很鬆。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遲疑,像是在低頭看自己:「裡面……沒穿內衣。」 「奶頭是不是已經硬了?」 「嗯……剛才跟你說話的時候就……硬了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羞赧,卻沒有閃躲:「隔著睡衣磨著……有點癢……」 「用手摸。」他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股引導的意味:「隔著布料揉,慢慢揉。」 耳機裡傳來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,她的呼吸逐漸加重,帶著一點壓抑的鼻音:「嗯……揉了一下……好舒服……」 「把睡衣釦子解開。」他手上的動作跟著她的節奏放慢,聲音啞啞的:「我想聽你解釦子的聲音。」 布料聲停了一瞬,接著是釦子一顆一顆彈開的細響,像是她刻意放慢了動作,讓每一聲都傳進他耳裡,然後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喘:「解開了……睡衣敞著……有點涼……」 「摸自己的奶子,揉給我看。」他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股命令的語氣,卻不重,像是哄她一樣:「一邊揉,一邊跟我說。」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,夾著一聲軟軟的呻吟:「嗯……揉著……乳尖好硬……碰一下就麻……」 「用兩根手指捏住,輕輕扯。」他聽著她的聲音,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,呼吸也跟著重了:「想像是我在咬。」 「啊……好舒服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,像是整個人已經陷進去了:「你……你那邊呢?硬得難受嗎?」 「難受。」他沒有撒謊,手掌包住整根陽具,拇指擦過頂端,濕意滲出來,他聲音低低的:「一直在流水,褲子都濕了一塊。」 「那你……把褲子脫掉好不好?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懇求的軟意:「我想聽你弄的聲音……手摸在上面的聲音……」 誠也依言脫下運動短褲,陽具彈出來,他低低哼了一聲,手掌重新包上去,套弄時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,耳機裡她的呼吸明顯重了:「聽到了嗎?」 「聽到了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喘,像是整個人已經陷進去了:「好濕的聲音……你弄得好快……」 「你那邊呢?濕了嗎?」他聲音低啞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:「把手指放進去。」 耳機裡傳來她輕淺的鼻音,夾著一聲壓抑的呻吟:「嗯……放了……好濕……裡面好燙……」 「想像是我在插你。」他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:「我的雞巴頂進去,慢慢往裡推,頂到你花心。」 「啊……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,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:「誠也……我想要你……」 「我知道。」他手上的動作加快,呼吸粗重起來:「我也想幹你……想到快瘋了。」 「你……你到了嗎?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喘,像是在忍耐著什麼:「我快不行了……裡面一直抽……」 「一起。」他咬著牙,手掌快速套弄,精液濺在他小腹和手背上,他低低悶哼一聲,聲音帶著一股釋然的啞:「我射了……」 耳機裡她的聲音跟著拔高,帶著一聲軟軟的哭腔:「啊——我也去了……」然後是長長的喘息,像是整個人癱在床上,聲音細細的:「你……你還在嗎?」 「在。」他聲音還帶著餘韻的啞,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一樣:「一直在。」 她輕輕笑了一下,聲音帶著一股慵懶的滿足:「你剛才……好性感。」 「你也是。」他嘴角微微揚起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著精液的手掌,才伸手抽了兩張衛生紙擦掉還帶著一點喘:「週末見面……我會讓你更舒服。」 「我等你。」她的聲音帶著一股篤定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「我會好好等著。」 他重新繫好短褲,靠回椅背,聲音帶著事後的溫吞:「剛才說的那些……我是認真的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聲音裡帶著笑:「我也是認真的。」 訊息聲響起,他低頭一看,是她傳來一張照片——她躺在床上,睡衣敞開,乳尖在冷白的光線下微微挺立,裙擺撩到腰際,小穴的濕潤在光線下泛著水光。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,才動手也拍了張照片傳過去——沒有露臉,只有他沾著精液的手掌和半軟的陽具,背景是電腦螢幕的微光。 她沒有回話,只傳了一個笑臉的貼圖過來。 誠也關掉電腦,螢幕暗下的瞬間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,只有窗外路燈透進窗簾縫隙的一線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,他躺到床上,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她剛才傳來的照片——他指尖輕撫過螢幕上她身體的輪廓,像是這樣就能隔著螢幕觸碰到她真正的體溫,呼吸隨著指尖的移動微微加重,隨後鎖屏,黑暗中他將手機貼在胸口,閉上眼,手機的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貼在皮膚上,帶著一點餘溫,像是某種隱秘的承諾。 另一頭,洋子躺在床上,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含笑的臉,她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,指尖描過他手掌的輪廓,嘴角的笑意隨著心跳微微加深,最後輕輕握住手機,貼在頰邊,閉上眼,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