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燈光從吊燈罩裡淌下來,把桌面染成一團暖融融的橘色。张微娜把菜單豎在面前,紙頁擋住半張臉,眼睛卻忍不住從邊緣偷看對面的人。 晨風正低頭翻他自己的那份菜單,細框眼鏡的鏡腳壓在鬢角,淺灰襯衫的領口鬆了一顆釦子。他翻頁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讀什麼重要的文件,嘴角卻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 她暗戀他快一年了——從新生訓練那天,他站在禮堂臺上幫教授調投影機,光打在他側臉上,她坐在臺下第三排,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。從那之後她就沒敢跟他說過幾句話,同班一學期,講過的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十句。今天這頓飯,是她鼓起勇氣傳訊息約的,她打了又刪、刪了又打,最後只送出四個字:「一起吃個飯?」他回得很快,一個「好」字,附一個笑臉。她盯著那個笑臉看了整整一個下午,手機螢幕都快要被她的目光燒穿。 現在人坐在對面了,她反而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放。菜單上的字一個也沒讀進去,手心全是汗,指腹壓在紙頁上留下一小片潮濕的印子。 她把菜單又舉高了一點,紙頁邊緣幾乎要碰到鼻尖——這樣至少能遮住她發燙的臉頰。昏黃的燈光應該也有幫上一點忙吧?她想。至少他看不出來她的臉現在紅得像是剛跑完八百公尺。 「你想吃什麼?」晨風的聲音從菜單後面傳來,低低的、帶著點笑。 「啊……我……」她慌張地把菜單往下拉了一點,露出眼睛,「我、我都可以……你先點吧。」聲音講到一半就岔了氣,尾音細得像蚊子叫。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。來之前明明對著鏡子練習過好幾遍的——「晨風,這家店的紅燒牛腩不錯」——語氣要輕鬆、要自然,像只是隨便約個同學吃頓飯那樣。結果一開口全忘了,聲音抖得像是被風吹的樹葉。 晨風沒說什麼,低頭繼續看菜單。她鬆了一口氣,又覺得有點失落。 他把菜單放下來,抬頭看她:「那我要一份紅燒牛腩飯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你要不要也試試看?他們的牛腩好像不錯。」 「好、好啊。」她連忙點頭,點得太用力,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邊臉,「那我也、我也一份紅燒牛腩……」 她話講到一半,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女孩已經走到桌邊,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,手裡夾著點餐單,圓圓的臉上掛著笑:「兩位好,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?」 微娜抬頭看了她一眼——制服上別著名牌,上面寫著「曉柔」。她沒多想,低頭又把菜單翻了一遍,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,嘴裡含糊地說:「我要、我要一份紅燒牛腩飯……」聲音又抖了,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吐不出來。 她慌得抓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大口,冰涼的酸味嗆進喉嚨,她忍著沒咳出來,咕咚咕咚又喝了兩口,杯子放下來時已經空了半杯。 曉柔低頭在點餐單上寫了兩筆,又抬起頭來,目光在她和晨風之間轉了一圈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:「紅燒牛腩飯兩份,飲料要什麼?」 「我、我喝這個就好了。」微娜指了指手裡的檸檬水,聲音還是細細的。 「我要一杯冰紅茶。」晨風說,把菜單闔起來遞給曉柔。 曉柔接過菜單,又看了微娜一眼——那眼神裡帶著點什麼,像是好奇,又像是看出什麼有趣的事——然後轉身走了,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。 微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櫃臺後面,總算鬆了一口氣。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來,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把半杯檸檬水都喝光了,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,指尖沾得濕漉漉的。 她低頭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,正要抬頭跟晨風說點什麼—— 肚子裡忽然一陣蠕動。 那感覺來得毫無預警,像是腸子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翻攪了一下,然後往下墜。她整個人僵住了,背脊挺得筆直,手還停在裙子上,指尖微微發抖。 她試圖夾緊雙腿——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讓這個動作做起來不太順,她只能把兩條腿緊緊併在一起,膝蓋壓著膝蓋,腳尖在鞋裡繃得死緊。 「噗——」 無聲的。但那股氣流從身體裡排出去的時候,她感覺得到——細微的、溫熱的,從緊繃的穴口擠出來,像是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。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椅子上,動也不敢動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動作一大,接下來還有什麼會跟著出來 空氣裡似乎多了什麼味道——她不敢確定,也許是錯覺,也許是那杯檸檬水的酸味還留在鼻腔裡。她屏住呼吸,僵著脖子,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杯已經空了的檸檬水,杯子裡剩下一片薄薄的檸檬乾,沉在杯底,像一個小小的、黃色的證據 她得做點什麼。她得蓋過去。 她的手摸到桌沿的菜單——剛才曉柔收走了晨風那份,她自己的那份還攤在桌上,紙頁軟趴趴地壓在桌角。她順手把菜單往桌沿外一推,紙頁邊緣磕在木桌沿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——不大,但足夠把什麼細微的聲響蓋過去。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菜單拉回來,低頭正正地翻了一頁,好像剛才只是手滑了一下、好像她一直在專心研究菜單上的字。她的耳朵豎著,全身的神經都繃在背後——等著身後有沒有什麼動靜、等著對面的人有沒有皺鼻子或者抬頭看她 一秒、兩秒。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,撲通、撲通,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 她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來—— 晨風正看著她。 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著,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什麼也沒想,只是剛好抬起頭來、剛好對上她的目光。他什麼也沒說,就那樣看了她一瞬,然後低下頭去,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 那一眼讓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他是不是聞到了?還是他聽到了那聲「啪」?還是——他什麼都沒發現,只是剛好抬頭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的臉現在一定紅得不像話,連耳根都在發燙,昏黃的燈光也藏不住了 她低下頭去,把目光釘在菜單上,一個字也讀不進去,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一下——那個無聲的、她控制不住的、她到現在還不確定他有沒有發現的那一下 她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鍋滾水上面,全身都在冒著熱氣,卻動也不能動 「這家我常來。」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輕飄飄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「他們的牛腩燉得很爛,你可以試試看。」她微笑著,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,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推薦一家自己真的很喜歡的店 桌下,她交疊的十指指節掐得發白。 --- 主餐端上來的時候,张微娜正盯著桌面那杯水發呆。 曉柔彎下腰,託盤傾斜,牛腩煲穩穩落在桌中央,熱湯在砂鍋裡晃了一下,濺出兩滴在墊盤上。「小心燙喔,」曉柔笑著說,聲音又脆又亮,「湯底是今天早上熬的,牛腩燉了三個小時。」 张微娜點頭,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。她本來想說聲謝謝,可話還沒到嘴邊,肚子裡那股氣又開始往下墜——這次來得更急,像是一顆小氣球在腸子裡滾了一圈,卡在出口處。她猛地攥緊膝上的裙擺,膝蓋併攏,腰桿繃得筆直。 曉柔正伸手把濕紙巾盒往桌角推,動作利落,制服袖口擦過砂鍋邊緣,瓷器和木盤碰出一串細碎的聲響。 张微娜抓住那一瞬間,氣從身體裡滑出去,無聲無息,連她自己都只感覺到底褲裡一陣溫熱的震動,隨即消散在椅面與裙擺之間。她鬆了一口氣,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 可還沒等她坐穩,第二個又來了——這次更急,像是前面那個沒走乾淨,後面這個就擠了上來,帶著一股悶悶的壓力頂在穴口後面不遠的地方。她咬住下唇,上半身微微往前傾,手肘撐上桌沿,把屁股往椅面深處壓了壓,想用坐姿把那口氣悶回去。不行,它不肯回去,反而脹得更滿,像一隻手在裡面往外推。 她眼角瞥見曉柔正低頭檢查砂鍋底下的酒精爐,於是趁著她撥弄爐芯那幾秒,身子往左邊斜了斜,腿根併緊,把那股氣一點一點擠了出去——比剛才那個更輕、更短,幾乎沒有聲音,只在裙擺下緣吹起一小片布料的浮動,隨即歸於平靜。 她又鬆了一口氣,卻發現自己整個背都汗濕了,針織上衣貼在肩胛骨上,涼涼的。 她悄悄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,椅腳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耳聲響,像是不小心踢到桌腳的失誤。「啊,」她低低叫了聲,順勢彎腰去摸自己的腳踝,假裝踢到了什麼,又趁著直起身的動作拿起水杯連喝了三口,冰涼的水灌進喉嚨,嗆得她眼眶泛紅,咳了兩聲。 「沒事吧?」晨風抬頭看她,語氣裡帶著笑。 她擺擺手,把杯子放下,指尖還掐在杯壁上,指節泛白:「沒、沒事,喝太急了。」 曉柔站在桌邊沒走,低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歪斜的椅子和繃緊的坐姿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嘴角彎了彎:「妳要不要換到靠牆那桌啊?那邊椅子是軟墊的,坐起來比較舒服。」 张微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湧上來——她知道了。她一定知道了。她剛才就站在旁邊,她一定聽到了,或者聞到了,或者看到了什麼——她連忙搖頭,搖得太快,頭髮都甩到臉頰上:「不用不用,這裡很好,靠窗光線好,真的。」 她怕自己看起來太慌張,又補了一句:「而且這桌離出餐口近,菜比較不會涼。」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——這什麼蠢理由?餐廳裡哪桌菜不是從同一個出餐口端出來的? 曉柔沒再說什麼,只是彎了彎唇角,轉身走了,馬尾辮在身後晃了一下。 张微娜盯著她的背影,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,耳膜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。她低下頭,假裝在翻桌上的濕紙巾,指尖撕了好幾下才撕開封口,抽出一張,慢慢擦著手指,眼睛卻不敢往對面看。 「你們繫上的課很重嗎?」晨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,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。她愣了一下,抬起頭,發現他正看著她,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帶著一層溫和的笑意,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剛才那陣慌亂。「啊?還、還行吧,」她把手裡的濕紙巾揉成一團,捏在手心裡,「就是那個……統計學,教授上課講得很快,筆記抄不太及……你、你們繫上應該也差不多吧?」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只知道嘴巴必須一直動,不能停下來——只要一停下來,沉默就會像水一樣灌進來,把她剛才的狼狽全部沖到水面上,讓他看見。她開始講繫上那個愛點名的助教,講統計學教授永遠講不完的假設檢定,講上禮拜小組報告有人把PPT檔名存成「final_final_v3」交出去被教授唸了一頓——她講得又快又碎,句子和句子之間幾乎沒有停頓,像是怕一換氣就會被什麼追上。 晨風沒有打斷她,只是時不時「嗯」一聲,低頭夾一塊牛腩放進嘴裡,又抬頭看她,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沒消下去。她講到一半,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整張濕紙巾撕成了一條一條的碎紙片,攤在桌面上像一盤白色的麵條,臉又紅了,趕快用手掌把它們掃到桌角,假裝沒這回事。 「妳壓力好像很大,」晨風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的柔軟,「吃飯還要想繫上的事。」 她張了張嘴,想說不是壓力大,是剛才——但她什麼也沒說出口,只是低下頭,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,把一顆米粒從碗沿撥回碗心:「就……習慣了。」 他沒再追問,低頭繼續吃飯,袖子挽到手肘,小臂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看起來很乾淨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趕快收回目光,夾了一塊牛腩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才吞下去,連什麼味道都沒吃出來。 曉柔又走回來收空盤,彎腰時制服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裡面一件白色內衣的邊緣,但她沒注意到——她正伸手去端那個已經空了的砂鍋,動作利落,手腕一翻就把鍋底殘湯倒進旁邊的回收桶裡,「還需要加湯嗎?今天的湯可以續一次喔。」 张微娜搖頭,說不用了謝謝。曉柔直起身,把砂鍋疊上託盤,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,卻又回過頭來,目光越過託盤邊緣,落在张微娜的椅子上——那張被她往後挪了半寸、椅腳還帶著一點刮地痕跡的椅子上——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,什麼也沒說,馬尾辮一甩,往廚房的方向去了。 --- 曉柔終於端著託盤走了,那雙眼睛離開她椅子的那一刻,张微娜覺得自己像是從水底被撈起來,肺裡灌進第一口空氣。但這口氣還沒喘勻,小腹深處就傳來一陣熟悉的、沉甸甸的翻攪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著轉,尋找出口。 她整個人瞬間又繃了回去,腰背貼回椅背,膝蓋在桌下併得死緊。不行,不能再放了,剛才那兩次已經夠丟人了,再來一次曉柔肯定會看見,晨風就坐在對面,他……他剛才還問她有沒有事。 她咬住下唇,試圖用收緊的括約肌把那股氣堵回去,但腹中的壓力反而更脹了,像一顆脹到極限的氣球,隨時會從任何縫隙漏出去。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餐巾,指節泛白,指尖幾乎要掐進布料裡。 一次蠕動頂到盡頭,她幾乎能感覺那股氣已經到了門口,撐得穴口附近一陣發緊,她猛地夾緊雙腿,把那股氣硬生生截成兩段,前一段悄無聲息地漏了出去,短促而細微,被餐廳裡碗盤碰撞的聲響蓋過,後一段還堵在裡面,脹得她眼眶發酸。 「微娜?」晨風的聲音從對面傳來,帶著關切,「妳臉色好像不太好,是不是剛才的砂鍋太油?」 她猛地抬頭,撞進他含笑的眼睛裡,那副細框眼鏡後的視線溫和又專注,看得她心臟一陣亂跳,連耳根都跟著發燙。「沒、沒有,」她擠出一個笑,聲音乾澀,「我就是……吃飽了,有點撐。」 晨風「嗯」了聲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沒再多問,低頭繼續用叉子撥弄盤裡剩餘的菜葉。她鬆了半口氣,腹中那股氣卻又在此時猛地翻湧了一下,比剛才更兇猛,像是一整團堵在腸道轉彎處,急著要衝出來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肚子裡發出的咕嚕聲,不知道晨風有沒有聽見,她慌亂地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,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去,卻沒能安撫腹部那團躁動。 她必須做點什麼,必須製造點聲音,蓋過那股隨時可能洩出的氣體。 她伸手去夠桌上的叉子,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柄時,順手把腿上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餐巾也拿了起來,攤開,鋪在膝蓋上,蓋住裙擺的位置。然後她握緊叉子,用叉齒輕輕敲了敲盤緣,發出「叩、叩」的清脆聲響,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,又像是在打發時間。 「這裡的甜點聽說不錯,」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在閒聊,「你有沒有吃過那個……莓果起司蛋糕?」 晨風抬起頭,目光從盤子移到她臉上,嘴角彎了彎:「沒吃過,妳想試試?」 「嗯,」她點頭,手上的叉子沒停,又敲了兩下,「聽說很好吃。」 腹中那股氣在這一連串的動作間隙裡又往上頂了頂,她感覺自己快要壓不住了,肛口一陣發脹,她繃緊腰背,將那股氣擠成一小截、一小截地漏出去,每一次都短得幾乎聽不見,只有裙擺下緣被吹起一小片浮動,又被她按在腿上的餐巾壓住,悶在布料裡散開她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、難以言喻的氣味,混在餐廳油煙和食物香氣裡,若有若無,讓她臉頰一陣發燙。 她不敢看晨風,只能更用力地敲著盤緣,「叩、叩、叩」,節奏比剛才快了些,掩蓋住那幾聲幾不可聞的、細碎的聲響。 「妳今天好像特別緊張。」晨風忽然說,語氣帶著點笑意,「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」 她心頭一跳,叉子險些脫手,連忙握緊,指節泛白:「沒、沒有啊,我哪有緊張。」 「是嗎。」他沒追問,只是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裡帶著點瞭然,又帶著點逗弄,看得她臉更燙了,「妳從剛才到現在,一直拿叉子敲盤子。」 她低頭一看,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敲了好幾下,盤緣上甚至留下幾道淺淺的叉齒印,臉頰瞬間燒得更厲害,連忙把叉子放下,擱在盤沿,卻又不知道手該往哪放,只能又去抓那塊餐巾,在掌心揉成一團。 「我、我就是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想找個藉口,腹中卻在此時猛地一陣痙攣,一股氣毫無預警地衝到肛口,她嚇得整個人僵住,雙腿在桌下猛地夾緊,腰背繃成一條直線,連呼吸都停了,生怕一個鬆懈就會當場洩出來她甚至能感覺那股氣撐得穴口發麻,像隨時會漏出一絲聲響,她死死咬住下唇,把一聲到了嘴邊的呻吟硬生生嚥回去,只從鼻腔裡洩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悶哼 「嗯?」晨風似乎察覺了她的異樣,身體前傾了傾,湊近了些,「妳剛才說什麼?」 她張著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湊近,那張清俊的臉在視線裡放大,鼻尖幾乎要碰到她面前的空氣,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,混著襯衫的布料味,竄進她鼻腔裡,讓她大腦一片空白,連腹中那股氣都忘了堵,險些就這麼洩了出來她猛地回神,雙腿夾得更緊,膝蓋在桌下併得死緊,連腳跟都離開了地面,整個人縮在椅子裡,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「我……我是說,」她聲音發抖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我、我有點想去洗手間。」 晨風愣了下,隨即笑了出來,往後靠回椅背:「那妳去啊,跟我說幹嘛。」 「我、我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怎麼說,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怕一站起來就會當場放出來她只能僵在原地,滿臉通紅,眼眶裡甚至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又急又窘,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 就在這時,曉柔端著託盤走了過來,上面擱著兩份甜點,巧克力熔岩蛋糕和莓果起司蛋糕,她動作俐落地把甜點放到桌上,目光卻在微娜通紅的臉上轉了一圈,嘴角彎了彎:「甜點來囉,兩位慢慢用。」 她放下甜點,卻沒急著走,反而彎下腰,湊近微娜那一側,像是要調整桌上水杯的位置,身體幾乎貼到她手臂上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餐廳後廚的油煙味她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點促狹:「妳臉色好紅哦,是不是太熱了?要不要我幫妳把空調調低一點?」 张微娜整個人僵住,連呼吸都停了,她能感覺曉柔的呼吸噴在她耳側,溫熱的,帶著一股薄荷糖的涼意,和餐廳裡的油煙味混在一起,讓她又羞又窘,幾乎要哭出來她張了張嘴,想說「不用」,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,只能拼命搖頭,眼眶裡那層水光更明顯了,幾乎要溢出來 曉柔看了她一眼,沒再多說,直起身,端著空託盤走了,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裡帶著點意味深長,看得她心臟一陣發緊,腹中那股氣又在此時猛地翻湧了一下,像是被嚇到似的,急著要衝出來她猛地夾緊雙腿,餐巾在掌心揉成一團,指尖深深陷進布料裡,幾乎要把那塊可憐的布給掐破 晨風看著她,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拿起叉子,切了一塊巧克力蛋糕,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,才慢悠悠開口:「妳不吃嗎?看起來很好吃。」 她搖搖頭,喉嚨乾澀得厲害,連說話都困難:「我、我待會再吃。」 他「嗯」了聲,沒再追問,低頭繼續吃蛋糕,她鬆了半口氣,卻又不敢完全放鬆,腹中那股氣還堵在腸道裡,脹得她坐立難安,連椅墊的觸感都變得格外清晰,像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她現在有多麼危險她只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腰背繃成一條直線,膝蓋在桌下併得死緊,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,生怕一個不小心,就會當著晨風的面,把那股氣全部洩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塊被揉得皺巴巴的餐巾,心裡又羞又窘,恨不得當場消失,眼角卻在此時瞥見對面的人動了一下——晨風的腿在桌下伸了伸,像是坐久了想換個姿勢,膝蓋卻不偏不倚地碰上了她的膝蓋,隔著兩層布料,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她整個人僵住,叉子停在半空,連呼吸都忘了。 --- 甜點勉強吞了兩口,张微娜就再也坐不住了。她把手裡的小叉子擱在盤沿上,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銀器觸感,胸口那點脹氣又往上頂了一下——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,只能微微張開嘴,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把那股壓力一點一點放掉。 幸好這次沒有聲音,裙擺連動都沒動一下。 她幾乎是搶著抬手叫服務生結帳的,手臂舉得又直又急,像是怕慢一秒鐘就會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事。「結帳,麻煩你。」她聲音有點啞,尾音還微微發顫,連自己都聽出來了。 晨風倒是沒急著動,慢條斯理地把筷子擱平,還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,才轉頭看她:「吃飽了?」 「嗯。」她點頭點得太用力,後腦勺都跟著發暈,「飽了。」 晨風沒再多問,低頭翻自己的錢包。她趁他低頭的瞬間,飛快地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——沒有刮地板的聲響,她學乖了,把椅子提起來再挪的——然後側過身去拿掛在椅背上的包包,把裡面的手機、錢包、鑰匙一股腦往裡頭塞,動作又急又碎,拉鍊還卡到一次,她扯了一下才拉上。 櫃檯前的燈光比餐桌區亮一些,日光燈管嗡嗡嗡地響著。曉柔站在櫃檯後面,正低頭在鍵盤上敲著什麼,聽見他們走近才抬起頭來。她的視線先落在晨風身上,又移到张微娜臉上,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——不是那種嘲笑的笑法,更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小動物。 她把打好的發票從印表機上撕下來,遞過去的手勢很輕,發票邊緣幾乎要碰到张微娜的指尖時才停住。 「一共三百八。」她報完金額,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下次坐靠牆那桌比較好。」 张微娜接過發票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捏著那張薄紙,紙邊微微卷起來,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,好半天才擠出一個「謝」字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。她不敢看曉柔的眼睛,低頭把發票塞進錢包夾層裡,塞了兩次才對準位置。 晨風已經把錢遞過去了,她甚至沒看清他拿了幾張鈔票,只聽到曉柔找零的銅板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一聲,兩聲,三聲,然後被收銀機的抽屜關上吞掉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,步子邁得又急又快,深色長裙的下襬在腳踝邊拍出輕微的窸窣聲響。她只想趕快離開這盞日光燈——它太亮了,亮得像是能照穿她裙子底下所有見不得人的的秘密 門外是夜風,涼涼的,帶著一點秋天特有的乾燥氣味,吹在她發燙的臉上,終於讓那層悶在皮膚底下的熱度散了一些下來。她站在騎樓邊緣深吸了一口氣,胸口那股脹氣已經消下去大半,終於能好好把一整個肺的氣吸滿了 「微娜。」 晨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她肩膀又緊了一下,轉過頭去,看見他站在門口的燈影交界處,手裡搭著一件深色外套——是她的那件男用外套,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拿在手上了 他走過來,沒多話,把那件外套往她肩上披。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,淺淺的、混著洗衣精和一點汗味的熱度,從肩膀一路漫到她後頸。她下意識抓住外套前襟,指尖摸到布料上他手肘處磨出來的一點毛球,粗糙的,扎手的 「晚上涼,」他說,語氣平平的,像是順口提一句天氣,「披著吧。」 她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是把那件外套往身上攏了攏,讓那層帶著他體溫的布料把自己裹得更緊一些 他們並肩走下騎樓的臺階,踏上人行道。夜風從左邊吹過來,把她的裙擺吹得往他那一側貼過去,貼到他的牛仔褲邊上,又隨著風停滑開。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,一步一步踩著地磚的縫隙走,不敢抬頭看他,也不敢走得離他太近,卻又捨不得離他太遠 人行道上的路燈隔幾步就有一盞,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又縮得短短的,在她腳邊忽前忽後地跳。她數著地磚,一塊,兩塊,三塊——數到第十七塊的時候,她終於覺得那股繃在胸口一整晚的力氣慢慢鬆開了,像是一根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終於被放開,彈回原處,帶著一點鈍鈍的痠痛 她偷偷側過臉,眼角餘光裡看見他微微低著頭,淺藍襯衫的領口被夜風吹得翻起一個小角,露出底下頸側一小片皮膚,線條乾淨利落。他嘴角掛著一點笑——不是那種禮貌的、客套的笑,更像是心裡在想什麼有趣的事,想得入了神,不自覺彎起來的那種 那點笑意像一根針,細細的,尖尖的,輕輕紮在她剛鬆下來的肩膀上 她腳步頓了一下,又趕緊跟上,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攥緊了,指尖掐進掌心—— 他為什麼笑? 是不是剛才在餐廳裡,他其實什麼都聽見了? 還是曉柔跟他說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