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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1

標本室的秘密

作者:CHEN DEN · 本章 4,503 · 全作 4,503

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進生物系館二樓的走廊,我背著單肩揹包,站在213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。淺色連身裙的裙擺被電扇吹得微微晃動,我伸手壓了壓,快步走進教室,在中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 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學生,大多是男生,三三兩兩低聲交談。我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,攤在桌上,心跳卻莫名地快。這是大學的第一堂生物課,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林老師——那個在繫上網站照片裡,嚴肅得讓人不敢直視的男人。 上課鐘響,他從門口走進來。白襯衫燙得筆挺,深色西裝褲襯著他修長的腿,手裡夾著一本點名簿和幾張講義。他走上講臺,把東西放下,抬眼掃了一圈教室,目光沉穩,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。細框眼鏡後的雙眼沒有多餘的情緒,他翻開點名簿,清了清喉嚨。 「各位同學,我是林俊成,這學期的生物學由我來帶。」 聲音低沉,帶著成年男人特有的穩重。他開始點名,一個一個名字唸過去,學生們陸續舉手回應。我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筆桿,等著自己的名字。 「朝丰。」 他唸到我的名字時,停頓了一下。我抬起頭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——他從點名簿上抬起眼,隔著半間教室看向我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片刻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我的心跳猛地加速,臉頰瞬間發燙,慌亂地低下頭,聲音細如蚊蚋:「到。」 他沒有多說什麼,繼續往下點名。但我感覺得到,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才移開。我攥緊筆桿,手心微微出汗,盯著筆記本上空白的第一行,腦海裡全是他剛才看我的眼神——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注視。 課堂講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他講細胞結構,聲音平穩有力,偶爾在黑板上畫圖,粉筆敲著黑板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我努力讓自己專心抄筆記,但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講臺——他低頭看講義時,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,側臉的線條剛毅而分明。我咬著下唇,把目光拉回筆記本,心臟卻一直怦怦跳個不停。 下課前十分鐘,他放下粉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掃過全班。「這學期繫上需要學生協助整理標本室,每週兩次,會算服務時數。有興趣的同學可以留下來跟我說。」 他的視線在教室裡繞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的方向,停了下來。「朝丰同學,」他開口,語氣平淡,「你留下來幫忙吧。」 我愣住,周圍幾個同學回頭看了我一眼。我張了張嘴,聲音卡在喉嚨裡,只能點頭:「好、好的,林老師。」 下課鈴響,學生們收拾東西陸續離開,教室很快安靜下來。我慢慢把筆記本和筆收進揹包,站起來時膝蓋還有點發軟。林俊成站在門口,一手插在褲袋裡,側身等我,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前臂線條。他看著我走近,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示意我跟上。 --- 標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福馬林的氣味撲鼻而來,帶著一種陳舊的、屬於時間的潮氣。林老師走在前面,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,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,照亮一整排灰撲撲的標本櫃。 「這些是繫上最老的收藏,」他站在櫃前,回頭看了我一眼,「有些是二十年前的學生標本。你今天的任務,是把這排櫃子擦拭一遍,幫我確認標本瓶有沒有破損。」 我點頭,把揹包放在角落的舊木椅上,從水桶裡擰起抹布。淺色連身裙的袖子早就捲到手肘,我彎下腰,開始擦拭第一格櫃子的玻璃層板。灰塵很厚,抹布一過就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。 林老師沒有走。他靠著隔壁的櫃子,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,就那樣看著我。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線條結實的前臂。他的目光讓我背脊發麻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著。 「為什麼選生物系?」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平淡得像在問天氣。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抹布停在玻璃角落。「我……喜歡動物,小時候常看自然紀錄片,覺得……覺得生命很神奇。」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講得亂七八糟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。 「是嗎。」他應了一句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我低下頭繼續擦,卻感覺他走過來了——腳步聲很輕,但在地下室的安靜裡格外清楚。他停在我身側,幾乎是貼著我的肩,伸手去調整我面前櫃子上一個傾斜的標本架。 他沒碰到我。但那個距離太近了——他的手臂橫過我眼前,袖口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混在福馬林的氣味裡。我屏住呼吸,整個人僵在原地,連抹布都忘了動。 他的手在標本架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位置,然後收回。收回的瞬間,指尖擦過我的髮梢,很輕,輕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但我看見他垂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觸感留住。 「緊張什麼?」他低頭看我,語氣還是平的,但眼鏡後的目光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,說不清是笑意還是別的。 「沒、沒有。」我往後退了半步,後腰撞上櫃子的邊緣,退無可退。他沒有再靠近,卻也沒有退開,就站在那個距離裡,低頭看著我。我手裡的抹布被我攥得發皺,心跳聲大得像是要把整個地下室都填滿。 然後他退了。 一步,兩步,重新靠回剛才那格櫃子前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他從口袋拿出手機,低頭看了眼螢幕,說:「今天就到這裡。」 但他的手沒有把手機收回去,就那樣握著,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摩挲,像是在等什麼。 --- 「志偉……這學期常跟我提起一個女孩。」 他沒有要走的意思,手機在掌心轉了半圈,又收進褲袋。我僵在標本櫃前,背後的玻璃櫃面貼著我的肩胛骨,冰涼透過薄薄的裙料滲進來。 「我姪子,林志偉。生物系大二。」他補了一句,聲音低低的,像在跟我確認什麼,「他說系上有個學妹,頭髮長長的,坐在中排靠窗。」 我的臉一下就燒起來了。 「沒有……不是我。」我低頭,盯著自己涼鞋的鞋尖,「我不認識什麼志偉學長。」 他沒接話。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,長到我幾乎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肋骨的聲音。地下室的光線昏黃,從窄窗斜進來的午後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長的光帶,灰塵在光裡浮動。 然後他伸出手。 我下意識縮了一下,但他只是從我肩上拈起一片枯黃的落葉——大概是剛才從窗外飄進來,落在裙肩上的。他的指腹隔著薄薄的布料,在我肩頭停了幾秒。 那片葉子被他捏在指間,他沒有馬上丟掉,目光落在我臉上,像在等我說些什麼。 我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他站得太近,近到我聞得到他襯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舊木櫃的氣味。他比我高出太多,低頭看我時,眼鏡鏡片映著窗光,我看不清他的眼神,只覺得那道視線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。 他再靠近一點點,就會碰到我。 這個念頭讓我全身發熱,膝蓋有點軟。我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,只能仰著臉看他,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。 他沒有動。我們就這樣隔著半步的距離,誰也沒說話。 然後—— 走廊外傳來說話聲,腳步聲由遠而近。 林俊成猛地退開一步,手上的落葉被他順手丟進角落的垃圾桶。他轉過身,低頭整理標本櫃上的標籤,動作又快又自然,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我僵在原地,指尖還掐著裙擺,胸口起伏著,喉嚨裡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卡得生疼。 --- 走廊的腳步聲漸遠,變成幾句模糊的交談,然後徹底安靜下來。 林俊成的手從門把上鬆開,像是終於從什麼裡頭抽身。他轉過身,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乾淨,只剩下老師該有的那種平淡。 「下次再整理吧。」 語氣很輕,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。他朝門口走了兩步,白襯衫的衣角掃過標本櫃的邊緣,我低著頭,盯著手裡那塊已經捏皺的抹布,不敢看他。 他走到門口,卻沒有出去。腳步停在門檻邊,背對著我,聲音低低的,像是說給自己聽。 「學校裡有很多值得你探索的地方,不要浪費時間。」 我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他側著臉,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那句話平平淡淡的,聽起來像師長對學生的叮囑,可偏偏語氣裡藏著什麼——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,表面平靜,底下卻一圈一圈地盪開。 「林老師……」我開口,聲音乾乾的。 他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,像在等我繼續。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,話堵在喉嚨裡,怎麼也擠不出下一個字。我想問他剛才為什麼靠那麼近——他彎下腰,手指拈起我頭髮上的落葉時,鼻息拂過我的額頭,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肥皂的乾淨氣味,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,連呼吸都忘了。那片枯葉從他指間滑落,他的指尖擦過我的鬢角,涼涼的,我以為他要說什麼,結果走廊突然響起腳步聲,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,退開半步,臉上的表情瞬間換成平常上課時那種溫和卻疏遠的笑。 「你們系上的課表我看了,」他當時說,語氣已經恢復正常,「下午有空的話,過來幫我把這批標本重新歸類。」 我點頭,點頭,只能點頭。 現在他站在門口,那句話像顆釘子釘進我腦子裡。「不要浪費時間」——什麼時間?探索什麼?我盯著他的背影,白襯衫下肩胛骨的線條隱約可見,領口有一小片汗漬,是剛才搬標本箱時留下的。我記得他彎腰時,襯衫下擺從腰間滑出來,露出後腰一小截皮膚,我只看了一眼就別開視線,耳根發燙。 他等了一會兒,見我沒有下文,終於邁開步伐走出去。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穩穩的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釘死。我站在原地,手裡的抹布被我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穿過走廊轉角,然後徹底聽不見了。 標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。 福馬林的氣味靜靜地浮在空氣裡,日光燈嗡嗡地響著,那些瓶瓶罐罐裡的標本沉默地注視著我。我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塊抹布,上面還沾著剛才擦櫃子留下的灰——還有他剛才靠過來時,袖口擦過我手臂的那一點觸感。我記得他的手臂隔著襯衫布料貼上來時,我整條手臂都麻了,像是被電了一下,那種麻從皮膚鑽進骨頭裡,到現在還沒退乾淨。 他說的「不要浪費時間」,到底是什麼意思? 是叫我別再把心思放在不該放的地方,還是——還是他也在告訴他自己?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心臟還在跳,跳得又快又亂,像一隻被困住的鳥,拚命拍著翅膀,卻飛不出這間地下室。我蹲下來,把抹布攤在膝蓋上,指尖摩挲著那些灰漬,剛才他靠過來時,我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肥皂味的淡淡煙草氣,還有他低頭時,眼鏡框邊緣閃過的那道光——那道光現在還在我眼前晃,晃得我眼眶發酸。 標本櫃裡的玻璃瓶反射著日光燈,一排排福馬林泡著的標本靜靜浮著,像是這間地下室裡唯一不會動的東西。我站起來,把抹布疊好放在櫃子上,手指碰到櫃緣時,摸到一小片溫熱——是他剛才靠著的地方。我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,卻又忍不住,用指腹輕輕按上去,那片溫度已經散了,只剩下櫃子表面的木紋。 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。走廊盡頭的門砰地關上,整個地下室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,和我自己的心跳聲。 --- 我推開標本室的門,走廊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走了幾步,轉角處飄來一陣菸味。 林老師站在樓梯口,側身對著窗戶,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,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菸。他沒注意到我,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地方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心裡有事。 我停在原地,不敢出聲。那根菸燒到一半,他像是終於察覺到視線,轉過頭來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他頓了一下,隨即把菸按在窗臺上的鐵盒裡掐滅,朝我微微點頭。 「回去了?」 他的聲音平淡,像在問一個普通學生。我點頭,喉嚨有點緊:「嗯。」 他沒再多說,轉身走下樓梯。步伐穩健,沒有回頭。我站在走廊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心跳卻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。 我知道這不對。他是老師,有家庭,有孩子。可是那一瞬間,他掐滅菸頭時的眼神——像是藏著什麼,又像是刻意壓著什麼。 我拿出手機,螢幕亮起,是志偉的訊息:「下週一起唸書?我佔好圖書館位子了。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沒有回覆,直接按下鎖屏鍵,把手機放回揹包。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照進來,把地板染成暖橘色。我轉身,朝與他相反的樓梯口走去,心裡那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楚——我還會再找機會接近他。
CHEN D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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