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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/ 共 1 章

流星之後的春天(性轉)

作者:蟻鉗是蟻鉗 · 本章 16,905 字 · 全作 16,905 字

宴會廳的水晶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比平常客氣三分。我端著一杯氣泡水站在吧檯最邊角的位置,看冰塊一顆一顆往上浮,浮到杯口就碎掉。這種場合我向來待不久,交換名片、點頭、說幾句「有機會合作」,一輪下來臉都笑僵了。專案部門的人今晚來得不多,我樂得躲在這兒。 「一個人躲在這喝氣泡水?」聲音從側邊過來,爽朗得像有人把窗戶推開。李詩韻端著一杯紅酒在我旁邊站定,低馬尾垂在肩線後頭,米白套裝的袖口捲得俐落。「我觀察你十分鐘了,你連桌上的小點心都沒碰。」 「那些點心看起來比會議記錄還難消化。」我說。 她笑出聲,肩膀跟著晃了一下。「說得好。你也是項目部的?我記得看過你在走廊上跟人吵架。」 「那叫溝通。」我抿了一口氣泡水,「跟廠商談交期,對方把責任推給我們排程。我不站著把話說清楚,下個月換我被人堵在會議室裡。」 「所以你贏了嗎?」 「贏了。但回去重排了三個晚上的進度表。」我輕喝了一下,發現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抱怨得挺順。她聽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看著你,不是那種掃過去的看,是真的停下來聽。 「我懂。」她把酒杯在指間轉了半圈,「專案管理就是這樣,功勞是大家的,出事第一個找你。我手上那個採購案上個月也是,明明規格改過三次,最後延遲全算我們頭上。」她說得直白,一點沒有要替公司留面子的意思。我忍不住笑出來,笑聲有點大,旁邊兩三個西裝男回頭看了我們一眼。 「小聲點,」我壓低聲音,「他們以為我們在談什麼大案子。」 「就讓他們以為啊。」她眨了下眼,「對了,你平常看電影嗎?我最近重看了一部老片,講一個郵差跟一個失去記憶的女人,整部片幾乎沒有配樂,悶得要命,但我看完哭了兩次。」 我愣了一下。「《霧港來信》?」 她整個人轉過來,眼睛亮得誇張。「你看過?」 「看了三遍。第二遍是為了確認那個結局到底算不算圓滿。」 「不算。」她說得斬釘截鐵,「但就是因為不算,才記得住。」 我們同時笑出來,這次我沒管旁邊的人。奇怪,這種冷門片我以為全公司只有我會租來看,結果在酒會角落碰到一個能接話的。我心裡冒出個念頭:這人跟我可能是同一種人,嘴上說工作忙,其實下班回家對著螢幕發呆的時間比誰都長。 「你住哪?」她忽然問,「這附近嗎?我每次散場都叫不到車。」 「走路十分鐘,過兩條街,舊公寓那排。」 她眼睛又亮了。「我在後面那條巷子,隔兩條街而已。」她已經掏出手機,「地址給我,週末我那邊有投影機,來看片。你帶點吃的,我負責酒。」 我把地址報給她,看她低頭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去,抬眼笑了一下,說:「原來就住這麼近,早該認識了。」我低頭看著手機上剛存下的聯絡人,名字後面她自己加了個笑臉符號,耳根莫名有點熱。 --- 交往半年,日子過得像捷運班表,準時、規律,偶爾誤點。我開始習慣下班後多繞兩條街,習慣她家冰箱裡永遠有一瓶我愛喝的那牌啤酒,習慣週末看片看到一半她會睡著,頭歪在我肩上,呼吸淺淺地打在我袖子上。我們交換了鑰匙,兩副,一副她掛在玄關的鐵鉤上,一副我塞進錢包夾層,跟提款卡貼在一起。論及婚嫁這件事不是誰正式提的,是某個週末她指著電視裡的婚禮橋段說「那個進場音樂太吵了,換一首」,我說「那妳想用哪首」,她愣了一下,轉頭看我,笑了。「你這樣算求婚嗎。」我沒答,只是把她喝剩的半罐啤酒拿走,換成一杯水。她接過去,什麼也沒再問。 那之後,案子一個接一個壓上來。 專案部門這半年走了兩個人,補進來的菜鳥連報表格式都要從頭教。我連續加班一週,每天離開公司的時候,走廊的燈已經切到只剩逃生指示的綠光。回到家,鞋子脫在門口,揹包丟在沙發,人往床上一倒,連洗澡的力氣都要先存一下。詩韻會傳訊息來,問我吃了沒,我回「吃了」,其實是樓下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,配一杯黑咖啡。她要是知道我這樣吃,大概會直接殺過來。我沒告訴她,一部分是懶得解釋,一部分是——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需要被照顧,那會讓我更難受。 這天晚上她還是來了。門鈴響的時候我正盯著電腦螢幕改第三版進度表,滑鼠握到手心出汗。 「你這樣門都沒鎖?」她一手拎著兩罐啤酒,一手提著一袋滷味,進門先皺眉看我的桌面。「幾點了你知道嗎?」 「十一點半。」我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。「還早。」 「還早。」她重複我的話,把滷味放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,動作熟練得像這間房間本來就是她的。「吃。先吃再改。」 我拆開筷子,夾了一塊豆乾塞進嘴裡。滷汁偏甜,是巷口那家。她記得。我嚼了兩下,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,不知道是滷味太乾還是別的什麼。 「今天又怎麼了?」她拉開啤酒拉環,遞給我。 「規格又改。」我接過啤酒,喝了一口,氣泡衝上鼻腔。「客戶說要加一個功能,我問他預算加不加,他說『先做,預算再談』。先做。做夢比較快。」 「你回了嗎?」 「回了。我把改動的工時算出來,寄給他,副本給部長。」我扯了扯嘴角。「然後他打電話來唸了二十分鐘,說我態度強硬。強硬。我連語助詞都刪掉了還強硬。」 詩韻笑出來,笑到一半又收住,大概是覺得這時候笑不太厚道。她伸手把我螢幕往下壓了一點。「先別看了。你眼睛都紅了。」 「紅的是螢幕,不是我。」 「你照鏡子。」 我沒照。我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子,灰色T恤,棉褲,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稻草堆。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淺藍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,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小塊洗白的痕跡,外套隨意披在椅背上。她看起來永遠像是剛從一個體面的場合走出來,我則像是被場合吐出來的。 「有時候我真的覺得——」我停下來,把啤酒罐在桌上轉了半圈。這種話說出來很蠢,但我已經累到懶得挑字了。「要是我是女人就好了。」 她抬眼看我。 「不是那個意思。」我擺擺手。「我是說,如果我是女的,加班到十一點,人家會說『辛苦了,早點回去』。我現在加班到十一點,人家只會覺得理所當然,反正男的嘛,操不死。」我又喝了一口,啤酒已經不冰了。「壓力這種東西,好像預設男生就該吞下去,吞不下去是你抗壓性不夠。」 詩韻沒馬上接話。她把啤酒罐放在桌上,手指在罐緣敲了一下,很輕。 「你想太多了。」她說,語氣軟下來,不像平常那樣俐落。「這種事不是換個性別就解決的。女的加班到十一點,人家會說『她是不是不顧家』。換一套話講而已。」 「至少是換一套話。」我苦笑。「我現在連換的機會都沒有。」 她看了我一會兒,忽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。手掌壓在頭髮上,帶著點啤酒罐的涼意。「別胡思亂想了。你這顆腦袋已經夠忙了,還分神去當女人,專案部要倒了。」 「倒了算了。」 「倒了你要養我嗎?」 「我養啊。」話出口才發現太快,我咳了一聲。「開玩笑的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收回手,站起來,把外套從椅背拿下來披上。「我真的得走了,明天早上八點有會。」 我送她到門口。她穿鞋的時候低著頭,馬尾從肩膀滑到前面,露出一截後頸。我忽然想說點什麼,關於婚禮,關於以後,關於這半年。但話卡在喉嚨,變成一句:「路上小心。」 「你才是。」她站直,回頭看我。「明天不準再吃便利商店。我中午幫你訂便當。」 「好。」 門關上,腳步聲在樓梯間往下走,一層一層變小。 我把桌上的滷味收進冰箱,關燈,走到陽臺。夜裡的風帶著一點白天殘留的熱氣,樓下巷子有隻貓在翻垃圾桶,鐵蓋碰出聲響。我靠在欄杆上,仰頭。城市的光害把天空洗成一種髒髒的橘灰色,星星很難看見,更別說流星。但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間,一道細細的白線從天頂劃下來,很快,快到我不確定是不是眼花。 流星。 我笑了一下,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但還是把手插進口袋,對著那條已經消失的線,半開玩笑地在心裡說:好啊,那就讓我變成女人吧。壓力小一點,日子好過一點,最好連身份證都幫我改一改,省得跑戶政事務所。 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。我回屋裡,倒頭就睡。 隔天早上,我是被尿意叫醒的。 睜眼的時候窗簾沒拉好,一道光剛好切在我臉上。我翻身下床,腳踩到地板,覺得哪裡不太對——重心。走路的感覺變了,身體好像輕了一截,棉褲的褲管鬆鬆地掛著,腰際那圈鬆緊帶鬆得快要滑下去。我低頭。 然後我整個人定在原地。 胸前多了兩團東西,隔著灰色T恤撐出明顯的弧度。我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傳回來的觸感讓我手一縮——軟的,溫的,是真的。腰變細了,肩膀窄了,手掌攤開來看,指節比昨天纖細一圈。 「……什麼鬼。」 聲音一出來,我又愣住。那聲音比我原本的嗓音高了一階,清亮,帶著點沙啞,像感冒剛好的女聲。 我衝到浴室,開燈。鏡子裡站著一個女人,短髮及頸,五官還是我的五官,但線條柔了,皮膚細了,下巴的輪廓收窄,眼神溫潤得讓我認不出來。我抬手,鏡子裡的人也抬手。我往左偏頭,她也往左偏頭。 我抓起洗手檯邊的手機,解鎖,翻到身分證照片那一頁。性別欄寫著:女。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,久到螢幕自動暗掉。重新點亮,還是女。我點開通訊軟體,我媽昨晚傳來的訊息躺在最上面:「閨女,這週末回家吃飯嗎?你爸買了你愛吃的魚。」 閨女。 我媽以前都叫我「兒子」。 我把手機放回洗手檯,雙手撐著檯面邊緣,指節抵著冰涼的瓷。鏡子裡那張臉離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見自己瞳孔裡那點還沒散掉的慌。嘴唇微微張著,像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 --- 我在浴室裡站了很久,久到小腿發痠,才想起來自己該坐下。鏡子裡那張臉還是我,眉骨、鼻樑、嘴角的弧度都認得,但整體看上去像被誰用柔光濾鏡重新修過一遍。我低頭看手裡的身分證,性別欄那個「女」字印得清清楚楚,照片是舊的,人卻已經不是照片裡那個了。 第一個念頭是:這種事要找誰講。 第二個念頭就浮上來了,幾乎不用想——詩韻。 我把身分證塞進口袋,抓了件寬版襯衫套上,褲子鬆得一直往下滑,只好把褲頭多摺兩折。出門前我在玄關鏡子前又停了一下,短髮及頸,臉還是那張臉,只是線條軟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把門帶上。 到她家門口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。週末的巷子很安靜,樓下有人在曬棉被,陽光曬出一股乾乾的皂味。我按了門鈴,聽見裡頭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,門一開,詩韻穿著居家針織衫和長裙,頭髮隨意盤在腦後,手裡還拿著一支沒吃完的冰棒。 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說——」她話講到一半停住,眼睛從我臉上往下掃,又掃回來。「你是誰?」 「詩韻,是我。」我說。聲音一出來我自己都覺得陌生,清亮得像別人替我開口。 她握著冰棒的手停在半空,冰棒融了,一滴水沿著木棍滑到她指節上。她沒去擦。「你……再說一次?」 「宋若楠。」我把口袋裡的身分證掏出來遞過去,「我原本是男的,現在變成這樣了。身分證也改了。」 她接過去,低頭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報警。然後她抬眼,視線在我臉上停留,像在比對什麼。「你左邊眉毛上有顆小痣。」她說。 「對。」 「你講話會先停一下才接話,剛剛也是。」 「對。」 「你上個月在我家沙發上睡著,打呼聲像摩托車。」 「……那個不用記得。」 她把冰棒往嘴裡塞了一口,木棍叼著,忽然笑出來,笑到一半又收住,眼眶紅了。「天啊。」她拉開門讓我進去,「你進來,先進來。」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,投影機還擱在茶几上,旁邊擺著兩只馬克杯,一包沒拆的餅乾。她把我按在沙發上坐下,自己坐對面,身體微微前傾,像要把我看穿。我把事情從頭講了一遍,流星、許願、隔天醒來、鏡子、身分證、我媽傳來的訊息。講到「閨女」那兩個字的時候,我聲音卡了一下。 她聽完沒有馬上說話,手指在馬克杯邊緣繞了一圈。「所以你是宋若楠,男的,變成女的。」 「對。」 「那你還是我未婚夫嗎?」 這句問得我胸口一緊。我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答不出來。我來之前滿腦子想的是「要讓她知道」,沒想過「知道之後呢」。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老實說,「我連自己現在算什麼都還沒搞清楚。」 她沉默了一陣,忽然站起來,繞過茶几,在我旁邊坐下,伸手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掌溫溫的,帶著冰棒殘留的涼。「就算你變成女人,」她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,「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。」 我點頭。喉嚨緊得沒辦法多說。我知道她這句話是真心,也知道真心話有時候比謊話更讓人難受——朋友。這半年那些繞兩條街的路、冰箱裡那瓶啤酒、婚禮進場音樂,好像都被這兩個字輕輕推到旁邊去了。 她鬆開手,往後靠進沙發,揉了揉臉。「好,我這邊講完了。換我講一件很現實的事。」 「什麼?」 「我爸媽。」她嘆氣,「他們這半年催得兇,每次打電話都問什麼時候帶男朋友回家。我本來想說等我們婚事定了再講,現在——」她朝我比了一下,手勢很輕,但我懂。「我總不能帶你去,然後跟我媽說『媽,這是我未婚夫,他變成女的了』。」 「不行嗎?」 「行啊,你想看我媽當場吃降血壓藥?」她搖頭,「而且我還沒跟任何人講你的事,公司那邊也沒人知道。我一個人扛不住兩邊的壓力。」 我沒接話。她講的是實話,這種事擱誰身上都扛不住。 她忽然抬眼,眼神亮了一下,那種想到辦法的亮。「我想到一個人。」 「誰?」 「顧塵。採購部的,我同事。」她拿過手機,邊翻邊說,「他這個人嘴巴壞,但辦事牢靠,而且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「他之前好像對我有點意思,我請他幫這種忙,他八成會答應。」 「假扮男友?」 「應付我爸媽而已。吃一頓飯,演一場戲,我媽開心,我清靜。」她講得飛快,像怕自己停下來就反悔。 我愣在那裡,一時分不清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是什麼。我變成女人這件事都還沒消化完,轉眼就要看她找另一個男人去見她父母。「這樣好嗎?」我問,聲音有點乾。 「不好。」她坦白,「但比讓我媽繼續念半年好。」 她已經把手機舉到面前,滑開聯絡人,往下拉。我看見螢幕上一個一個名字閃過去,最後停在那裡。她的拇指懸在通話鍵上方,沒有按下去,抬眼看我。那眼神很複雜,有抱歉,有試探,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 我低下頭,盯著自己面前那杯茶。茶早就冷透了,杯壁上一圈乾掉的水痕。 --- 一個星期後,公司又開了一個酒會。宴會廳的水晶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晃晃的,光線從四面八方打過來,沒有一處陰影可以躲。我端著香檳站在人群邊緣,看詩韻挽著顧塵的手臂穿梭在那些西裝與禮服之間。她今晚那件酒紅色禮服襯得她整個人發亮,長髮披在肩上,笑起來眼尾彎成一道弧,像隨時可以上雜誌封面。顧塵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,一手輕扶著她的後腰,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——我聽見他提了「王副總那邊我幫妳擋」,詩韻便笑了,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,動作親暱得像排練過。明明上週她還在我面前碎念,說這場酒會她一個人應付不來那些長輩,顧塵當時在電話那頭應了句「我陪妳去,該敬的我去敬」,語氣隨意得像在答應順路載她一程。 那畫面像一幅畫,掛在宴會廳最顯眼的位置,人人都看得到,人人都覺得般配。幾個主管輪流上前寒暄,詩韻應對得體,顧塵在旁邊偶爾補一兩句,引得長輩們頻頻點頭。有人拍了拍顧塵的肩,笑著說了句什麼,顧塵微微低頭,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,然後側過臉去看詩韻,那眼神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近。 我仰頭把香檳喝完。氣泡在喉嚨裡炸開,酸澀的滋味順著食道往下滑。我從經過的侍者託盤上又拿了一杯,手指扣著杯腳,指節有點泛白。第二杯喝到一半,視線又飄過去——顧塵正替詩韻撥開垂到臉頰的一縷頭髮,指腹沿著她的耳廓輕輕帶過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。詩韻沒有躲,只是偏了偏頭,繼續跟面前的長輩說話,讓他替她整理。 胸口像被人攥住,悶悶地疼了一下,那股酸楚從胸腔往上湧,堵在喉頭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 我別開眼,盯著手裡的香檳杯。金黃色的液體裡有細小的氣泡不斷往上冒,一顆一顆,碰到杯壁就碎掉。我記得她喝啤酒的時候也這樣,氣泡沿著杯壁往上爬,她總是用食指抹掉杯緣的水珠,然後把手指上的水隨手擦在牛仔褲上。我記得很多事情。記得她穿那件淺藍襯衫坐在我家床邊的椅子上,記得她說「明天不準再吃便利商店」,記得她低頭輸入地址時馬尾滑到肩膀前面,露出一截後頸,皮膚在日光燈下白得有點透明。 這些記憶現在都像隔著一層霧,看得見,摸不著。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把這些記得這麼清楚。 我仰頭把第二杯也喝完。香檳的後勁比我想的強,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,耳邊的人聲變成一團模糊的嗡嗡響。我退到更角落的位置,背靠著牆,想讓自己從那幅畫前面消失。但視線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,像被什麼牽著。顧塵的手還放在詩韻後腰上,詩韻側頭跟他說話,唇角的笑意沒有停過。旁邊有人遞了杯酒給顧塵,他接過來,先低頭問了詩韻一句,詩韻搖頭,他才自己喝了一口。那個停頓很短,短到旁人不會注意,但我看見了。 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掉的杯子。杯底剩一點點殘液,沿著玻璃內壁慢慢滑下去。 「不舒服嗎?」 聲音從左側傳來,溫和,帶著一點詢問的語氣,不急著逼近,就停在一個剛好能聽見的距離。我轉頭,夏部長端著一杯水站在我旁邊,炭黑色三件式西裝的袖口整齊捲至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。他沒有靠得太近,身體微微朝我這邊側著,目光落在我的臉上,帶著一種溫和的觀察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在確認。 「沒有,只是有點悶。」我說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啞,尾音幾乎散在空氣裡。 他沒有馬上接話,順著我剛才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個方向正好是詩韻和顧塵站著的位置,兩人正被一群人圍著,笑聲隱約傳過來。他轉回來,目光在我泛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,沒有追問,也沒有露出那種「我懂」的表情,只是把視線移回我臉上,平靜得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 「宴會廳空調是中央的,角落容易悶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在跟我討論天氣,或者某種無害的常識。「我送妳出去透透氣吧。」 我愣了一下。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難過,沒有說「妳看起來好像快哭了」這種話,沒有遞面紙,沒有拍我的肩。他只是給了我一個臺階,一個可以離開這裡的理由,而且說得那麼自然,好像我真的只是被空調悶到了。 「……好。」我說。 他把手裡的水杯放在一旁的吧檯上,杯底碰到大理石檯面時發出一聲輕脆的響。然後他微微側身,讓出我面前那條通往出口的通道。宴會廳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我從角落走出來,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他沒有碰到我,手掌虛扶在我背後不遠處,隔著幾公分的距離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把我跟宴會廳裡那些喧鬧的人聲隔開。他的步伐配合著我的速度,不快不慢,剛好讓我覺得有人陪著,又不會覺得被押著走。 我往前走,走向門口,走向那些水晶燈照不到的地方。地毯很厚,鞋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。走了兩步,我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 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,宴會廳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半邊臉籠在陰影裡。他沒有催促,也沒有說話,就那樣安靜地等著我,一隻手還維持著虛扶的姿勢,懸在我剛才站過的位置旁邊。 我抬眼看他,眼底還帶著未收的濕意。他沒有別開視線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,像是在問我:準備好了嗎? 我轉回身,繼續往前走。 --- 車子駛出宴會廳停車場的時候,我整個人陷進副駕駛座的皮椅裡,肩膀終於從耳朵邊放了下來。車內空調開得恰到好處,擋風玻璃外是夜晚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光線一段一段掃過儀表板,又從他擱在排檔桿上的手背滑走。 夏部長沒說話。他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偶爾換檔的時候手腕轉一個俐落的角度,袖口的釦子擦過皮革,發出很輕的摩擦聲。車裡安靜,卻不是那種讓人彆扭的安靜。他像是完全知道我不需要被問「妳怎麼了」,所以我也不用費力氣去想怎麼回答。我把外套往肩上拉緊一點,後照鏡裡宴會廳那排燈還亮著,一閃就落到車後去了。 「我剛進公司的時候,」他忽然開口,語氣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,「被我們部門一個老前輩刁難了整整三個月。報表退回來十幾次,每次只說『再改改』,不告訴我哪裡有問題。」 我轉頭看他。他沒看我,視線落在前面的路上,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,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。 「那時候我每天加班到十一點,回家洗完澡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想,是不是我真的不適合這份工作。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是繼續去,因為辭職太丟臉了。」 「三個月?」我問,「你怎麼忍得住?」 「忍不住啊。中間有一次我在茶水間遇到他,差點脫口問他到底想怎樣。」他換了車道,方向燈的聲音滴答滴答響了幾下,「結果他先開口,問我中午吃了沒。我愣在那裡,點點頭,他就走了。」 我忍不住笑出來,笑完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失禮,抿了抿嘴。他瞥我一眼,沒說什麼,但那個弧度還在。 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 「後來我發現,他其實是在試我。看我會不會自己去找他問,而不是等他來告訴我。」他停了一下,車子轉進一條比較窄的路,路邊的騎樓下還有幾攤沒收的麵店,蒸氣從鐵捲門邊冒出來,「我去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說『總算開竅了』,然後把我三個月的報表拿出來,一頁一頁教我看。那天講到晚上九點多,他還請我吃了一碗麵。」 我聽著,肩膀又往下鬆了一點。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難過,沒有說「妳已經很好了」這種安慰的話。他只是在講一個自己的故事,告訴我有些事撐過去之後回頭看,也就是那樣。我發現自己原本一直捏著安全帶的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開了。 「你怎麼當上部長的?」我問,「二十九歲,我們公司史上最年輕的部長吧。」 他笑了一下,這次笑得更明顯一點。「運氣好。前任部長走了,上面問了一圈,沒人要接。我舉手了。」 「就……舉手?」 「就舉手。反正最壞就是做不好被換掉,沒什麼好怕的。」他打方向燈,車速慢下來,巷口的滷味攤燈籠在擋風玻璃上晃了一下,「比起每天猜上面在想什麼,不如自己決定怎麼做。」 「可是那不是很大的責任嗎?」我側過身,整個人朝他那一側轉了一點,「整個部門的人都要看你。」 「是啊。」他點點頭,語氣還是很平,「所以我把那個老前輩留下來當我的副手。他比我懂人,我比他有衝勁,配起來剛好。」 我沒接話,腦子裡轉著他這句話。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,好像舉手接下一個沒人敢接的位置,跟舉手說今天想吃麵一樣簡單。車子停在一棟舊公寓前面,我認出巷口的滷味攤跟那棵歪著長的榕樹,是我住的那條街。 他熄了火,轉過頭來看我。車內的燈亮著,他的五官在光線下比宴會廳裡看得更清楚,眉目乾淨,眼神溫和,卻帶著一種認真的專注。 「妳今天穿這樣很好看,」他說,「不該躲在角落。」 我愣住了。這句話來得太直接,完全不像他剛才那種迂迴的體貼。我的臉頰忽然發熱,熱度從耳朵一路蔓延到脖子根,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,才發現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滑到手臂上,露出一截襯衫。 「……謝謝。」我開口,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軟,軟到我幾乎認不出來是自己說的。 他沒再多說什麼,拿出手機遞給我。「加個聯絡方式吧。以後如果工作上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或者不是工作上的事,都可以找我。」 我接過手機,在通訊錄裡輸入手機號碼,名字打「宋若楠」三個字的時候,指尖在螢幕上多頓了一下。他的手機桌面很素,只有一個預設的時鐘,連桌布都沒換過。我把手機還給他,他低頭看了一眼,笑起來。 「好。那我上去了。」我伸手去開車門,回頭看他一眼,「夏部長,謝謝你送我回來。」 「叫我夏思泉就好。」他看著我,語氣平靜,「上去早點休息。」 我下車,關上車門。他搖下副駕駛座的車窗,我彎腰看他,他點點頭,沒有多餘的話,發動引擎。車燈亮起來的時候,我往後退了一步,看著他把車倒出巷子。 我走進樓梯間,在二樓的窗邊停下來。夜風從窗口灌進來,帶著一點涼意,樓下滷味攤的湯鍋還冒著白煙。我低頭,手機螢幕還亮著,通訊錄裡多了一個名字。 夏思泉。 三個字靜靜地躺在好友欄裡,像他剛才說話的語氣一樣,不重,卻讓人記得住。我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螢幕上那三個字,看著街角他消失的方向,車尾燈的紅色已經完全看不見了,巷子恢復成原本安靜的樣子。 --- 教堂的彩繪玻璃把午後的光濾成一片一片淡藍,風琴聲還在空氣裡震著。我站在詩韻身後,手裡捧著她那束白色海芋,花瓣邊緣沾著幾滴露水,不知道是刻意噴的還是真的。她轉過身來的時候,嘴角帶著笑,眼眶卻紅了一圈,伸手從我手上接過花球,又輕輕放回我手裡。 「給你。」她說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我聽得見。「你也要抓緊自己的幸福。」 我愣在原地,花球沉甸甸地壓在掌心,冰涼的花莖貼著皮膚。她已經轉回去,顧塵走過來牽她的手,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,她笑出來,剛才那點紅眼眶像沒發生過。我低頭看手裡的花,白色海芋,乾淨得有點刺眼。 宴會廳的燈光比教堂亮得多,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影子切成好幾塊。我端著氣泡水站在角落,看詩韻被一群主管圍著敬酒,顧塵站在她旁邊,手始終扶著她後腰,像那是他天生的位置。我應該覺得難受的,但奇怪的是,我沒有。胸口那塊地方空空的,像被什麼東西清乾淨了,只剩一點點酸,不礙事。 「站這麼遠,花球會被搶走的。」 夏部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旁邊,伴郎西裝的領結鬆了一半,袖口照舊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乾淨的小臂。他手裡端著一杯香檳,沒喝,只是晃著。 「搶走就搶走吧。」我說。「反正也不是我的。」 他看了我一眼,沒接話,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花球,停了一瞬。宴會廳裡有人在喊他名字,他沒動,反而往我這邊靠了半步,肩膀幾乎碰到我的。 「散場之後,跟我走。」他說,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工作上的事,平淡得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。「有話跟你說。」 我還沒回答,他就被人叫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手裡的花球忽然變得很重。 散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,宴會廳的服務生開始收桌子,酒杯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格外清脆。詩韻被顧塵牽著,站在門口送客,她看見我,揮了揮手,嘴唇動了動,無聲地說了句「路上小心」。我點頭,正要往門口走,手腕忽然被人握住。 夏部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我身後,指節扣在我手腕上,力道不重,但沒有放開的意思。他沒說話,牽著我往走廊深處走,經過兩扇門,推開第三扇,是一間更衣室。裡頭燈亮著,牆上掛著幾件沒收走的禮服,鏡子邊緣貼著一圈暖黃色的小燈泡。 他鬆開我的手,順手把門帶上。喀噠一聲,鎖舌卡進鎖孔。 我背靠著牆,看他站在門口,領結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,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,露出一小截頸線。他沒有馬上說話,只是看著我,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手上的花球,又移回來。 「我知道妳有很多事沒告訴我。」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一點,帶著一點宴會廳殘留的煙火氣。「我不問那些。」 他往前一步,距離近到我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乾淨的洗衣精,混著一點香檳的甜。 「但我想問的是——妳願意當我女朋友嗎?」 我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眼眶忽然發熱,熱得我必須把視線移開,盯著牆上那排燈泡,光暈在眼裡糊成一團。這幾個月的事在腦子裡轉——他幫我擋掉客戶的無理要求,在我加班到半夜的時候把便當放在我桌上,下雨天撐傘送我走到捷運站,傘面整個往我這邊傾,他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。每一次都是安靜的,沒有邀功,沒有要我回報,只是做了,然後走開。 我以為那些只是上司照顧下屬。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,領結鬆著,眼神認真得像在簽一份重要的合約,我忽然明白那些都不是白做的。 「我……」聲音啞了,我清了清喉嚨,低頭看手上的花球,白色海芋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。「我以為你不會問。」 「我等了很久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苦笑。「怕嚇到妳。」 我抬起頭,眼眶裡那層水霧終於凝成淚,滑下來一滴。我點了一下頭,很輕,像怕太用力就會打破什麼。他看著我,目光軟下來,上前一步,伸手把我攬進懷裡。 他的胸膛很寬,溫度隔著襯衫傳過來,我手裡的花球被夾在我們中間,壓得有點變形。他沒管那個,一隻手繞到我後腦,手指輕輕按進我髮間,掌心貼著我的頭皮,帶著安撫的力道。我的下頷抵在他肩窩,聞到他頸側的體溫混著香水殘留的味道,眼淚沒停,一滴一滴落在他襯衫前襟上,布料很快濕了一片。 他沒說話,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了些,下巴抵在我頭頂,呼吸平穩地拂過我髮梢。我揪著他襯衫前襟,指節攥得發白,眼淚無聲地浸濕那塊布料。 --- 交往的第一個早晨,我辦公桌上多了一杯溫熱的豆漿,杯壁貼著一張黃色便條,字跡工整:「今天會下雨,傘在門口傘架第二格。」 我端著豆漿看了那行字很久。三個月前我還是個連自己性別都要翻證件確認的人,現在有人替我記著天氣、記著早餐、記著辦公室門口哪一格傘架離我最近。這感覺像有人在你走慣的路上鋪了一層軟墊,每一步都踩得比從前穩。 那天下午果然下雨了。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簷下雨幕發愁,夏部長的車就從街角滑過來,停在階梯前。他搖下車窗,撐開傘走出來,雨滴沿著傘緣成串滑落,他站在傘下朝我伸手。「走吧,送你到捷運站。」 我鑽進傘底,他穩穩把傘往我這邊傾。雨聲密密打在傘面上,我們肩膀隔著幾公分,他沒碰到我,傘卻整個罩在我頭頂。我偏頭看他,他右邊肩膀的襯衫顏色明顯深了一塊。「夏部長,你淋到了。」「一點雨而已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你鞋帶鬆了。」 我低頭,果然。他已經蹲下去,把傘柄塞到我手裡,兩隻手替我重新繫好鞋帶,打結,拉緊,動作俐落得像做過一百遍。我站在原地,手裡撐著傘,看他半邊肩膀淋在雨裡,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。當男人那些年,我從來沒被人這樣照顧過——不是沒人願意,是我從來不讓。繫鞋帶這種事,自己彎腰就能解決,麻煩別人幹什麼。可現在有人蹲在我面前,替我做了這件我明明能自己做的事,而我竟然沒有拒絕。 「好了。」他站起來,重新接過傘,濕掉的那邊袖子貼在手臂上。「走吧。」 我沒說話,跟著他走進雨裡。傘還是整個傾向我這邊。 第二個禮拜,我們約在咖啡廳。我隨口說了一句「上次吃過一家檸檬塔不錯」,隔天他下班就拎著一盒甜點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,盒子上印的正是那家店的名字。「你怎麼知道——」「你上次說的那家。」他把盒子放在我桌上,「剛好路過。」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我查過地圖,那家店離公司三站捷運,一點都不順路。我拆開盒子,檸檬塔的酸味混著糖粉的甜香飄出來。他站在一旁,手插在口袋裡,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,耳朵卻有點紅。我低頭咬了一口,塔皮酥脆,檸檬餡酸得恰到好處。「好吃嗎?」他轉回來問。「嗯。」我點頭,「好吃。」 他鬆了一口氣似的笑開,那笑容裡有種藏不住的笨拙——明明是個在部門會議上能把下屬盯到冒冷汗的人,此刻卻像個第一次送禮物怕被嫌棄的小孩。 交往第三週,我們去公園散步。秋天,落葉鋪滿步道,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我背著一個側背包,走著走著覺得肩帶一直往下滑,正想伸手去扶,夏部長已經先一步把包從我肩上拿下來,掛到自己手臂上。「我來揹。」「不用,又不重——」「我知道不重。」他語氣溫和,卻沒把包還給我,「但讓我揹。」 我看著他臂彎裡掛著那只淺灰色的女用側背包,跟他身上筆挺的襯衫完全不搭,他卻像掛著什麼貴重物品一樣走得自然。我忽然想起以前——當男人時,我幫詩韻拎過包,她說謝謝,我說這有什麼好謝的。那時候我覺得拎包是舉手之勞,現在被人這樣對待,才發現被照顧跟照顧人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滋味。有人替你分擔這些小事,你就不必時時刻刻繃著那根弦。當女人這陣子,我以為要學的是怎麼應付那些目光、那些差別待遇,結果真正讓我鬆下來的,是這種有人替你撐傘、替你繫鞋帶、替你揹包的小事。原來當女人不是變弱了,是終於有人允許你不用一直那麼強。 我們沿著湖邊走,風把落葉捲起來又放下。夏部長走在我左邊,靠湖的那一側,側背包掛在他手臂上,隨著步伐輕輕晃。他低頭不知道在看什麼,大概是怕我踩到水坑,視線一直落在我腳前的地面上。我看著他側臉的線條——眉骨高,鼻樑挺,下顎的弧度乾淨,專注看路的時候眉頭會微微蹙起來。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,在他肩上跳成碎金。他忽然停下來,伸手把我肩帶調整了一下——剛才我下意識又去扶肩帶,他注意到了。「這樣會不會好一點?」他低頭調整揹帶長度,指尖在我肩頭輕輕按了一下。 我看著他低頭專注的側臉,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,混著一點秋風的涼意。陽光、落葉、他耳尖那點微微的紅,所有細節在那一瞬間疊在一起,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推了一把。我沒多想,往前湊了一步,嘴唇輕輕印在他臉頰上。 他整個動作頓住了。包包還掛在他手臂上,側臉維持著被親的姿勢,像是怕一動這個瞬間就會碎掉。我退開半步,心跳得有點快,正想說點什麼圓場,卻看見他耳尖慢慢紅起來,從耳廓一路蔓延到耳根,像被晚霞染過一樣。他低下頭看我,眼神裡帶著愣住的驚喜,像是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,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微微揚起。 --- 隔週他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,說有件事想問我,語氣認真到讓我以為是工作上的事。結果他攪著咖啡,攪了很久,才抬頭說:「我那邊是兩房,一間空著。妳現在租的地方又小又舊,要不要搬過來?」 我愣了一下。他補了一句:「不是要妳馬上決定,妳慢慢想。」 我沒有慢慢想。當天晚上我就回了訊息,一個字:好。 搬進去那天是週六,他請了假,把車開到我舊公寓樓下。我的家當比想像中少,兩個紙箱、一個行李箱、一袋雜物,三趟就搬完了。他把我那箱書抱上樓的時候,我看著他襯衫背後被汗貼出一小塊深色,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這個人上個月還只是我的上司,現在正把我的人生一箱一箱搬進他家。 新公寓在十一樓,客廳有一整面落地窗,白天光線好得過分。他把主臥讓給我,自己睡另一間,說「妳先住,習慣了再說」。我當時還想,這人未免太君子。後來才知道他只是把節奏放得很慢,慢到讓人來不及防備。 同居第十天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手機相簿,滑到很久以前的資料夾,順手點開。是幾年前跟詩韻合租時拍的,照片裡的我還是原來那個樣子,站在舊廚房裡,背後是油煙嚴重的抽油煙機,流理臺上堆著沒洗的碗,我穿著皺T恤,頭髮塌在額頭上,手裡舉著一杯泡麵,對鏡頭比了個很醜的鬼臉。那時覺得那樣的日子沒什麼不好,兩個人分房租、分水電、輪流倒垃圾,誰加班晚了就傳訊息說「幫我留一盞燈」。 我往下滑。新的照片是這幾週拍的:早餐盤裡兩顆煎得剛好的蛋、切好的水果、一杯溫豆漿。我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拍過這些,大概是某個早上醒來,看見桌上已經擺好的時候,下意識按了快門。 我抬頭看茶几。那罐護膚乳是他上週買的,說我這陣子皮膚乾,包裝上寫著保濕修護,我連牌子都沒聽過。浴室架上多了我的洗髮精,是他問了我用哪個牌子之後去買的,擺在跟他那瓶同一個位置。洗衣籃裡我的衣服跟他的一起洗、一起曬,收進來的時候他會把我的摺好放在我房門口,連襪子都一雙一雙配好。 我在舊公寓住的時候,衣服積到沒得穿才洗,洗完晾在陽臺,常常忘記收,隔天上班前才匆匆抓下來,還帶著隔夜的潮氣。 這些事我從來沒拜託過他。他也從來沒提。 我忽然有點坐不住。不是難受,是那種被人好好對待之後,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以前過得多將就的錯愕。我這輩子照顧別人的時候多,被照顧的時候少。以前總覺得那是應該的,男生嘛,撐著。現在有人替我把早餐擺好、把衣服摺好,我竟然會覺得心口發酸。 那天晚上他在廚房洗碗。水聲嘩啦嘩啦,碗盤碰撞的聲音很輕。我靠在廚房門框邊看了一會兒,他捲著袖子,襯衫下擺紮進褲腰,背影挺直,動作有條不紊。我走過去,從背後環住他的腰,臉貼上他的背。 他動作停了一下,沒有馬上回頭。「怎麼了?」 「思泉。」我把臉埋在他背脊上,襯衫的布料帶著一點洗碗精的檸檬味。「我好像更喜歡現在這樣。」 「哪樣?」 「當個小女人被寵著。」話講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臉熱,但沒有收回。「我以前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,反正日子能過就好。可是這幾天——」我停了一下,想著要怎麼說才不至於太肉麻。「你買的那罐乳液,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用。你每天早上弄的那些,我吃了十天,才發現自己以前根本沒好好吃過早餐。」 水聲還在響。他把水龍頭關小了一點,側過身,回頭看我。廚房燈是暖黃色的,照在他臉上,眉眼都軟下來。他笑了一下,不是平常那種客氣的笑,是眼睛也跟著彎的那種。 「那就永遠當我的女人。」 他說得很輕,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 我鼻子一酸,眼眶就熱了。我點頭,點得很用力,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。他伸手過來,掌心貼在我後腦,把我按回他背上,另一隻手繼續沖碗。 我把臉貼在他背上,襯衫底下的體溫透過來,穩穩的。水聲嘩啦嘩啦,蓋過我吸鼻子的聲音。我閉上眼,嘴角忍不住往上彎。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 --- 晚飯收桌的時候,我媽把最後一盤水果推到他面前,說小夏你多吃點,這芭樂是隔壁阿嬤種的。夏部長道了謝,真的拿了一塊,咬得規規矩矩,連籽都吐在盤邊的小紙巾上,擺得整整齊齊。我爸坐在藤椅上剔牙,忽然問他會不會下棋,他說會一點,我爸就嗯了一聲,那個嗯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我端著空碗進廚房,我媽跟進來,壓低聲音說這孩子不錯,眼神正,坐姿也正。我把碗放進水槽,沒接話。心裡想的是,要是她曉得這個「眼神正」的男人現在跟我住同一個屋簷下,而且主臥是我的,她大概會拿鍋鏟追我三條街。 水槽裡泡著的碗浮著一層油光,我媽擰開水龍頭,熱水沖下去,蒸氣冒上來,帶著晚飯那鍋湯的蔥味。她一邊洗一邊唸,說人家第一次來,你也不多陪著講話,躲在廚房做什麼。我說我在收啊。她說收什麼收,去去去。我擦乾手出來,客廳裡我爸已經把棋盤擺好了,木頭棋子倒進瓷罐裡,聲音脆脆的。夏部長坐得端正,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小臂。我爸先手,他跟著下,每一步都停個幾秒才落子,不急。我坐在旁邊看,其實看不懂,只覺得他落子的樣子跟他平常簽公文一模一樣,穩。 十點多,我爸收了棋盤,說明天還要早起,你們早點休息。我媽上樓前又交代一次棉被在櫃子第二層。我應了。 樓梯是老房子那種窄梯,扶手磨得發亮,木頭被摸出一層溫潤的深色。我走前面,他跟在後頭,木板在我們腳下各響了一聲,二樓的燈是昏黃的那種,燈罩上積了一層薄灰。我媽在樓下喊,棉被在櫃子第二層,不夠再下來拿。我回知道了。房門推開,是我出嫁前那間,單人床去年被我媽換成雙人的,說女兒帶男朋友回來,總不能讓人家睡地板。房間裡有一股曬過太陽的味道,混著舊衣櫃的木頭味。窗簾是舊的米白色,拉不攏,左邊留了一指寬的縫,巷口那盞路燈的光就從那裡切進來,斜斜落在床尾,把被單照出一塊暖黃。 我背對著他站了幾秒。手心在冒汗。這件事我在車上想了一整路,從交流道想到巷口,想到現在。瞞著他,我們可以一直過得很好;講出來,可能今晚就結束。可是我不想讓他碰一個連自己來歷都不知道的人。這三個月他對我好得沒話說,好到我每次想起自己還藏著這件事,就覺得像穿著濕衣服睡覺,怎麼翻身都不對勁。 我轉過去。他正把外套掛到椅背,襯衫肩線被衣架撐出一個漂亮的弧度,聽見我沒動,抬眼看我。 「夏部長。」我開口,喉嚨乾得像吞了砂。「有件事,我今晚一定要講。」 他把手放下,沒有催。 「我不是一直都這樣。」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節比以前細,指甲修得短短的,指腹上還留著剛才洗碗泡出來的一點皺。「三個多月前,我還是男的。身分證上寫的那個名字,那個性別,都是真的。我許了一個願,隔天醒來就變成現在這樣。」 房間安靜到能聽見樓下我媽洗碗的水聲,還有我爸拖鞋拖過客廳地板的聲音。 「我知道這聽起來——」 「若楠。」他打斷我,往前走了一步,「妳看著我。」 我抬頭。他的表情沒有變,沒有那種我預演過的為難或退卻,只是很認真地看著我,眉心微微收著,像在確認我話裡有沒有別的意思。燈光從他側臉打過來,把他的輪廓切得很清楚。 「我喜歡的是妳。」他說得很慢,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。以前的事,妳想講就講,不想講我也不逼。但別為了這個,先把自己判死刑。」 我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當場掉下來。這人講話怎麼可以這麼直,直得像一把刀,把我攢了三個月的那些亂七八糟全削掉了。我原本準備了好幾套說法,甚至想過他要是沉默太久,我就自己把話收回來,當作沒這回事。結果他一句話就把我那些退路全堵死。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領,踮腳吻上去。嘴唇撞得有點用力,他愣了一下,然後手掌貼上我的後腰,把我往他身上帶。我吻得很急,像要把剛才那些話全部補回來。他的唇是溫的,帶著晚飯時喝的那點酒氣,還有芭樂的甜。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唇,他喉間悶出一聲,另一隻手扣住我的後腦,指腹壓在髮根上,力道不輕。 「我想給你。」我退開一點,額頭抵著他的下巴,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,「用現在這個身體。全部。」 他沒有立刻回答。我感覺到他胸口起伏了一下,襯衫底下的心跳隔著布料傳過來,穩穩的。然後他低頭,嘴唇貼在我耳邊說:「想清楚。」 「想很久了。」 他把我抱起來放到床上。床墊比我想的軟,我整個人陷下去一點,被單的涼貼上背脊。他俯身壓上來,一手撐在我耳側,另一手去解我針織外套的釦子。第一顆、第二顆,他的指節隔著衣料擦過胸口的時候,我整個人縮了一下。外套被推開,他把我的睡衣下襬往上掀,我抬腰配合,布料從頭頂滑出去,頭髮被弄得亂七八糟,幾根黏在嘴角。 「會冷嗎。」他問。 「不會。」其實會,冷氣早關了,但我皮膚上起的那些粒子不是因為冷。 他低頭吻我的頸側,一路往下,嘴唇停在肩窩那裡,張口含住,牙齒輕輕磨了一下。我抓住他的肩膀,感覺他嘴裡的溫度貼在皮膚上,舌面壓過來,有點重,濕熱的氣息噴在那一小塊皮膚上。他的手從腰側滑下去,掌心很燙,貼著我小腹停了一會兒,才繼續往下。我兩腿之間已經濕了,他一碰就曉得,手指在那裡抹了一下,我整個人彈起來,背離開床面。 「這麼敏感。」他說,聲音低得幾乎是氣音。 「你別講。」我摀住臉。 他笑了一聲,把我的手拉開,按在枕頭旁邊。手指探進來的時候,我咬住下唇,感覺身體被一點一點撐開,那種脹不是痛,是陌生,像有人在我身體裡點了一盞燈,照出我從來沒看過的角落。他慢慢地動,拇指壓在上面那顆上打圈,我腰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頂,嘴裡漏出聲音。他低頭看我,眼睛在昏光裡亮得嚇人。 「可以了嗎。」 我點頭。他抽出手指,扶著自己抵在穴口,進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住,手往後抓,抓住他的背,指節陷進肌肉裡。他停著沒動,等我喘完那口氣。我感覺得到他的重量、他的溫度,還有他壓抑著的呼吸,一下一下打在我耳邊。 「還好嗎。」 「嗯……你動。」 他開始抽送,一開始很慢,每一下都推到底,退出來的時候又留一點在裡面。我感覺得到他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骨盆上,床板跟著節奏發出輕微的聲響。我抓著他的背,手心全是汗,滑得扣不住,只好改成攥住他後頸的頭髮。 「快一點。」我說。 他撐起上半身,兩手扣住我的髖骨,節奏加快。肉體拍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楚,混著水聲。我胸口那兩團跟著晃,他低頭含住一邊,牙齒輕輕磨,我整個人從腰開始發麻,膝蓋抖到夾不緊,只能掛在他腰側。 「思泉……我不行了……」 他沒停,反而更重。我感覺身體裡某個地方被反覆撞開,眼前一片白,腰塌下去,小腿抽了一下。我叫出聲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他低吼著頂了幾下,然後壓下來,額頭抵在我肩窩,整個人沉沉的。裡面一股一股的熱。 我躺著喘,眼淚從眼角滑進鬢角。不是難過。是那種把一個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攤在燈下,結果對方看了一眼說,哦,就這樣,那沒事的感覺。 「哭了?」他撐起來,拇指擦我的臉。 「沒有。」我吸鼻子,「是爽的。」 他笑出來,翻身躺到我旁邊,手臂一撈把我帶過去。我趴到他胸口,臉貼著皮膚,他的心跳就在我耳朵下面,一下一下,很穩,跟我亂七八糟的脈搏完全兩回事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映出一條斜斜的長條。我把手伸過去,他握住,手指扣進我的指縫。
蟻鉗是蟻鉗

另有《交換的藥丸(性轉)》《許願池(性轉)》等 3 部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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