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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/ 共 1 章

<CASE1>取子箱—「主權者們」

作者:無名氏 · 本章 12,090 字 · 全作 12,090 字

霧比我想的還要濃。 清晨五點,碼頭邊的燈泡在霧裡暈成一團黃濁的光,照不亮三步以外的路。我揹緊側背包,踩上渡船的甲板時,木板在腳下發出悶響,像一聲沒睡醒的嘆息。防風外套的領口沒拉緊,冷風從頸子鑽進去,我縮了縮肩膀,找了個靠欄杆的位置站定。 船長站在舵輪旁,叼著菸,沒看我。他大約五十多歲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浪刻出來的,身上那件舊油布外套沾著魚鱗和鐵鏽的氣味,袖子捲到肘彎,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。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,彈了彈菸灰,才轉過頭來打量我。 「往七童島?」他問,聲音低低的,像含著一口沙。 「嗯,一個人。」 他吐了口煙,沒接話,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估量什麼,然後轉回去,動手解開纜繩。船身慢慢離岸,引擎聲低悶地響,霧在船頭被剖開,又從兩側合攏。我靠在船舷欄杆上,欄杆的鐵鏽蹭得我外套袖口一道赭紅的痕跡。碼頭的燈光越來越遠,岸上的房子變成模糊的剪影,然後徹底消失在霧裡。 船身破開水面,浪花在船舷兩側翻出白沫,又很快被灰綠色的海水吞回去。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轟隆聲和海鳥偶爾的鳴叫。我從側背包裡拿出筆記本,翻到夾著地圖的那一頁,上面用紅筆圈出七童島的位置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我這幾天查到的資料。 「島上現在還有人住嗎?」我闔上筆記本,問。 「沒了。」船長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「從大正年間就荒了,幾百年了吧,沒人敢上去住。」 「為什麼?」 他沒立刻答,只是轉了轉舵輪,讓船身避開一塊漂浮的木頭。霧裡有海鳥的叫聲,聽起來又遠又涼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他把菸灰彈進海裡,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 「那地方,」他終於說,「不乾淨。」 我沒追問。手伸進側背包裡,指尖碰到相機冰涼的機身,旁邊是筆記本,再過去,是那本用舊布包著的二荒家手記。我把背包拉鍊拉緊,像在確認什麼。 船長從口袋裡摸出另一根菸,用舊的那根點上火,吸了一口,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,被風吹散。「你是記者?」他問。 「民俗記者,寫地方傳說的那種。」我說。 「哼。」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不像是輕蔑,更像是某種無奈,「那島上的傳說,你聽過多少?」 「七個孩子,大正年間被滅門,屍骨埋在神社底下。」我說,「傳說每逢祭典之夜,會聽見孩子的哭聲從地底傳出來。」 船長沉默了一陣,菸燒到一半,灰白的煙灰彎著,隨時要掉。「傳說只是傳說,」他終於開口,「但有些事,不是傳說能解釋的。」 我想追問,但他已經轉過頭去,盯著前方的霧,像是把話吞回了肚子裡。霧越來越薄。船頭前方,島的影子慢慢從灰白裡浮出來,起初只是一團深色的輪廓,接著是陡峭的崖壁、盤根錯節的樹影、一座破敗的鳥居歪斜地立在岸邊的礁石上。 七童島。 我盯著那座鳥居,心裡默念這個名字。傳說裡,七個孩子在這座島上被滅門,屍骨埋在神社底下,怨魂從此困在島上,每逢祭典之夜,就會有人聽見孩子的哭聲從地底傳出來。我來,就是為了查這個。 船身靠岸時震了一下,木棧道在霧裡伸出來,木板腐蝕得發黑,邊緣長滿青苔,但踩上去還算結實。我背好背包,跳上棧道,腳下的木板發出「喀」的一聲,聲音在霧裡傳得很遠,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一樣。 回頭時,船長站在船頭,手裡還夾著那根快燒完的菸。他看著我,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把菸叼回嘴裡,含糊地開口。 「太陽下山前,一定要回來。」 霧在他身後合攏,船身慢慢退離棧道,引擎聲重新響起,越來越遠。我站在島上,看著那艘船消失在霧裡,四周只剩下浪拍打礁石的聲音,和風穿過樹林時,那種像人低語一樣的沙沙聲。 我轉過身,踏上通往鳥居的石階。 --- 我踩著石階往上走,霧在腳踝邊散開。鳥居之後是一條窄徑,兩側的杉木高得看不見頂,光線被樹冠吃掉大半,明明是白天,走起來卻像傍晚。我把手插進防風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打火機,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抽菸——是船長塞給我的,說島上溼氣重,點個火驅蟲。 四季家是島圖上標的第一戶。宅邸的木門虛掩著,推開時沒有半點鏽蝕的澀聲,門軸滑順得讓我愣住。這不對。大正年間荒廢的房子,門軸早該爛透了。 屋內的空氣有股淡淡的樟腦味。玄關的鞋櫃擦得發亮,上面擺著一雙女用木屐,鞋帶是新換的。我蹲下來看,木屐底的磨損很淺,像只穿過幾次。我掏出相機拍了兩張,又翻開筆記本寫下時間和位置。手寫到一半停住——我這是在記錄一間鬼屋,還是在記錄一間有人打掃的鬼屋? 樑上刻著家徽,圓框裡三片葉子交疊。我舉起相機,閃光燈亮起來的瞬間,樑柱的陰影裡有什麼一閃而過。我放下相機,什麼也沒有。灰塵都沒有。 「太乾淨了。」我對著空屋子說,聲音在榻榻米上滾了一圈,沒人回答。 四季家的廚房裡,爐灶上還架著鐵鍋,鍋底有一層薄薄的黑灰。我伸手抹了一下,指腹沾上炭粉。有人燒過火,而且不會太久。我把那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心裡記下一筆:如果這是滅門後就沒人住的屋子,誰在生火? 走出四季家,我沿著小徑往三亥家去。路邊有一排石燈籠,其中三座亮著。不是電燈,是油燈,燈芯燒得正旺。我湊近看,燈油還很滿。手指碰了一下燈籠外殼,溫的。 三亥家的門牌是銅製的,擦得能照出我的臉。屋裡是診所格局,候診長椅上鋪著褪色的坐墊,診間裡一張鐵床,床邊的器械盤上擺著鑷子、剪刀、還有一支玻璃注射器。器械表面沒有一點鏽,閃著冷光。我拿起注射器對著窗外的光看,玻璃管內壁乾淨得發亮。 「這怎麼可能。」我自言自語,把注射器放回去,位置擺得和剛才一模一樣。 牆上掛著病歷表,紙張泛黃但沒有脆化,上面的字跡是毛筆寫的,日期停在昭和十一年。最後一份病歷的姓名欄寫著「XXX」,年齡七歲,症狀欄只有兩個字:發燒。處方欄空白。我把病歷翻過來,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歪斜的圓圈,圓圈裡打了一個叉。 我拍了照,筆記本上寫:三亥家最後一名患者,七歲,未完成診療。寫完又補一行:器械保存狀態異常良好,疑似近期維護。 五社六鄉是島上的行政所,格局比前兩戶大,推開拉門,一股紙張受潮後又風乾的味道撲過來。地上散落著帳冊,我蹲下去撿起一本,翻開,是戶籍謄本。七個孩子的名字整整齊齊列在一頁上,旁邊蓋著朱印。翻到下一頁,朱印還在,名字被墨塗掉了,塗得很用力,紙都破了。 帳冊散了一地,我一本一本撿起來疊好。撿到第三本時發現不對勁——這些帳冊雖然散落,但每一本都翻在特定的一頁。戶籍謄本翻在孩子那一頁,地籍冊翻在神社用地那一頁,還有幾本宗教登記簿,全翻在「一藏神社」的條目上。像是有人一頁一頁翻開,擺在地上,然後離開。 我站起來環視整間屋子。桌椅整齊,文件櫃的抽屜關得密合,只有地上這些帳冊是亂的。我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,不是風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涼。我轉過身,門口只有霧。 「有人在整理這裡。」我低聲說,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,筆尖壓得比平常重。整理,不是打掃。打掃是清除灰塵,整理是維持秩序。這座島上有人在維持某種秩序。 八坂家在最裡面,靠近神社的殘跡。宅邸的牆是土牆,比其他幾戶矮,院裡有一棵枯掉的梅樹。我推開門,屋裡光線很暗,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。牆上有一排刻痕,從低到高,每一道旁邊都寫著名字和日期。最下面那道刻痕大概到我膝蓋的高度,寫著「XXX」,旁邊的日期是昭和九年。往上數,一共七道,最高的那道到我胸口。 七個孩子。 我伸手摸了摸最高那道刻痕,木頭已經發黑,凹槽裡積著細灰。刻痕很深,是用刀尖一刀一刀鑿出來的,不是隨便劃的。我數了兩遍,確認是七道。 屋裡還有一張矮桌,桌上擺著一只茶碗,碗底有乾掉的水漬。茶碗旁邊放著一疊和紙,最上面那張寫著一行字:祭典之夜,勿近神社。 我拍了照,把和紙放回原位。相機的觀景窗裡,我看見自己握著相機的手指有點發白。這座島上的一切都太完整了,完整到讓我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闖入者,打擾了某種還在運作的日常。 走出八坂家,我繞到屋子側面,想拍一張全景。牆角的土色比別處深,我蹲下去看,是污漬,乾涸的,滲進土裡,範圍大概一個手掌大。顏色是暗褐色的,邊緣發黑。我伸手碰了一下,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硬殼。 血。乾掉的血。 我站起來,後退一步,又蹲回去仔細看。污漬從牆角往地面延伸,像是有什麼東西靠著牆流下來。我掏出相機,對焦的時候手有點抖,連拍了三張。 「七個孩子。」我對著牆角說,聲音乾得像砂紙。「七道刻痕,七個名字。」 霧從梅樹的枯枝間滲過來,貼著地面流動。我把相機收進側背包,拉鍊拉到底,然後站在原地沒有動。筆記本還握在手裡,最後一頁寫著五社六鄉的帳冊,再往後翻是空白頁。我低頭看著空白頁,忽然不想寫字了。 我站在八坂家廢址前,發現牆角有乾涸的深色污漬,像血。 --- 我把筆記本收回側背包,沒有寫下任何字。空白頁留在那裡,像一個還沒填上的坑。枯梅樹的枝椏在頭頂投下細碎的影子,風一吹就散。我沿著廢墟外圍的石牆往回走,鞋底踩過碎瓦和乾草,聲音在空蕩的宅邸間顯得太響。 回到港邊時,日頭已經爬到頭頂。小棚是用幾片浪板搭的,棚下擺著一張掉漆的圓桌和兩張塑膠凳,桌腳墊著磚頭。船長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,面前攤著一個用布巾包著的鐵盒。他見我走近,沒問我去哪,只是把布巾掀開,裡面是幾顆捏得歪歪的飯糰,海苔包得不太整齊。 「吃。」他說,推了一顆過來。 我坐下,塑膠凳在屁股底下發出輕微的吱呀。飯糰還帶著餘溫,米粒黏在指腹上。我咬了一口,裡頭是鹹魚和梅子,酸味衝上鼻腔。港邊的海水拍著消波塊,節奏很慢。我嚼著,沒急著開口。他既然主動叫我回來吃東西,八成有話要說。 「你上午跑了幾家?」船長問,眼睛看著海面。 「八坂家、四季家、三亥家,還有五社六鄉那邊。」我數給他聽,「每一戶都有人整理過。雜草被割過,屋裡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,連文件都按年份疊好。」 他嗯了一聲,咬了口飯糰,臉頰鼓起來慢慢嚼。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以前這島上,八家像八個小國。」 我停下咀嚼。 「八坂、四季、三亥、五社、六鄉,還有另外三家,各自有地、有船、有人手。誰也不服誰,誰也吃不掉誰。你家的井不給我家打水,我家的路不給你家過。吵歸吵,倒也吵了幾百年,誰也動不了誰。」他把飯糰的塑膠紙揉成一團,擱在桌角,「制衡。你懂吧?就是誰都怕對方變大。」 「然後呢?」 「後來有一對年輕夫婦。」船長說到這裡,停下來喝了口保溫瓶裡的茶,吞嚥的動作很慢,「姓四季。男的叫什麼我忘了,女的名字倒記得,叫四季……四季什麼來著。」他皺起眉,像在翻找很久以前的抽屜。 「四季。」我重複了一遍。這個姓我上午才在那戶人家的門牌上見過,木頭都朽了,字跡卻還清楚。 「那對夫婦,一個月內把八家全屠了。」船長說。 我手裡的飯糰差點掉在桌上。 「一個月?」我確認了一次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乾。 「一個月。八家,上上下下,老的小的,全沒了。」他語氣平得像在報潮汐時刻,「後來軍隊登島。那時候大正年間,島上出了這種事,軍隊不來才奇怪。他們在神社那邊堵到那對夫婦,亂槍打死了。」 「就這樣?」 「沒有就這樣。」船長搖頭,把保溫瓶蓋旋緊,「軍隊殺完夫婦,接著把島上剩下的人全處理掉了。一個不留,說是滅口。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。」 我盯著他。他避開我的視線,低頭把鐵盒的蓋子重新蓋上,布巾的四角一一折好。這個動作太仔細了,仔細得像在拖延。 「可是你說,還是有人逃掉。」我把他前後的話接起來。 「有。」他點頭,「幾個。有的早幾年到外地做工,不在島上,躲過去了。有的當晚搭船走的,船老大是我師父那一輩的人,半夜載人出去,沒再回來過。」 「那些人後來呢?」 「散了。有的改了姓,有的裝作沒這回事。你現在去本島問,問不出什麼的,沒人會承認自己跟這島有牽連。」 我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,米粒已經涼了。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:那對夫婦為什麼要屠八家?一個月,八戶人家,這不是衝動,是計畫。而且軍隊來得那麼快,快得像早就等著。這些話我沒問出口,先擱著。 「那對夫婦,」我改問,「到底是什麼人?外地來的?還是島上哪一家的?」 船長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鐵盒推到桌子中央,兩隻手擱在桌面上,指節粗大,皮膚被海水和日頭磨得發亮。港邊的風從棚子側面灌進來,掀起布巾的一角,他伸手壓住。 「那對夫婦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了半階,「不是人。」 我後背一陣發涼。日頭正毒,曬得塑膠桌面都發燙,我卻覺得有股涼意從腰後往上爬,像有人從棚子外頭往我脖子吹氣。我轉頭看了一眼港邊,空蕩蕩的,只有幾隻海鳥停在纜樁上。 「什麼意思?」我問。 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船長說,「島上的人自己講的。說那對夫婦在屠八家之前,就已經不太對勁了。有人看見他們半夜在神社後面站著,一動不動,站到天亮。有人說他們家的燈,整夜不滅,可屋裡沒人。還有人說,四季家的井水,那段時間喝起來是鹹的。」 我沒接話。這些細節,我帶來的資料裡一個字都沒有。地方誌只寫了「大正年間,島民離散」,乾淨得像被誰擦過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,為什麼獨獨缺了這一頁。 「你信嗎?」我問他。 船長看著我,那雙被海風吹得瞇起來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。「我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島上的人信。他們信了,才會跑。他們信了,軍隊才會來得那麼快。」 他拿起自己那顆飯糰,咬了一大口,嚼了幾下,視線落回桌面上。海風把棚頂的浪板吹得輕輕作響。 「那對夫婦,」他邊嚼邊補了一句,聲音含在飯糰裡,有點糊,「是被島上的人『養出怪物』出來的。」 --- 我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,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。船長沒抬頭,只把布巾往桌面中央一攏,像收一張牌。 「船長,島圖上這幾戶,一藏、二荒、七草,都在同一條路上?」 「往北走,過橋就是。」他總算抬了抬下巴,「一藏家門口有鳥居,你看到鳥居就停。」 「九領家呢?」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,沒答,低頭把菸按熄在空罐裡。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——那戶人家,他不打算多說。 我沒再問。側揹包甩上肩,相機掛在胸前,沿著港邊那條被野草吞掉一半的石板路往北走。 七童島的下午安靜過頭。沒有狗,沒有雞,連蟲鳴都稀薄。兩側房舍的木格窗全閉著,有些門板歪掛在門框上,風一吹就發出乾澀的摩擦聲。我走過三戶人家的門前,發現每戶門柱上都釘著一塊小木牌,字跡被雨水洗得發白,但排列方式一致——這不是荒廢,是有人定期整理過。 一藏家的鳥居先出現在路的盡頭。 它歪了,左柱往內傾了約莫十度,但沒倒。橫樑上纏著褪色的注連繩,繩結還完整,紙垂卻只剩兩三條。我站在鳥居下往裡看,院子中央那座小神社的屋頂長滿了青苔,石階前的賽錢箱鏽成一片,可是箱口沒有落葉堆積。 有人清過。我蹲下來看賽錢箱的縫隙,裡頭有幾枚硬幣,氧化得發黑,最上面那枚還帶著新擦過的亮痕。 我按下快門,快門聲在空院子裡響得刺耳。這島上的一切都像被誰按了暫停鍵,只有這幾枚硬幣還在流動。 繞過神社往側屋走,一藏家的主屋門鎖著,門縫裡透出一股舊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。窗紙破了幾處,我湊近往裡看,榻榻米上疊著幾床被褥,疊法整齊,像旅館的客房。牆邊立著一座神龕,櫃門緊閉,前面擺的供杯裡還有水痕。 我退開兩步。這不是廢墟,是有人住、只是此刻不在。我把這點記進筆記本,紅筆在「一藏」旁邊打了個問號。 往北再走十分鐘,二荒家的建築明顯比一藏家大上一圈。石垣砌得方正,正門兩側各立一尊石獅,獅嘴裡含的珠子都還在。門楣上的家紋是兩把交叉的鑰匙。 我推開門,裡頭是一間鋪著木地板的廳堂,靠牆一整排公文櫃,抽屜上貼著標籤,字跡工整得不像百年前的東西。我拉開其中一格,裡頭是整疊的判決書,紙張泛黃發脆,但邊角平整,沒有蟲蛀。 「大正七年,XX家次男,鬥毆傷人,罰金五圓。」我念出聲,手指順著字行往下滑。下一份是同一年,XX家三女,竊盜,逐出島外。再下一份,XX家當主裁定四季家墾地邊界糾紛,判XX家勝。 我把三份文書並排放在地板上,退後一步看。一藏管信仰,二荒管律法,七草管武力——這三家的職能分得清清楚楚,像一具機器上的三個齒輪。判決書上的用印、格式、歸檔方式,全照規矩來,沒有一份是隨手寫的。 我拍下這排公文櫃,鏡頭掃過每一格抽屜的標籤。這些標籤的字跡一模一樣,是同一個人寫的。一個人在大正年間之後,繼續替這座死島維護檔案。 七草家在最北端,隔著一道矮丘。我翻過丘頂時先看見的是一片平坦的沙地,上頭插著十幾根木樁,樁頂削尖,排列成兩列。走近才看清那是練武場的界樁,中間的沙地被踩得結實,腳印卻很新。 道場的建築是木造長屋,屋簷下掛著一塊匾,字被刨掉了,只剩凹痕。我推開拉門,一股汗味和木頭味撲過來,不是陳年的黴味,是最近才留下的氣味。 牆上刀痕累累。我數了數,同一面牆上至少有三十道,深淺不一,有幾道砍穿了表層的木板,露出底下的橫樑。刀痕的高度集中在一個人的胸口到肩膀之間,是對打留下的。 門邊的牆上釘著一排木牌,上頭寫著名字。我湊近看,多數是女性名字,只有最旁邊三塊是男性。名牌擦得很乾淨,掛繩也沒有脆化。 「武鬥派。」我低聲說。七草家養的是打手,而且到現在還在練。 我站在道場中央,回頭看那面刀痕牆。三戶人家,三種職能,各自維護得井井有條。這座島根本不是荒島,是一具還在運轉的機器,只是操縱機器的人不在我眼前。 筆記本上我寫下最後一行字:八家分工精密,非自然衰亡,是人為終止後仍被維持。 我把筆記本收進側揹包,拉鍊拉到底。天色已經不像正午那樣白亮,西邊的山稜線開始泛出暖色。我翻開島圖,指尖從七草家往東移,沿著一條虛線畫出的山路,最後停在一塊沒有標註家紋的空白處,旁邊只有兩個字:九領。 這是今天最後一戶。 我走出道場,站在門口的石階上,把島圖摺好塞回揹包。山路從道場後方往上爬,兩側的杉木在風裡輕輕晃,葉隙間漏下的光已經帶了橘意。 --- 山路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圓鈍,兩旁杉木高得看不到頂,枝葉在頭頂交錯成一片暗下來的網。橘光從網眼裡漏進來,落在石面上,像誰打翻了一地的蜜。 我把側背包的背帶往肩上提了提,正要抬腳往上走。 樹影裡有人。 不是腳步聲先到,是氣味——線香,淡淡的,混在杉木的樹脂味裡。我整個人定在原地,手已經摸到背包側邊的拉鍊頭。 「別再往上走了。」 聲音從樹幹後頭飄出來,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。然後她走出來,深色和服的下襬掃過石階邊的雜草,木屐踩在石頭上,叩、叩,兩聲。 淺綠色的頭髮,髮尾捲著,垂在肩前。她看起來比我還小,臉卻沒有一點慌張。 我往後退了一步,鞋跟磕到石階邊緣。手伸進背包,指尖碰到折疊刀的柄。 「我是講故事的人。」她舉起雙手,掌心朝我,動作慢得像在安撫一頭受驚的鹿,「島上很久沒人來聽故事了。」 我沒把手抽出來。「島上沒人住。」 「船長這麼跟你說的?」她歪了歪頭,嘴角牽起一點弧度,「他沒說謊,只是沒說全。」 我盯著她。杉木的影子在她臉上晃,那雙眼睛清澈得過分,深處卻像有東西沉著,撈不上來。我腦子裡轉得很快——一座荒了幾百年的島,出現一個穿高中校服的少女,她知道船長,知道我會來。她不是巧合。 「我是記者,」我把刀柄鬆開,手從背包裡抽出來,空著,「寫地方傳說的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放下手,和服的袖子滑回手腕,「你身上有紙的味道,還有相機的皮套味。」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我沒退。 「你查了幾天了?」她問。 「三天。」 「三天。」她重複了一次,像在秤這三個字有多重,「那你查到第幾層了?七草家的刀痕?二荒家的手記?」 我沒答。她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更像確認了什麼。 「我可以告訴你更多,」她說,聲音壓低了些,杉木間的風正好穿過來,把她後半句吹得有點散,「比你在那些空屋子裡翻到的多得多。」 「條件?」 「跟我走。」她轉頭望向山路上坡,橘光已經從石階上退開,往上爬,「天要黑了,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」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山路在杉木間拐了個彎,彎過去之後是什麼,看不見。我想到船長在港邊說的那句「太陽下山前回來」,想到他彈菸灰時避開的那個話題。 「九領家,」我開口,「船長沒提過。」 她轉回來看我,眼神亮了一下。「他當然不提。」她說,「有些名字,說出來就會把人引過去。」 「妳是九領家的人。」 「我是九領。」她說,語氣平得像在報一個地名,「島上只剩我一個講者了。祭典要有人講,故事才不會斷。」 風又來了,這次帶著更濃的線香氣。我注意到她腳邊的石縫裡插著三炷燒剩的香,香灰積在青苔上,被風吹得微微發白。不是今天插的,也不是昨天。 「那些香,」我指了一下,「誰點的?」 她低頭看了一眼,像現在才發現。「我點的。」她說,「每個路口都有一處。走山路的人需要知道方向。」 「島上沒人走山路。」 「你走了。」她抬起眼,「所以需要。」 我沉默了幾秒。她說的每一句都像實話,拼起來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圖。我習慣了這種人——不是說謊,是選擇性地把真相擺出來,讓你自己踩進去。 「妳知道我要去九領家。」 「我知道你要去那裡找什麼。」她說,「但你找的東西,不在屋子裡。」 上坡的風忽然停了。整片杉木林安靜下來,連葉子摩擦的聲音都收住了。我聽見自己的呼吸,還有她木屐底下那塊石頭被踩得輕微晃動的聲響。 「在哪裡?」我問。 「在我這裡。」她抬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,和服的布料被壓出一個淺窩,「故事都在講者身上。屋子只是殼。」 我看著她。她的和服腰帶繫得很緊,下襬卻鬆鬆地垂著,風一吹就貼上小腿。這樣一個人在荒島上守著一堆空屋,守著香,守著沒人聽的故事。我心裡那點防備沒有消,反而更濃了——她太從容了,從容得像早就等在這裡。 「我憑什麼信妳?」我說。 「你不用信我。」她說,「你只要跟我走。走到九領家門口,你自己判斷。」 她說完,側過身,讓出半條石階。木屐在石面上轉了個小半圈,發出乾脆的一聲。橘光已經退到樹梢,山路暗下來一層。 我沒有立刻動。我把背包的拉鍊拉好,手指在背帶上收緊。她站在那裡等我,淺綠的頭髮被最後一點光染成暖色,眼睛卻還是清的。 「帶路。」我說。 她笑了,這次笑到眼睛裡。「跟上,別踩到香。」她轉身往上走,木屐叩、叩,節奏不快不慢。 我跟在她後面兩步遠。走過那三炷殘香時,我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香灰旁邊的泥地上,有一圈很淺的腳印,來回踩過很多次,邊緣都磨平了。不是今天踩的。 「九領。」我開口。 「嗯?」 「那些香,是給誰指路?」 她沒回頭,聲音從前面飄過來:「給走不出去的人。」 山路拐過那個彎,杉木忽然稀疏了些,坡勢變陡。她停下來,回頭看我,手扶著一棵樹幹。天色已經暗到看不清她臉上的細節,只剩那雙眼睛。 「到了上面,」她說,「你問我什麼,我都會答。但有件事你得先想清楚。」 「什麼事?」 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指腹上沾著一層灰白的塵土,是剛才扶過石階邊的青苔留下的。 「跟我回船上?」她說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掉,「還是想變成第七個?」 我盯著她的手,沒動。 --- 我看著她那隻掌心朝上的手,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擺在秤上的東西,正等著被掂出斤兩。 「天要黑了。」我收回視線,往山下那條石階退了一步,「船長說太陽下山前得回去。」 她把手放下,和服的袖口攏迴腕邊,沒露出半點失望。「聰明。」她說,「不過你走錯方向了。」 「下山不就這一條路?」 「我是說,你以為回船上就安全。」她側過身,讓出半條路,「走吧,我送你到港邊。太陽沉進海裡之前,你得上船。」 我愣了一下。送我?她剛剛才要我跟她上山,現在又改成送我下山。這轉折來得太順,順得像早就備好的第二套說詞。 「妳不怕我跑了?」 「你會跑嗎?」她已經往下走了,木屐踩在石階上,發出清脆的兩聲,「你撿了東西,還沒弄懂那是什麼,怎麼會跑。」 我揹起側揹包跟上。她走在前頭,旅裝的下襬被風掀起來,露出和服腰帶的結。杉木的氣味在黃昏裡變得更重,混著海風鹹味,一路往下灌。 港邊的小棚下,船長正蹲著收纜繩。他抬眼,看見我身後多了個人,手上動作停了兩秒。那張臉沉下來,像海面突然壓低了一層。 「九領家的。」他站起來,纜繩往樁上一繞,「上船?」 「她跟我一起回。」我說。 船長看了她一眼,又看我,最後什麼都沒問,只把跳板往前推了推。他經過我身邊時,壓著聲音丟下一句:「你帶她上船,是你的事。到了對岸,她自己走。」 我沒接話。這島上的人說話都像在留後路。 船離岸的時候,柴油引擎在腳底下震,甲板微微發麻。我把側揹包擱在腿上,拉開拉鍊,取出那個紙袋。上午在二荒家後院撿到的黑材料,幾疊影印紙,邊角被晨露浸得發皺,紙味裡還帶著黴。 「這個,」我把紙袋往她那邊遞,「妳看看。」 她坐在船舷邊,風把她的淺綠髮絲吹得貼在頰側。她低頭瞄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紙邊,沒伸手。 「不接?」 「接了,就變成我的責任。」她把視線移回我臉上,「你撿的東西,你自己拿著。」 「妳剛在山路上說要告訴我更多。」 「我說的是我會講。」她把手機從和服袖子裡摸出來,螢幕亮著,光映在她下巴上,「沒說我要接你的證據。這兩件事差很遠。」 我盯著那個紙袋,忽然明白她在防什麼。她肯開口,但不想沾手。這島上的規矩,連講故事的人都得留一手。 「那怎麼聯絡?」我問。 她把手機轉過來,螢幕上是一串號碼。「我住島外。一週後,你來找我,我帶你去一間咖啡店,坐下來,我從頭講給你聽。」 「一週?」 「一週。」她重複,「夠你把手上這些紙看三遍了。」 我掏出手機記號碼。螢幕的光在漸暗的海面上顯得很刺眼。記完,我抬頭:「七童島真正的悲戀故事——這是妳說的。」 「我會講。」她點頭,語氣第一次沉下來,不像先前那樣帶著戲弄的調子,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 「別在島上過夜。」 「對。」她把螢幕熄掉,塞回袖裡,「太陽下山前離開,天亮之後再來。你要是留下來,我什麼都不會說。」 海風從側面灌過來,把她旅裝的衣角掀得啪啪響。我想到船長在棚下彈菸灰時那個表情,想到山路轉彎處她說「變成第七個」時的眼神。 「島上到底有什麼?」我問。 「有故事。」她說,「故事會等人,但不會等太久。」 這回答等於沒答。我換個問法:「妳為什麼幫我?」 她笑了。這次笑得很輕,嘴角只揚了一點,眼睛卻彎起來,像終於等到我問這句。 「因為你撿了不該撿的東西。」她說,「島上的人不會撿。他們知道撿了會怎樣。你不知道,所以你撿了。」 「這算幫我,還是算看熱鬧?」 「都算。」她把手肘擱在船舷上,側過臉看我,「你這種人不多。查傳說查到把人家後院的紙都翻出來,還敢帶上船。我很久沒看到這麼不怕死的外地人了。」 我沒回話。她這番話聽起來像誇,其實每個字都在標記我的位置——外地人,不懂規矩,所以好利用。但我也清楚,眼下除了她這條線,我沒有別的門路。八家、軍隊、那些被維護得整整齊齊的空宅,全都指向一個沒人肯明說的核心。她肯開口,我就得接。 「一週後,」我把手機收回口袋,「咖啡店,幾點?」 「下午三點。」她說,「遲到我不等。」 「妳會講到什麼程度?」 「講到你聽不下去為止。」她轉頭望向船頭的方向,夕陽已經貼到海平線上,整片海被燒成一條橘紅的帶子,「不過我勸你,聽之前先想清楚。有些故事,聽完就回不去了。」 船長在船尾掌舵,背對著我們,帽沿壓得很低。柴油聲穩穩地震著甲板。我把紙袋收回揹包,拉鍊拉上時,塑膠齒咬合的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脆。 她從船舷上下來,站到甲板邊,扶著欄杆。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光,影子被拉得很長,一路鋪到我腳邊。 「你會再來找我。」她低聲說。 不是問句。 --- 一週後,下午兩點五十分,我推開咖啡店的門。 窗邊那排座位只剩一個空位,像被誰提前留好了。我走過去坐下,把側背包擱在椅腳邊,筆記本攤在桌上,錄音筆壓在封面。玻璃窗外是島外的街道,車流不密,傍晚的光還沒開始變色。 三點整,門上的鈴響了一聲。 九領穿著米白色針織衫和長裙走進來,跟船上那天一樣的打扮,只是頭髮換了綁法,半長的淺綠髮尾在肩上掃。她掃了一眼店內,看到我,走過來,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,動作不疾不徐。 「你比我早。」她說。 「習慣。」 她笑了一下,抬手招來店員,點了一壺熱茶。茶送上來,她先替自己倒了一杯,才抬眼問我:「你要喝什麼?」 「黑咖啡。」 她替我叫了一杯,然後兩隻手圈住杯身,讓熱氣往臉上薰。我打開筆記本,按了錄音筆。 「先說好,」我開口,「我記的東西會寫進報導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吹了吹茶面,「你寫不寫得出來,是另一回事。」 「什麼意思?」 她沒接,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回碟上,杯底和瓷碟碰出一聲輕響。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,那雙手很穩。 「你想從哪裡聽起?」她問。 「從頭。」我說,「七童島,悲戀,屠殺。船長只講了後半段,前面缺一大塊。」 「船長講到哪?」 「軍隊、滅口、八家。」 「那他沒講錯,只是漏了最重要的部分。」她指尖在杯緣繞了半圈,「八家不是被軍隊殺光的。軍隊只是來收尾的。」 我停下筆。 「殺人的是四季夫婦。」她說。 「一對夫婦殺光六個家族?」 「不是一夜之間。是花了三年。」她語氣平平的,像在報一則天氣,「四季家跟八家裡的六家都有姻親,往來密切。那對夫婦一個戀愛腦、一個護妻殺人。」 「恐怖。」我說。 「借刀,借火,借人投機取巧。」她數著,「六家不是同時倒的。先倒的是一藏,那年春天二荒家的擁有四季家的實權,之後將不同的人士從七童島打工。然後是……」 她一家一家講下去,講得極細。我寫到第三頁才發現自己在寫什麼——她講的每一個細節,都帶著只有當事人才會知道的質地。誰家的門是往哪邊開的。這些東西,不是翻檔案翻得出來的。 「等一下。」我打斷她,「這些妳從哪知道的?」 她停下來,看著我,眼睛沒閃。 「記得的人不多。」她說。 「所以妳是怎麼知道的?」 她把杯子端起來,又放下,沒有喝。窗外有車開過,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。 「因為我是四季家最後一個活著的人。」 店裡很安靜。我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。錄音筆的紅燈還亮著,我伸手把它按停,又按開。 「四季家,」我重複,「那對夫婦的——」 「孫女。」她說,「他們的女兒逃出來了,嫁到島外,生了我。我母親死得早,我十歲被接回島上,由九領家收養。九領家是八家之一,也是唯一沒被那對夫婦碰過的。他們收我,是因為我身上流著四季的血,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 「他們告訴妳這些?」 「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。是我自己挖出來的。」她終於又端起茶,喝了一口,「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講這些故事?島上的人要我講,是因為我講得比誰都清楚。他們不知道我為什麼清楚。」 我低頭看筆記本,紙上那幾行字忽然變得很輕。我抬起頭。 「那場屠殺,」我問,「真的只是為了家族恩怨?」 她看著窗外。天色開始往下沉,窗玻璃上映出店裡的燈,一盞一盞亮起來,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。 「不是。」她轉回來,「恩怨是檯面上的說法。六家被滅,是因為他們撞見了一件事。那對夫婦不得不把知情的人全部清掉,一個不留。」 「什麼事?」 「這個,」她說,「要講很久。」 她把茶杯從碟上拿起來,兩隻手捧著,熱氣已經淡了。然後她放下茶杯,杯底落回碟面,聲音很輕。她嘴角慢慢往上彎,眼睛卻沒有跟著笑。 「要開始了。」她說。
無名氏
無名氏

另有《魅魔總裁的玩物》《單元情緣絮語》等 11 部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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