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鎖下午四點就開了,燈是她一小時前才一盞盞點亮的。 曉曉把最後一幅畫轉向牆面,木框背板貼齊牆線,退開兩步。軌道燈從高處壓下來,高聳的白牆被照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畫布,整間展廳沒有一張臉朝外,只剩框、牆、光,跟她。霧灰色薄紗洋裝裹在身上,燈一開,底下什麼都藏不住——布料的經緯在冷白光裡近乎透明,腰線裁得極高,胸口那層紗疊了兩折,還是壓不住深色內衣的輪廓。她抬手理了理肩上的炭灰色西裝外套,沒穿,只讓它斜掛右肩,袖子垂在手臂外側晃著。 硯臣上週把這件外套留在櫃檯,傳了四個字:放妳那。沒說送,沒說借。她本來可以穿著它等他,最後決定只當配件。 門把轉動的聲音從展廳另一頭傳來。 她沒回頭,聽著門軸滑開、皮鞋踏上磨石子地的聲響,一下、兩下,然後停了。那停頓的長度不對——比她預期的長了半拍,像有人走到一半發現走錯了廳。 曉曉慢慢轉過身。 硯臣站在門口,一手還扶著門把,整個人定在那裡。他今晚帶了外套來,原本打算親手替她披上,看她裹在過大的布料裡,袖子長到看不見手。他想看的畫面很具體:她縮著肩,抬頭望他,聲音小小的。可眼前這個人脊背挺得筆直,站在展廳正中央,薄紗底下的身形在冷光裡清清楚楚,那件他留給她的外套,像條披巾一樣掛在肩上,隨時會滑,也隨時不打算扶。 「妳怎麼沒把外套穿上。」話一出口,他自己先聽出那語氣——還帶著慣性的命令感,像在吩咐下屬。 曉曉歪了歪頭,梨渦淺淺地陷下去,笑意卻沒進到眼睛裡。她朝他走近一步,薄紗擦過空氣,發出極細的窸窣聲。 「硯臣哥,你剛說什麼?」 「我說,外套。」他鬆開門把,往廳裡走了兩步,皮鞋聲在空曠的白牆間彈了一下。「帶來給妳穿的。」 「帶來給妳穿的。」她複述得一字不差,語調卻像在複述一句別人的話,慢條斯理。「你帶外套來的時候,心裡想的是什麼?」 硯臣的視線在她肩上那件炭灰布料停了一瞬。他本來準備好的答案很輕鬆——想妳穿著好看。可他看著她此刻的樣子,那句話忽然顯得太薄,薄得遮不住底下那層意思。 「想妳穿著好看。」他還是說了。 曉曉又走近半步。這回近得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,混著薄紗布料本身那種乾燥的氣味。 「是想我穿著好看,」她聲音放軟,「還是想我穿著你的外套,看起來很小、很無助,讓你覺得自己很大?」 硯臣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別開視線,看向牆上那排背對的木框,又轉回來。那零點幾秒的空檔已經招了答案——他確實想像過那個畫面,而且畫面裡的她總是低著頭。 他沒覺得被冒犯。奇怪的是,被拆穿的那一刻,他心裡浮上來的不是火氣,是一種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肩膀的錯愕,錯愕底下還壓著點興奮。他臉上那套準備好的表情,當場缺了一塊。 「一件外套而已。」他試著放鬆語氣,攤了攤手。 「一件外套而已。」她學他的調子,連手勢都比了一下,梨渦還在,眼睛卻沒笑。「硯臣哥,你每次來這裡,都在算哪幅值多少、該掛哪面牆、燈的角度對不對。今晚畫看不見了,你就只能看著我。」 硯臣的下顎繃緊。他開口,本來想說把外套還我,話到嘴邊卻輕了半度:「那件外套……還我。」 曉曉沒動。「你沒說送,也沒說借,只是留在櫃檯。然後在車上想像我穿著它的樣子。」她頓了頓,「連送東西都習慣用安排的。」 硯臣沒接話。他發現自己無話可接,這在他身上不常見。 「那天你為什麼拿走我的外套?」她忽然問,聲音輕下來。 硯臣想了想,決定照實說:「妳那件沾了酒。送洗比較快,我順路。」他抬手比了個方向,「然後我想,留一件我的在妳那,妳下次出門沒東西披,總不能凍著。」 「是嗎。」 「我那件比較厚。」他補了一句,語氣像在替自己辯護,「妳穿起來袖子太長,手會縮進去。」 話一說完他就知道自己又招了一次。曉曉沒接話,只把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,動作慢得像在展示。硯臣看著那個動作,明白剛才那句補充等於親口承認——他想的從來不是她冷不冷,是她縮在袖子裡的樣子。 「你打算在門口站一整晚嗎?」她問。 硯臣張了張嘴,沒答出來。 曉曉微微側身,讓出半步空間。側身的瞬間,肩上的外套滑了一寸,薄紗下清楚的肩線露出來,她沒伸手去扶。硯臣的視線落在那半步空間上,停了一拍才回到她臉上。他沒有立刻動——他發現自己一直在等她下一句,像看一場自己本來要導、結果被演員搶了導筒的戲。這感覺很新鮮,新鮮得讓他想再多看一會兒。 他鬆開門把,往前走了半步,停在她面前。兩人相距不到一臂。她呼出的熱氣拂上他的下顎,溫溫的,貼著皮膚,帶著皂香。那點熱氣很輕,卻讓他後頸先緊了一下——這距離近得他只要稍微低頭,下巴就會碰上她的額角。 曉曉抬著臉看他,嘴角的弧度沒動,眼神卻沉了一分,像在打量一件剛拆封的收藏品,掂量它值多少、該擺在哪個位置。 硯臣迎著那道目光,心裡那點錯愕徹底翻了過去。他沒急著把主導權搶回來,反倒生出點看戲的興味——她還能出什麼牌?他忽然覺得,這場局比他自己排練過的任何一齣都好看,而兩個人都清楚,誰也沒打算先鬆手。 --- 曉曉上前一步,霧灰薄紗擦過硯臣的襯衫前襟,發出極輕的窸窣聲。她抬手,溫潤的指節勾住他領帶中段,往下一扯。 力道不大,卻讓硯臣的上半身往前傾了半寸。他低頭看她,領帶被扯得歪了一邊,脖子上的布料勒出一道淺痕。 「硯臣哥。」她聲音軟得像在撒嬌,指尖卻順著領帶往下滑,停在結扣上,「你是不是覺得,外套穿在我身上,會讓你產生一種保護我的錯覺?」 硯臣沒立刻答。他打量著她勾住領帶的那隻手,像在評估一個新出現的變數。 她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認,往前又湊了半步,踮起腳。嘴唇幾乎貼上他耳廓,熱氣噴在耳骨上,帶著她晚飯後喝的那杯薄荷花茶的清苦味。 「今晚,」她壓低聲音,一字一字,「我才是規則的制定者。」 硯臣的耳廓被那口熱氣燙得微微發紅。他偏頭想拉開距離,右手抬起來想撥開她勾領帶的手。 曉曉早有準備。她反手一扣,五指扣住他的手腕,掌心貼著腕骨,順勢往後一帶。硯臣沒料到她力氣這麼足,退了半步,後背撞上白牆,悶的一聲,牆面冰涼透過襯衫滲進肩胛。 她整個人跟著逼上去,另一隻手也壓上牆,把他的手腕扣在頭側。指腹壓在他腕骨上,溫熱而篤定,像壓在畫布上的鎮紙,穩得沒有一絲晃動。 硯臣吃了一驚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,又抬眼看她,那張臉上還掛著慣常的從容,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零點幾秒。 「力氣不小。」他說,聲音低了半度。 「你沒試過而已。」曉曉沒有鬆手,反而把身體又貼近一分。薄紗洋裝的布料蹭著他的襯衫,胸口的溫度隔著兩層布透過去。 硯臣聞到她身上的味道,還是那款木質調的淡香,混著一點體溫蒸出來的暖氣,不濃,卻正好卡在他呼吸的範圍裡。他吸氣時,那股香氣往鼻腔裡鑽,讓他下意識想再吸一口。 「我本來以為,」他開口,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,「妳是那種喜歡被安排的人。」 「我喜歡被安排。」曉曉微微偏頭,梨渦淺淺一陷,「前提是,安排的人是我。」 硯臣笑了一聲,胸膛震動,帶得她的手臂也跟著晃了一下。他試著動了動被扣住的手腕,她壓得更緊,五指收攏,指尖陷進他手腕的皮肉裡,留下幾道淺白的印子。 「妳這是跟誰學的?」他問。 「跟你。」她抬著臉看他,眼神沉靜,「你每次留東西給我,不都是這個路數?先放著,讓我自己走進那個框裡,然後你站在框外看。」 硯臣的笑容淡了一點。 「外套就是那個框。」她繼續說,聲音不急不緩,「你把它留在櫃檯,我就得想,穿還是不穿。穿了,你就贏了;不穿,你還有下一招。你算準了我會猶豫。」 「結果妳沒穿。」他說。 「我穿了。」曉曉騰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自己斜掛在肩上的外套,「只是沒照你的方式穿。你想要的畫面是我整個人埋進去,袖子長到看不見手。我偏要讓它掛在肩上,像條披巾。」 硯臣的下顎繃了一下。他發現自己無話可接。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他原本的計畫上,準得讓人牙癢。 「所以現在呢?」他換了個問法,聲音放軟,「妳把我按在這面牆上,打算怎麼處置我?」 曉曉沒有馬上回答。她稍稍退開一點,鼻尖湊到他鼻尖前,停住,只剩不到一指的距離。她呼出的氣拂在他嘴唇上,溫熱、規律,帶著一點薄荷的涼。硯臣發現自己的呼吸不自覺跟著她的節奏走,吸氣、吐氣,被她牽著。他的掌心開始發潮,貼在牆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。 「你問我打算怎麼處置你。」她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,像在嘴裡嚼過才吐出來,「硯臣哥,你到現在還覺得,這件事是你在問、我在答?」 硯臣的視線在她臉上梭巡。她的眼睛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虹膜的紋路,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退讓。 「這面牆後面那幅畫,」他忽然說,聲音有點啞,「掛歪了兩公分。」 曉曉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他在轉移話題。她沒有戳破,只是順著他的話往那面牆瞥了一眼。 「你站在這裡,還有心思算畫掛歪幾公分。」她說。 「習慣了。」硯臣扯了扯嘴角,「本來想等等再提。現在覺得,歪著也挺好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妳現在的樣子,」他低頭看她,目光從她眉眼滑到嘴唇,再滑回眼睛,「比那幅畫值得看。」 曉曉沒有被這句甜話打亂節奏。她扣著他手腕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緊了些,拇指壓在他脈搏跳動的地方,感覺那裡的跳動比剛才快了一拍。 「你還想怎麼欺負我?」她問,聲音輕得像在問他晚飯想吃什麼。 硯臣的呼吸滯了一瞬。他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。她離得太近了,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,隔著薄紗和襯衫,一下一下,平穩得不像話。而他自己的心跳,已經亂了。 「我問你話呢。」曉曉又往前送了半寸,鼻尖幾乎蹭上他的鼻尖,唇角彎了彎,梨渦淺淺陷下去,那笑意甜得毫不含糊,眼底的光卻亮得逼人。 硯臣後背貼著冰涼的白牆,手腕被她按在牆面上,一動也動不了。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,忽然有種錯覺,像自己才是那幅被掛歪的畫,而她正站在他面前,掂量該把他扶正,還是就讓他歪著。 --- 硯臣的下顎鬆了,吐出一口氣,帶著點笑,那笑沒什麼溫度,像被人掀了底牌還想把牌面理順。他的視線從她臉上那抹甜得毫不含糊的笑移開,掠過自己被她按在牆上的手腕,最後落在她眼底。 「這麼會演。」他偏過頭,聲音壓得低,尾音拖得長長的,像在替自己爭取半拍重整旗鼓的時間,「是不是早就計畫好了,就等著看我笑話?」 曉曉扣著他手腕的五指沒有立刻退開,指尖在他腕骨上多停了半秒,那裡還留著一層薄汗,溫溫的,脈搏跳得比她以為的快。她垂眼看了看自己壓著的那隻手,像在欣賞什麼剛完成的細節,才一根一根把指節鬆開。退開時胸口那口氣才慢慢吐出來,薄紗底下的起伏比平時深了些,她把那口氣嚥回去,往後退了半步,兩人之間空出一個人的距離。 走廊的冷氣重新鑽進兩人之間,出風口低低嗡著,把剛才貼在牆邊那點黏稠的熱度吹散。硯臣的手還維持著被按住的姿勢,過了一拍才收回來,垂在身側。 「不是演。」曉曉抬手,指尖勾住他被扯歪的領帶,從結扣底下穿過去,慢慢往上理,布料在她指間滑得很順,她把歪掉的那截扶正,壓平,動作像在整理一件自己很滿意的作品,「只是把規則講清楚。」 硯臣低頭看她替他理領帶的手,沒動。那雙手穩定、從容,一點也不像剛才把他按在牆上的那雙手。他忽然覺得這比被按住更難應付——被按住還能用力氣算帳,被人這樣慢條斯理地整理儀容,帳都不知道從哪裡算起。 「規則。」他把這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,語氣半信半疑,「妳的規則?」 「今晚的。」曉曉把領帶壓平,手掌在他胸口輕輕按了一下,像蓋章,然後收回手,「想聽就聽,不想聽——」 她沒把話說完,側過身,往走廊深處走。 那半步一讓開,硯臣才看清走廊另一側的玻璃展示櫃。櫃裡的燈條亮著,把幾件小型雕塑照出長長的影子,她的身影從櫃面上一路滑過去,霧灰的薄紗在燈下透出底下的肩線與腰線,走得不快,也不回頭。 「想繼續玩,就跟上來。」 聲音是從前面飄回來的,輕飄飄的,像隨手丟下的一句話,連頭都沒回。 硯臣站在原地。 他在心裡數了三秒。第一秒,自尊還在說話,說憑什麼是他跟上去;第二秒,那股話弱下去,因為他發現自己正盯著她走路的背影看;第三秒,他已經在算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樣子。 他低低罵了一聲,很短,只有他自己聽得見,然後邁開腳步。 皮鞋落在磨石子地面上,聲音在走廊裡盪開。曉曉聽見了,腳步沒停,唇角先動了一下。 硯臣三兩步追上她,沒伸手拉她,只是並到她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,像默認了這個隊形。走廊很長,白牆這一側空著,另一側的玻璃櫃一櫃接一櫃,櫃裡打上來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前一後,跟著走。 「所以。」硯臣開口,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,只是比平常低了半度,「現在是妳帶路,我跟著。」 「你跟著。」曉曉側過臉看他一眼,「不高興可以往回走,大門沒鎖。」 硯臣笑了一聲,從鼻腔裡出來的,很輕。「我要是往回走,妳會怎樣?」 「不會怎樣。」她說得乾脆,「門在那裡,你自己選的。」 硯臣沒接話,走了兩步,忽然伸手,指尖碰了碰她掛在手肘上的外套。那件炭灰色西裝本來斜掛在她肩上,剛才在牆邊一番動作,已經滑到手肘,袖口垂著,隨著她走路輕輕晃。 「這件,」他說,「妳打算掛到什麼時候?」 「掛到我不想掛為止。」 「掛在手肘上,不嫌礙事?」 曉曉偏頭看他,梨渦淺淺一陷。「你是在關心我,還是在心疼你的外套?」 硯臣被問得頓了一下,隨即扯了扯嘴角。「都有。」 「誠實。」她點點頭,像給了一個及格的分數,「有進步。」 硯臣被她這句評語噎了一下,想反駁,又覺得反駁了反而落了下乘。他發現自己今晚一直在這個位置——話到嘴邊,先被她一步堵住,堵得乾乾淨淨,還堵得他沒什麼脾氣。 走廊中段有一道轉折,白牆到這裡斷開,換成整面的玻璃,展示櫃的燈從側面打過來,把兩人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。曉曉走到這裡,腳步慢了半拍,像特意讓燈光把自己照全。 硯臣的視線跟著燈光走。薄紗貼在她身上,被燈一照,底下的內衣輪廓浮出來,肩帶、腰側的線條,全都透著一層霧濛濛的灰。她走得不快,那些輪廓就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動。 「硯臣哥。」她忽然開口。 「嗯。」 「你從進門到現在,看了我幾次?」 硯臣沒答。 「數不清了吧。」曉曉替他把答案補上,語氣裡帶著點笑,「你以前帶我來,眼睛都在牆上,算哪幅畫值多少、燈的角度對不對。今晚牆上沒東西可看了,你的眼睛總得找地方放。」 硯臣的下顎繃了一下,隨即鬆開。「所以妳把畫全轉過去,是為了讓我只能看妳。」 「對。」她答得坦蕩,一點也不遮掩,「你看出來了,很好。」 「我看出來的時候,已經站在這裡了。」 「那說明我的安排還算成功。」曉曉側過身,倒退著走了兩步,臉朝著他,薄紗的裙襬在腿邊轉了半圈,外套從手肘滑下去一截,她沒去扶,「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一個是繼續站在這裡,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再過一遍,看看自己哪裡輸了。另一個——」 她停住腳,往走廊盡頭那扇門偏了偏下巴。門是深色的,比兩側的白牆沉,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的光。 「另一個是什麼?」硯臣問。 「另一個是進去,看看我接下來要怎麼玩。」她轉回身,繼續往前走,聲音從前面飄回來,「不過進去之前想清楚,進去就代表你認了今晚的規矩。」 硯臣走了幾步,沒說話。走廊裡只剩兩個人的腳步聲,一輕一重,玻璃櫃的燈一櫃一櫃從身側滑過去,把她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。 「妳這規矩,」他終於開口,「有沒有寫下來?」 曉曉笑出聲來,很輕的一聲,從喉嚨裡滾出來。「你想要書面的?」 「我習慣看合約。」 「那今晚沒有合約。」她偏過頭,燈光正好落在她側臉上,梨渦陷得很深,「只有我說了算。你敢不敢簽這種約?」 硯臣沉默了一拍。他發現自己心裡那個「敢」字來得比預期快,快得讓他有點意外。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計較,會想把條件談清楚,會像談一筆生意那樣把每一條都磨到對自己有利。可是她走在前面的樣子太篤定了,篤定得讓他好奇——好奇她到底準備了什麼,好奇這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局面。 「我這個人,」他慢慢說,「不太簽看不清楚的約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曉曉頭也不回,「所以我才沒拿合約給你看。」 硯臣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笑了一聲,這次笑裡有了點真東西。「妳是算準了我會好奇。」 「我算準的是你不服氣。」她說,「不服氣的人,最想知道自己輸在哪裡。」 走廊快到盡頭,那扇深色的門就在前面幾步。曉曉走過去,手搭上門把,沒有立刻推開。她側過身,讓出半個門寬,回頭看他。 外套從她肩上滑到手肘,掛在那裡,露出一整條手臂。燈光從側面來,把她半邊臉照得清楚,另外半邊沉在暗裡,只有眼睛亮著。 硯臣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兩人隔著半步,門把在她手裡,她沒轉。 「最後一次機會。」曉曉抬眼看他,聲音很輕,「現在回頭,我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。」 硯臣低頭看她,看了兩拍,然後伸手,覆上她搭在門把上的手背,隔著她的手把門推開一條縫。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漫出來,落在他手背上。 「開門吧。」他說。 曉曉笑了,推開門,先走了進去。硯臣跟在後面,跨過門檻。門在身後帶上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——白牆、玻璃櫃、燈條,安安靜靜的,什麼痕跡也沒留下。 他轉回身,跟上她。曉曉走在他前面半步,外套滑在手肘上,隨著步伐輕輕晃。她偏過頭,朝他看了一眼,梨渦淺淺地陷下去,那笑意裡什麼都寫明白了——她就知道他會跟上來。 --- 硯臣那句「這麼會演」還在空氣裡飄著,尾音拖得長長的,像被人掀了底牌還想把牌面理順。曉曉已經收回手,往後退開半步,側身朝房裡走。她沒回頭,鞋跟敲在木地板上,一聲一聲,不急不緩,像在替這間展間重新打拍子。走到門內幾步遠的地方,她才抬手把滑到手肘的西裝外套抽下來,往沙發扶手上一撂。炭灰色布料攤在那裡,一半垂到座墊上,袖口還留著她肩線撐出的弧度,她看都沒再看一眼。 展間不大,一面牆上那幅抽象畫佔去大半視野,黑底上翻著赭紅和冷灰,燈從斜上方打下來,色塊的邊緣像燒過一樣,走近了才看得出顏料堆疊的厚度,一層壓著一層。中央那張低矮的深色沙發陷在暖光裡,皮面被照得發亮,座墊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壓痕,像先前有人坐過又離開。空氣裡浮著顏料和舊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,淡淡的,被空調的氣流攪得很勻。 曉曉走到沙發邊,轉過身,等他。 硯臣跟進來,門在背後合上,展間裡靜得只剩空調低低的氣流聲。他站在門口那塊暗處,視線掃過房間,又回到她身上,那張臉上慣有的從容還沒完全歸位,唇角那點笑掛著,像臨時找來的道具。她朝他抬了抬下巴,幅度很小,像招呼,也像命令。 他走過來。才走兩步,曉曉已經迎上去,雙手按在他胸口,往沙發方向推。硯臣退了半步,膝蓋撞上沙發邊緣,整個人往後跌坐進去,背靠著扶手,仰起臉看她。皮面在他身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擠壓聲。她跟著跨上去,膝蓋陷進軟墊兩側,霧灰色薄紗在她腿間鋪開,把人罩在裡頭,裙擺垂下來,掃過他的褲管。 她低頭就吻。嘴唇壓上去的時候,硯臣的唇還僵著,停了半拍才鬆開,回應得不算熱絡,像還在掂量這一步該不該跟。曉曉沒等他掂量完,一隻手從他胸口滑進襯衫前襟,掌心貼著皮膚往下摸。指腹擦過胸骨,一路壓到腹部,沿途的肌肉在她掌下微微收縮,像被她的體溫燙了一下。他身上的味道湊近了才聞得清,淡淡的木質調混著一點酒氣,是酒吧裡帶出來的。硯臣的呼吸在她掌下頓了一頓,終於抬起手,扶上她的腰。掌心隔著薄紗,熱度透過來,不重,卻穩。 曉曉稍稍退開嘴唇,兩人的呼吸牽著一線。她低頭看他,手指捏住他襯衫的釦子,一顆一顆往下解,動作慢,眼睛卻沒離開他的臉。釦子鬆開的間隙裡,他的胸膛一點一點露出來,鎖骨下方那層薄薄的肌肉隨著呼吸起伏。解到最後一顆,她把襯衫往兩側推開,露出整片胸膛,然後抓起他的手,按在自己洋裝側邊的拉鍊上。 「拉開。」她說。 硯臣的指節在拉鍊頭停了一下,才捏住往下拉。齒鏈一格格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展間裡清楚得過分,一路滑到腰際,洋裝從肩頭鬆脫,堆到腰間,薄紗鬆鬆地掛在那裡。她裡面只剩一件深色蕾絲內衣,布料薄得透出底下的形狀,邊緣的蕾絲貼著皮膚,隨呼吸起伏。燈光斜斜打在她肩上,那層薄紗褪下去之後,肩線和手臂的線條一下子清楚了,皮膚上細細一層絨毛被光照得發亮。 曉曉俯下身,胸口貼上他的胸膛。肌膚相觸的那一瞬,硯臣的呼吸明顯亂了,她感覺得到他的心跳,隔著皮肉撞得發悶,一下一下,比她自己的快得多。她的心跳倒穩得很,穩到她自己都覺得有意思。他的體溫偏熱,貼上來像一塊曬過太陽的皮革,她的胸口貼著他的,中間只隔一層蕾絲,那層布薄得幾乎不存在,乳尖蹭在他胸骨上的觸感清清楚楚。 「這只是開始。」她把嘴唇湊到他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氣息掃過他耳廓。左耳那枚銀環在她唇邊晃了一下,冰涼的金屬碰到她的下唇,她順勢用嘴角蹭了蹭。 硯臣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,沒說話,指腹隔著薄紗壓進腰側的軟處,像在確認這具身體真的在他掌心裡。那力道帶著慣性,帶著他慣有的、以為自己還在發號施令的篤定。 曉曉直起身,把手滑進兩人身體之間,隔著褲料的布料覆上去。那裡已經硬挺得明顯,掌心一貼上去,硯臣的腰就微微彈了一下,皮褲的布料繃得更緊。她拉開褲頭,金屬拉鍊滑下去,把手探進去,握住那根發燙的肉棒。才剛握實,前端滲出的濕意就沾上她的指腹,黏滑的一層,隨著她緩慢的套弄被抹開,掌心滑過莖身時帶出細微的水聲。那點濕意很快透出布料,在褲頭邊緣暈開一小塊深色。 硯臣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吟,頭往後仰,靠在沙發扶手上,頸線拉直,喉間那條線隨著吞嚥的動作動了一下。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去,覆上她的臀,掌心張開,隔著薄紗揉了一下,力道帶著試探,像最後一次確認自己還能不能主導。曉曉沒阻止,只是手上套弄得慢了些,拇指繞到前端,壓著那處濕滑的頂端畫圈。硯臣的臀部繃緊,扶著她臀的手猛地收攏,指節隔著布料陷進去,把薄紗捏出一把皺褶。 「硯臣哥。」她低頭看他,聲音軟,笑意卻藏在眼睛裡,「你這樣子,挺好看的。」 硯臣睜開眼,視線從她臉上滑到那隻在兩人身體之間動作的手,再滑回來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吐出一口氣,聲音啞得不像話:「妳倒是……一點都不急。」 「急什麼。」曉曉的手沒停,套弄的節奏穩穩的,不快也不慢,像在調一件樂器的音,「今晚我說了算。」 硯臣的下顎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被手上一下略微加重的套弄截斷,話變成一聲悶哼。他索性閉上嘴,仰著臉看她,眼底那點算計被一層茫然蓋了過去,像被人抽走了底牌,一時不知道下一張該出什麼。展間裡只剩他偶爾漏出來的呼吸聲,和掌心滑過莖身時那點黏膩的水響。 曉曉跨坐在他身上,洋裝堆疊在腰間,手握著那根硬挺的肉棒緩慢套弄,低頭看他仰起的臉,嘴角那點笑意終於藏不住。 --- 硯臣腰腹在她掌心裡一截一截繃起來,那根燙得發顫的物事跳了一下,前端滲出的濕意抹了她滿手。他仰著臉,嘴張著,氣從齒縫裡漏出來,眉心擰成一團,還想端著那副從容的皮相,可呼吸的節拍早被她握在手裡。 曉曉偏在這時候停下,手一收,退開半寸。 硯臣睜眼,眼底的熱還沒退,聲音啞得發澀:「……怎麼停了。」 「誰準你這樣結束。」她從他腿上滑下來,薄紗順著髖骨往下溜,她踩住裙襬一抽,布料離開身體,堆在沙發邊。內衣肩帶一撥也落了。冷氣掃過赤裸的皮膚,乳尖立時收緊,她沒急著遮,反倒迎著他的目光把背挺直,腰線在暖光裡繃出一道乾淨的弧。硯臣的視線從她頸側一路滑到腰,再滑回來,喉間那口氣明顯重了。 「過來。」他說,語氣裡還留著慣性的命令。 曉曉沒動,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腰上一帶,自己先靠過去,低頭吻他。嘴唇貼上去的時候,硯臣明顯怔了半拍,隨即反客為主,手掌扣住她的後頸往自己這邊壓,舌頭探進來,帶著點急。她任他吻了幾秒,忽然偏頭退開,鼻息拂在他唇上。 硯臣追上來,她又退。 「真小氣。」他低聲嘟囔,語氣裡有點吃癟的悶,卻沒再強來,手從她後頸鬆開,改扶在她腰側,指腹隔著一層薄汗慢慢磨。 「我小氣?」曉曉笑了一下,梨渦淺淺陷下去,「硯臣哥,你還沒搞清楚今晚是誰在給誰。」 她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帶,要他扶著她的腰。硯臣會意,扶穩了,那根脹得發疼的性器抵上穴口,他先只是蹭,蹭得穴口一片濕滑,才慢慢往裡送。進去一半他停了,像在等她皺眉。 曉曉偏不。她主動挺腰迎上去,把他整根吞進來,仰起下巴吐出一口氣:「別再等我指示。」 硯臣低笑了一聲,那笑裡有點被將了一軍的無奈,也有點被撩起來的狠。他扣緊她的腰開始動,起初還帶著試探,幾下之後就亂了分寸,往裡頂得又深又重。沙發在他膝下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下一下,跟她被頂得斷續的氣聲疊在一起。 他低頭想吻她。曉曉偏頭閃開,嘴唇擦過他的臉頰,落在他耳邊:「看著我。」 硯臣停了一拍,抬眼。兩個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裡撞上,他眼底那點想掌控的念頭還沒散,卻被她的目光壓著,只能照做。他一邊頂,一邊盯著她看,看她眉眼間那層清醒慢慢被撞出裂縫。「這麼看著我……」他喘著說,「妳倒是半點不讓。」 「不讓。」她聲音發顫,手卻扣進他背上的肌肉裡,扣得死緊。 硯臣的手也沒閒著,從她腰側往上撫,掌心覆上一側的柔軟,揉得她呼吸一亂,喉間漏出一聲黏軟的輕吟。他像得了什麼印證,低下頭含住另一側,牙齒輕輕磨過,她整個人往上一彈,腰塌下去又挺起來。 「硯臣哥——」她的話斷在喉嚨裡,尾音碎成一片。 節奏越來越快,肉體拍擊的聲音混著黏膩的水聲,沙發被撞得往後挪了半寸。硯臣的呼吸粗得不像話,額角的汗滴下來,落在她胸口。曉曉的腰忽然一陣痙攣,小腿抖得撐不住,小穴猛地絞緊,一波一波收縮著把她往上拋。硯臣被那股收縮夾得悶哼出聲,往最深處一送,跟著射了出來,腰一沉,整個人垮下去。 他伏在她身上,臉埋進她頸側,喘得肩膀一聳一聳,熱氣全噴在她耳後。她的手還扣著他的背,沒鬆,指尖壓著他緊繃的肌肉,感覺那副寬闊的背在自己掌下一寸寸鬆下來。洋裝的薄紗散落在一旁,軟軟堆著。 --- 硯臣撐著沙發扶手起身,先把褲腰拉正,皮帶穿回原位,扣環壓進最後一格。他赤腳踩上地毯,腳底陷進絨毛裡,彎腰從沙發邊撈起那件寬鬆襯衫,抖了兩下,走到曉曉面前蹲下。 襯衫先披上她肩頭,兩邊下襬往中間收。他從最底下一顆開始扣,扣到腰際時停了一下,手掌隔著布料按了按她的腰側,像在確認這件衣服真的能蓋住她。曉曉沒動,任他扣,只在他扣到胸前那顆、指節蹭過布料時偏了偏頭,眼裡帶著點看戲的意味。他裝作沒看到,一路往上扣完,最後把領口也翻了翻,才往後坐回地毯上。 襯衫對她來說太寬,肩線落到手臂中段,袖子長出一截。曉曉自己捲了兩折,露出細細的手腕,前襟三顆釦子之間敞著一道縫,她一吸氣,布料就跟著起伏。硯臣光著上身坐在她旁邊,背靠沙發底座,一條腿屈著,手肘搭在膝蓋上,胸膛上的汗已經乾了,留下一層薄薄的鹽光。 兩人並肩坐著,誰都沒先開口。牆上那幅大幅抽象畫佔了半面牆,赭紅與深藍的色塊壓在一起,邊緣刮出幾道白。展間裡只剩冷氣的低頻聲。 曉曉把膝蓋曲起來,襯衫下襬滑到腰上,她沒去拉。硯臣的視線跟著那截下襬走了一寸,又收回來,盯著牆。 「我原本設計的那套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乾乾的,像先清了清喉嚨才肯放出來,「是想看妳求我。」 曉曉側過臉。 「外套、燈光、那些畫轉方向,」他扳著手指數,數到一半自己笑了下,那笑有點澀,「每一步都算好妳會怎麼反應,妳會猶豫,會不安,會轉頭找我。我在等妳看我。」 他停了一下,拇指在膝蓋骨上磨了兩下。 「結果是妳把我按在牆上。」他偏過頭看她,眼底那點慣常的促狹沒有了,剩一種被自己人絆倒之後的坦白,「我求妳看著我。」 曉曉把下巴擱在曲起的膝蓋上,襯衫的布料被她壓出幾道褶。 「我不是要羞辱你。」她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放穩了才送出去,「我只是不想再演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女人。演了半年,演到自己都覺得悶。」 硯臣沒接話,目光落回那幅畫上。 「你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我?」她問,語氣不重,卻也沒留退路。 硯臣看著畫,看了有一會兒。牆上那幾道白刮痕在燈下亮著,像被誰用刀背刮過。他忽然伸手,繞過她背後,把她整個人攬過來,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上。手臂收緊的時候,他肩頭的肌肉動了一下。 「我大概需要重新學,」他說,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,悶悶的,「怎麼跟妳玩。」 那句話聽起來不像抱怨。曉曉在他肩窩裡笑出聲,癢得他偏了偏頭。 「好啊,」她說,「你學。」 硯臣低頭,嘴唇先碰到她額角,往下滑到眉骨,再到鼻尖,最後停在唇上。他吻得不急,像在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。曉曉沒有拒絕,手抬起來扣住他的後頸。 吻到一半他退開一點,額頭抵著她的,氣息掃在她唇上。 「所以,這次能換我了嗎?」他問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 曉曉沒答,只把扣在他後頸的手收緊。硯臣把這當成回答,低頭再吻上去,這次深得多,舌頭探進來,帶著點討回來的意味。吻一路往下,他啃她的頸側,牙齒輕輕磨過,每啃一下便低聲說一句,聲音糊在她皮膚上:「這裡好看。」她被他啃得縮了一下肩,襯衫領口滑開,他的唇跟著落下去,落在肩窩,落在那道敞開的縫邊緣。襯衫前襟被他用鼻尖頂開,布料往兩邊分,露出底下還帶著薄汗的胸口。他抬起頭看她,眼睛裡那點從容全燒沒了,聲音低而啞:「曉曉。」 「嗯。」她應得短。 他把她放倒在地毯上,襯衫鋪在她身下,像一層攤開的布。絨毛貼上她的背,有點扎。硯臣俯下來,一手撐在她頭側,另一手從她腰側往上推,把襯衫推開,掌心貼著她的肋骨一路往上,停在胸口。她吸氣,胸脯在他掌下鼓起來。 「你這樣看我,」曉曉說,聲音有點飄,「會讓我覺得你很想。」 「是很想。」他低頭咬住她的下唇,扯了一下才放開。 她翻身把他推倒,跨坐上去,襯衫還掛在肩上,前襟全敞著,垂下來遮住一半身子。硯臣仰躺著看她,兩隻手扶上她的腰。曉曉扶著他,慢慢沉下去,坐到底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半拍。她開始動,先是慢慢地磨,腰畫著小圈,襯衫下襬跟著晃。硯臣的呼吸從鼻腔裡衝出來,手在她腰上收緊又鬆開,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哼。 「硯臣哥。」她喊他,聲音被自己的動作撞得斷斷續續。 「嗯。」他應,尾音往上挑。 她動得快了些,襯衫從一邊肩膀滑下去,掛在手肘。硯臣看著她,忽然撐起身,一手扣住她的後腰,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,翻身壓回去。地毯的絨毛在她背後蹭了一下。他低頭吻她,把她的聲音堵回去一半,下身卻沒停,一下一下頂進來。 曉曉的手掐進他背上的肌肉裡,掐得他悶哼了一聲。她感覺到他抵著,停了一拍,才緩緩推入,溫熱的實感從交合處漫開,她整個人被填得滿滿的,腰不由自主地往上迎。硯臣的動作起初很慢,慢到她能清楚感覺每一寸的摩擦,然後節奏一點一點提起來。 肉體拍擊的聲音混進冷氣的低頻裡,黏膩的水聲從兩人貼合的地方滲出來。曉曉的呻吟被他撞得零碎,一聲一聲漏出來,像被撞散在牆與牆之間。硯臣埋在她頸側,呼吸粗重,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,眼底燒得通紅。 「還要嗎?」他故意放慢,低聲問。 「要……」她咬著唇,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,「你別停。」 他笑了一聲,動作卻越來越沉。她覺得自己快被頂散了,意識被撞得只剩一片白,深深淺淺的重擊一下一下落進來,她的小腿繃緊,腰塌下去又彈起來。硯臣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,最後幾下撞得又重又急,埋在她頸側不動了,身體一陣一陣地繃。 緩過來之後,硯臣沒退開,額頭抵著她的,喘氣吹在她臉上。曉曉伸手把他汗濕的頭髮撥到耳後。 「遊刃有餘的硯臣哥,」她說,聲音啞啞的,帶著笑,「也有失控的時候。」 硯臣偏頭看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 「這半年,」他慢慢開口,「妳在我面前那個樣子,溫順、聽話、什麼都等我安排,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一直知道那不是全部。」 曉曉的手指停在他耳後。 「只是沒說破。」他說。 她抬起臉看他。硯臣望著天花板,嘴角彎了一下,那笑裡有點什麼她讀不透的東西:「遊戲規則是改了,可還沒結束。」 曉曉還沒來得及回話,他已經撐起身,順手把襯衫從她身上理了理,扣回那三顆釦子,然後站起來,彎腰把她打橫抱起。她「啊」了一聲,手環住他脖子,襯衫的下襬垂下去蓋住腿。 硯臣抱著她往展間那扇門走,赤腳踩過地毯,經過沙發邊那團散落的衣物時沒停,只在門前側了側身,用肩膀把門推開。走廊的燈光比展間暗一階,畫廊裡所有畫仍背對著牆,木框的背面在昏光裡排成一列,像一群沉默的觀眾。 曉曉把頭靠回他肩窩,閉眼前,看見他嘴角還掛著那點笑。她忽然想起這半年來自己演得有多順,順到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快信了。硯臣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,只是沒說破。 硯臣橫抱著她,走出畫廊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