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在徐倫身後閤上,聲音沉得像棺蓋。 她被兩名獄警一左一右夾著,手銬鏈條在手腕間發出細碎的響。走廊很長,兩側是玻璃水槽,藍白色的光從水裡透出來,在瓷磚地上晃成一條條流動的紋路。上頭有魚在遊,肥厚的熱帶魚、貼著玻璃的魟魚,還有幾條她叫不出名字的長條狀東西,慢吞吞地擺尾。空氣裡有海水和漂白水混在一起的氣味,冷得刺鼻。 「走快點。」左邊那個獄警推了她肩胛骨一下。 徐倫腳下一頓,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半步,立刻穩住。她偏過頭,眼神直直釘在那人臉上,下巴抬著,一句話沒說,可那張臉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別碰我。 「看什麼看。」獄警又伸手要推。 「我自己會走。」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走廊的迴音。她把手銬舉起來晃了晃,鏈條嘩啦作響,「這玩意兒銬著,我還能跑哪去?你們兩個大男人怕成這樣。」 右邊那個年輕些的獄警嗤了一聲,倒沒再動手。左邊那個臉色難看,手懸在半空,最後收了回去,只冷冷道:「到了水族館就別耍這套。這裡的規矩跟外頭不一樣。」 徐倫沒接話。她討厭這種話。什麼叫規矩不一樣,不就是關人的地方換了個花樣。她掃了一眼那些水槽,玻璃後面有隻大烏龜扒在石頭上,脖子一伸一縮,看都不看她。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那隻烏龜沒什麼分別。 走廊盡頭是一道鐵柵門,獄警刷卡,門滑開,裡頭是收監區。矮櫃、登記簿、牆上掛著一排鑰匙,還有一張桌子,桌上擱著塑膠託盤,裡頭是肥皂、毛巾、一套疊好的橘色囚服。日光燈白得發青,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沒有一點陰影。 「站好。」左邊的獄警繞到她身後,解手銬。 金屬一鬆,徐倫立刻把手抽回來,揉了揉腕子。紅痕壓得很深,她低頭看了一眼,沒吭聲。獄警把登記簿推過來,指著一行空格:「名字。」 「徐倫。」 「全名。」 「就徐倫。」 獄警抬眼瞪她。徐倫迎著他的視線,一秒都沒退。旁邊那個年輕獄警打圓場:「算了,先登記,後面再補。」 她拿起筆,字寫得又大又急,筆尖把紙戳出一個小洞。寫完把筆一丟,抱起那疊囚服。 「更衣室在裡面,換好出來。」獄警指了指收監區側邊一道布簾。 徐倫掀簾進去,布簾後頭是一小格空間,水泥地,牆上一面模糊的鏡子。她把囚服抖開,橘色,粗布料,領口印著編號。她脫下自己的衣服,動作不快,一件一件疊好放在長凳上,像是這樣就能留住什麼。鏡子裡的人深綠色頭髮紮成兩顆丸子,肩膀寬,手臂有線條,腰側的紋身從布料底下露出來。 她換上囚服,拉平下襬,對著鏡子把兩顆丸子重新綁緊。然後她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看了兩秒,什麼也沒對自己說,掀簾出去。 監控室在走廊的另一端,門是厚重的鐵灰色,上頭嵌著一面單向玻璃。裡頭光線壓得很低,一整面牆的螢幕亮著,分割成十幾個畫面,收監區、走廊、水槽、更衣室布簾外的死角,一格一格,全是藍白色的冷光。 普奇神父坐在皮椅上,深色神父袍的領口鬆著,露出蒼白的頸部線條。他一手擱在扶手上,指節修長,另一手垂在腿側,掌心朝上,像在等著接什麼。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塊螢幕上,畫面裡徐倫正被推著走過走廊,橘色囚服在藍光裡格外扎眼。 繆拉跪在他雙腿之間。 深色制服裙繃在膝彎處,皺褶堆疊。她低著頭,臉埋在神父袍的下襬裡,動作不急不緩,嘴唇含著,舌面貼著,一下一下地吞吐。她的頭髮被一隻手輕輕按著後腦,那隻手沒有用力,只是擱著,像在安撫一頭溫順的動物。 「她比我想的還要倔。」普奇神父開口,聲音平穩,像在談論天氣。他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,畫面裡徐倫正抱起囚服走進布簾。「你看她的肩膀,進來這麼久,沒塌過一次。」 繆拉從袍子裡退開一點,唇邊牽著一道水光,呼吸略亂。她抬眼,聲音壓得低而穩:「要不要我過去盯著?」 「不必。」普奇的手指在她後腦輕輕敲了兩下,她便又低下去,含住,喉間滾出一聲悶哼。他的呼吸沒什麼起伏,只是把背往椅面靠了靠,目光仍鎖在螢幕上。「她以為自己在對抗什麼,其實她只是在走我替她鋪好的路。承太郎的女兒,終究會走到這裡來。」 螢幕裡,布簾掀開,徐倫走出來,橘色囚服筆挺,兩顆丸子頭紮得整整齊齊。她站在收監區中央,獄警遞給她一張紙,她接過去,低頭看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 普奇神父看著那個畫面,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他垂下眼,看了看腿間那顆低伏的頭,手掌順著繆拉的後頸往上,停在髮根處。 「繼續。」他說。 繆拉便繼續,臉頰凹陷又鼓起,制服裙在膝下皺成一團。監控室的空調嗡嗡作響,螢幕的冷光映在神父蒼白的臉上,把他的眼窩照得更深。畫面裡徐倫正被帶往下一道門,腳步還是那麼硬,每一步都像踩在誰的臉上。 普奇神父的目光跟著她移動,一動不動。 繆拉再一次退開,唇角濕亮,胸口起伏。她仰起頭望向他,嘴唇微張,等著下一句指令。 普奇的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,手指仍搭在她髮間,低聲說:「開始了。」 --- 鐵門滑開,獄警把她往裡一推,門在背後關上,鎖舌咬合的聲響沉得發悶。 牢房不大,兩張上下鋪靠牆擺著,牆面是刷過漆的水泥,角落一扇窄窗透進灰白的光。上鋪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人,灰色囚服的袖子捲到手肘,深色皮膚,短髮,正拿一塊布慢條斯理擦著手裡的東西。聽到門響,那人抬起眼,視線從徐倫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底,不說話,嘴角卻先動了一下。 徐倫沒躲那目光,把手銬留下的紅痕往袖口裡收了收,走到空著的下鋪前站定,環視一圈,才把視線落回那人身上。 「看夠了沒有?」她說。 「喲。」那人把布往床沿一擱,換了個坐姿,兩條腿垂下來晃著,「新來的,口氣不小。叫什麼?」 「你先報。」 那人笑了一聲,笑聲短促,像敲了下鐵皮。「艾梅斯。這間牢房現在歸我管一半,另一半看你撐不撐得住。」 「徐倫。」她把手往鋪板上一撐,坐下來,背靠牆,跟艾梅斯隔著走道對望,「一半歸你,那另一半我收了。你沒意見吧。」 艾梅斯歪了歪頭,眼神裡那點散漫收了幾分,換成一種掂量的東西。她從上鋪跳下來,落地很輕,走到徐倫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「嘴挺硬。外頭混哪條街的?」 「你查戶口?」 「我問話。」艾梅斯往前半步,聲音沉下去,「這地方進來的人,十個有九個裝孫子,剩下一個真橫的,我向來先看清楚。」 徐倫站起來,兩人身高差不離,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底。「那你現在看清楚了沒有。」 艾梅斯盯了她幾秒,忽然退開,肩膀鬆下來,那點壓迫感像被人抽掉。「行,是真橫。」她走回自己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磨尖的牙刷柄,隨手拋了拋又收回去,「不過橫不橫,跟活不活得下去是兩回事。」 徐倫眉梢一動。「什麼意思?」 艾梅斯沒立刻答,先側耳聽了聽走道那頭,腳步聲遠了,才把聲音壓到幾乎貼著喉嚨出來:「這座水族館,表面上歸矯正署管,底下的事不是那麼回事。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那些水槽太多、獄警太少?」 徐倫想起走廊裡那些慢吞吞擺尾的魚,還有那兩個一路沒怎麼說話的獄警,後頸有點發涼。 「還有。」艾梅斯抬起手,手指在空氣裡虛虛一劃,她床頭那塊布無聲地飄起來,在半空打了個旋,又落回原處。「我不是普通人。你身上那股味道,我也聞得出來。」 徐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盯著那塊布,再看向艾梅斯,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。 艾梅斯把布撿回來,疊好,語氣恢復成那種街頭閒聊的調子,眼神卻沒鬆:「這裡不是普通監獄。」 徐倫皺起眉,看著她。 --- 話音剛落,隔壁牢房就傳來了聲音。 先是幾聲壓抑的喘,斷斷續續的,像有人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接著節奏亂了,喘聲變成黏膩的哼,一聲接一聲,中間夾著床板被壓得吱呀作響的動靜。那聲音越來越急,最後拖出一串拔高的呻吟,帶著水聲,毫不遮掩。 徐倫背脊一僵,視線從艾梅斯臉上移開,往隔壁那面牆掃了一眼。她手指抵著牆壁沒動,可胸口那股火卻莫名往上頂——不是因為那聲音,是因為這鬼地方連這種事都被人當成日常。 艾梅斯挑了挑眉,正要開口。 徐倫指尖底下忽然一癢。幾縷細白的東西從指縫間冒出來,像抽絲一樣,一根接一根,順著她的手指往鐵欄杆上爬。那絲線亮得反光,纏上去就收緊,把欄杆勒出一圈細痕。 「喂。」艾梅斯整個人彈起來,一步跨過走道,用背擋住監控鏡頭的方向,兩隻手壓低,掌心朝下,「收回去。現在。」 徐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絲線還在長,從她指尖源源不絕地淌出來,像是身體裡本來就有的東西。她猛地攥拳,絲線才斷了,縮回指縫裡,欄杆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擦痕。 「這什麼……」她聲音發緊,盯著自己的手掌翻來覆去地看。 「替身。」艾梅斯壓著嗓子,眼睛盯著監控燈那顆紅點,「你也有。這下麻煩了。」 「說清楚。」 「就是能力。每個人長的不一樣,你的看起來是線。」艾梅斯往門口瞥了一眼,又轉回來,「這座監獄裡,像我們這樣的人不少。普奇神父專門收這種人,關起來,一個一個摸清楚底細。」 徐倫嚥了口氣。「你也是?」 艾梅斯抬了抬下巴,那塊剛才示範過的布片從床沿浮起來,在半空停了一瞬又落下。「我的叫親吻。能把東西貼上去拆開、再拼回去,貼上就黏死,撕下來就散。」她頓了頓,「但這東西不能讓監控拍到。被拍到一次,你就從普通囚犯變成『重點對象』,接下來就沒好日子過。」 隔壁那串呻吟還沒停,換了個調子,軟綿綿地拖長,像故意讓人聽見。 徐倫聽著那聲音,胸口那股火又燒起來,指縫間一閃,絲線又探出半寸。她咬住牙,硬生生把它按回去。 艾梅斯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輕。「先學會藏好它。」她低聲說,眼睛沒離開那顆監控燈,「這裡每面牆都有眼睛。」 --- 徐倫把背往牆上靠實了些,壓著嗓子開口:「你犯什麼進來的?」 「搶劫。」艾梅斯答得乾脆,連眉毛都沒抬,「搶了家珠寶店,店員比我還緊張,槍都沒掏出來就報警了。笨吧?」 「笨。」徐倫扯了下嘴角,「我要是搶,不會留活口。」 艾梅斯笑出聲,又立刻收住,瞥了一眼走道那頭的監控燈。「行,夠狠。不過這裡頭狠沒用,得看誰在盯你。」她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「這座監獄不單純。有人在挑人,挑中了就帶走,帶去哪沒人知道。女囚裡傳過幾次,隔天人就沒了,檔案上寫調監。」 徐倫沒接話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。「挑人的人,什麼來頭?」 「穿袍子的。」艾梅斯只說了三個字,眼神往上一抬,像在提醒她別多問。 牢房裡靜了一陣。徐倫把頭偏開,盯著牆角那扇窄窗,外頭的水光一晃一晃。她忽然說:「我爸叫承太郎。」 艾梅斯停住擦手的動作,看了她兩秒,什麼也沒問。「哦。」她把布塞進枕頭底下,「那你更得先活下來再說。名字這玩意兒,在這裡頭不值錢,命才值錢。」 徐倫哼了一聲,沒再辯。她心裡那口氣堵著,吐不出來,只能往肚子裡咽。 頂上的燈忽然閃了兩下,滅了。整排牢房的燈跟著一間一間暗下去,走道只剩監控燈那點紅。 「熄燈了。」艾梅斯翻身爬上上鋪,鋪板被她壓得吱了一聲,「睡吧,明天還有活兒要幹。你那個……手指頭上的玩意兒,白天千萬別露。」 「知道了。」徐倫把被子拉過來,側身躺下,背對著走道。 她閉上眼,耳朵卻沒閒著——上鋪翻身的聲音、遠處鐵門開合的悶響、水管裡咕嚕咕嚕的水流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,反而聽得更清楚。 監控室那頭,螢幕上這一格畫面只剩一片灰綠。普奇神父坐在皮椅裡,視線落在畫面中央那個蜷著的橘色身影上,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「快了。」他低聲說,像在對誰交代,也像在對自己立誓,「總有一天,空條家要為他們對DIO做的事付出代價。至於這個丫頭——」他頓了頓,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「我會把她調教成最聽話的一條母狗。」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冷冷的。 牢房裡,徐倫睜著眼。被子底下,她的指尖動了一下,一根細白的絲線從指縫裡探出來,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,只微微一閃,又被她收回去,攥進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