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頭從偏廳簷角斜斜切進來,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。月琴立在廳中,素色外褂的袖口垂在身側,內裡單薄的衣料被日光照得透出肩頸的輪廓。她垂著眼,呼吸放得又輕又勻,像一尊被擺在廳裡的瓷人。 硯爺坐在主位,唐裝半敞,手裡端著茶盞。他沒說話,只讓目光在她身上擱著,從髮頂到衣襟,從衣襟到袖口,像在掂一件貨物的分量。茶盞裡的熱氣裊裊地升,隔著那層白霧,他的眼神像鷹隼鎖住獵物。 「琴兒。」他開口。 她應聲抬頭,視線只到他的胸口就停住。「在。」 「省城趙爺,你見過。」硯爺說,語氣不緊不慢,「上回帳目往來,他對你印象不錯。」 月琴心口一縮,面上卻連眼睫都沒動一下。「是。」 「今夜他來府上,你陪著。」硯爺放下茶盞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畫了一圈,「他好酒,你多勸幾杯。」 「是。」她答得乾脆,像早就等著這句話。 硯爺沒接話,目光在她臉上又擱了一息,才說:「趙爺是貴客,連正廳都進不得的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尋常事,「你知道輕重。」 月琴垂著眼,心跳漏了半拍——連正廳都進不得的貴客,卻要她夜裡去陪?這不是賞識,是試探。她面上不露,只應了聲:「是。」 硯爺端起茶盞,低頭呷了一口,像是隨口一提:「你上回在書房翻帳冊,翻得可仔細?」 月琴指尖微微收緊,聲音卻穩:「帳冊頁數多,怕漏了什麼,便多看了幾眼。」 「嗯。」硯爺沒追問,放下茶盞,站起身,踱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,影子罩下來,將她整個人籠在陰影裡。「琴兒,」他低頭看她,聲音壓得低,「夜裡有得你忙的。」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著藥草味,呼吸滯了一瞬,隨即斂下眼睫。「是。」 硯爺沒再說話,目光從她髮頂滑到衣襟,又滑到袖口,像在確認什麼。片刻後,他抬手,替她攏好外褂的領口,指腹在她領緣上頓了頓,順勢滑到她腕上,多停了一息。「今晚伺候好趙爺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 他掌心的熱度隔著薄衫透過來,帶著檀香與藥草味,沉甸甸地壓在她腕上。月琴沒有動,只覺得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烙了一下,連帶著心跳也跟著鈍鈍地跳了一下。 硯爺退了半步,目光在她臉上又擱了一息,才轉身往內堂走。月琴在原地站著,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深處,才慢慢呼出一口氣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腕上被硯爺指腹按過的那一小片皮膚,像是還殘留著一點觸感。 這局棋,她得先讓硯爺以為自己贏了。 她轉身往偏廳側門走,經過竹簾時,腳步沒停,眼角餘光卻掃過山哥垂在身側的右手。他仍立在簾外,日光在他背後拉出一道長影,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磚地上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但她經過時,他呼吸微微一滯,只有半拍,隨即恢復如常。她眼角餘光捕捉到他袖口下的小臂肌肉緊了一瞬,又緩緩鬆開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月琴沒有回頭,掀簾而出。簷外的日光已經偏西,她的影子在腳下拉得長長的,沿著青磚縫一路拖向迴廊深處。她走得慢,步子卻穩,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,像怕人看出她心底其實在發慌。但她知道,山哥的目光正落在她背上,灼熱而沉默,像一隻無形的手,輕輕按著她的後頸,不重,卻沒有移開。她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,走進迴廊的陰影裡,直到那目光再也夠不著她,才讓自己的呼吸亂了一拍。她加快了步子,往自己廂房的方向走去。 推開門,屋裡的光線暗下來,她站在門邊,讓自己靜了一瞬,才動手解下外褂,搭在椅背上。她坐在床沿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那一小片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硯爺指腹的觸感,像一枚無形的印記,提醒她今晚的任務。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經沒有一絲波動。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拉開抽屜,取出那本命書抄本,指尖沿著紙緣抹過,又放回去,鎖好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午後的風帶著簷下的涼意吹進來,拂過她臉側。 --- 花廳裡的燈燭燒到最旺的時候,趙爺的話頭也跟著鬆了。他喝得臉膛泛紅,額角沁著薄汗,錦袍領口扯開了兩顆盤扣,露出一截粗短的脖子。月琴又替他斟了一盞,他接過去卻不喝,指頭在桌面上叩了兩下,帶著酒意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。 「琴姑娘,你們硯爺……」他打了個酒嗝,身子往她這邊又歪了歪,「這半年來往帳房支的銀子,可比我這老客人喝掉的酒錢還多。」 月琴斟酒的手沒停,壺嘴穩穩地對準盞口,琥珀色的酒液注滿七分。她垂著眼,聲音軟得像絹子:「趙爺說笑了,硯爺的買賣做得大,銀子來來去去,哪裡是我們這些伺候人看得懂的。」 趙爺嘿嘿一聲,粗短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摩挲了兩下,壓著嗓子道:「前月那批貨,從南邊碼頭走的,帳上記的是……」他比了個數,又嘿嘿笑起來,「你說,硯爺這帳,是記在明面上,還是記在暗處?」 月琴的心口跳了一下,面上卻連睫毛都沒顫。她笑盈盈地將盞子塞進趙爺手裡,湊近了些,領口那一片白膩的肌膚幾乎貼上他的胳膊:「趙爺懂的這些,琴兒一個字也聽不明白。琴兒只知道,趙爺的酒要是涼了,那就是琴兒的不是了。」 趙爺被她這一湊,酒意混著脂粉香氣直沖腦門,哪裡還記得自己方才說了什麼,仰頭把酒灌了下去,手在她腰間重重揉了一把:「你這小妖精,比帳房裡的先生還會繞。」 月琴笑吟吟地又替他布了一筷子菜,眼角餘光卻往花廳側邊那扇隔間簾子掃過去。紗簾微動,像是有人剛從簾後走開,又像是風吹的。她斂了目光,低頭替趙爺揩去嘴角的酒漬,指尖在他頰邊停了一瞬,溫聲道:「趙爺,您喝得差不多了,琴兒扶您歇息去吧。」 趙爺眯著眼,手在她肩頭拍了拍,嗓門大得整個花廳都聽得見:「好!有你扶著,去哪兒都行!」 她攙著他站起來,趙爺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肩上,酒氣混著汗味撲在她鼻尖。她腳下穩穩地邁步,繞過几案,往花廳後頭的迴廊走去。身後收拾碗盞的動靜漸遠,燈燭的光一盞盞落在身後,迴廊裡暗下來,紗燈籠的光暈在地上暈開一團團濁黃。 趙爺的步子越走越沉,嘴裡含含糊糊地還在嘟囔著什麼帳目、什麼銀子,月琴側耳聽著,將幾個數字默默記在心裡。她扶著他拐過一道彎,隔間簾子就在前頭,簾後隱約透出一道影子,靜立不動,像一截釘在暗處的木樁。 她腳下一頓,就那麼一息的工夫,微微側過臉,讓簾後那雙眼睛將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鬢邊微亂,領口鬆敞,頰上泛著一層被酒氣燻出來的薄紅,整個人像一朵被揉皺了的花,軟綿綿地倚在趙爺胳膊上。 簾後的人影沒有動。她也不再看,收回目光,攙著趙爺繼續往前走,腳步穩穩的,一步、兩步,身影沒入迴廊盡頭的暗影裡。 --- 門閂在身後磕進槽裡,那聲悶響還沒散盡,月琴的手已經搭上趙爺襟口。錦袍本就半敞,腰帶鬆垮垮掛著,她指尖勾住帶頭,慢吞吞地往外抽——故意的,抽一下停一下,讓布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客房裡格外清楚。趙爺低頭看她,眼裡還帶著酒意,嘴角咧著,沒說話,等她動作。 她這才把帶子整個抽開,錦袍順著肩膀滑下去,露出他汗濕的胸膛。酒氣混著體味撲上來,帶著一股溫熱的鹹腥。她沒躲,反而湊近了,鼻尖幾乎貼上他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,像在品什麼。趙爺被她這一下弄得呼吸明顯重了,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,喉頭動了動,聲音啞下來:「你這是……」 「聞聞趙爺身上的酒味。」她抬眼看他,杏眼裡映著燭火,「省城的酒,跟我們這兒的不一樣。」 趙爺被這句話逗得笑出聲,伸手就要攬她的腰。月琴卻先一步按住他手腕,不輕不重地壓回榻面,整個人順勢跨上榻沿,居高臨下俯視他。紅燭的光在她背後晃,單衣領口鬆著,左肩那枚紅痣隱在暗影裡,若隱若現。 「趙爺急什麼。」她聲音放軟,帶著哄,「躺好了,我慢慢伺候。」 趙爺順著她的話往後一仰,後腦磕在枕上,眼睛半瞇著看她,那副在酒桌上端著的文雅勁全散了,喉頭滾了滾,啞著聲說:「你這丫頭,倒是會拿捏人。」 月琴沒接話,俯身下去,唇貼上他頸側。皮膚燙得像燒過的磚,汗味混著皂角的氣味,有點嗆,又有點讓人暈。她張嘴含住那一小片肌膚,輕輕吸了一口,舌尖舔過跳動的脈搏。趙爺的呼吸立刻粗了,胸膛急劇起伏,手攥住身下的褥子,指節都泛了白。 「嗯……」他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,「你這……哪學的……」 月琴沒答,手順著他胸口往下滑,指腹劃過汗濕的肌理,一路滑到褲腰邊緣。她隔著布料握住那根已經硬起來的東西,不緊不慢地揉。趙爺腰往上拱了一下,粗喘聲從齒縫裡漏出來,話都碎了:「你……你這是要……要我的命……」 她手上加了點勁,拇指壓在頂端輕輕打轉。趙爺「啊」地叫出聲,額頭青筋都浮起來,眼神開始渙散,嘴裡的話斷斷續續:「三萬兩……走他賬上……」 月琴手上的動作沒停,聲音卻放得更軟:「走誰的賬上?」 趙爺粗喘著,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,話從喉嚨裡擠出來:「走……走硯爺……他賬上……轉到……」 她拇指又捻了一下,趙爺整個人猛地一抖,腰拱起來,話全斷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她追了一句:「轉到哪兒?」 「轉到……陳……」趙爺的額頭全是汗,眼神已經散了,「陳老六……那賭場……」 名字落進她耳朵裡,月琴手裡的力道鬆了鬆。趙爺癱在榻上,像被抽了骨頭,褲襠那處還硬著,人卻已經撐不住,眼皮一點一點往下墜。鼾聲沒多久就響起來,又沉又濁,像頭睡死的豬。 月琴慢慢收回手,撐起上身,垂眼看著他。紅燭的光在他臉上跳,鼾聲一下一下。她突然有點想吐,喉頭滾了滾,把那陣噁心壓下去,伸手把他敞開的衣襟攏了攏,指尖在領口停了一瞬,然後收回來,靜靜坐在榻沿。 --- 月琴在客房榻沿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等到趙爺的鼾聲徹底勻了,才起身。她先將趙爺敞開的衣襟攏好,又把他腰間解開的褲帶繫回原處——不是顧念他著涼,是怕人半夜醒來發現衣衫不整,記起酒後失言的事。 她從懷裡摸出那張紙,就著燭火,將趙爺方才斷斷續續吐出的數字分作兩半。三萬兩、走硯爺的賬、轉至陳老六賭場——這幾個字她記在腦子裡,燒不掉也撕不碎。另一些零碎的、關於省城商路的閒話,她提筆抄在紙上,墨跡乾了,折好,收進袖中。 推開書房門時,硯爺正坐在案後,手邊攤著帳冊,只餘一盞燈火。他沒抬頭,只問:「睡了?」 「睡了。」月琴斂著步子走到案前,袖手垂立,聲音放得又輕又穩,「趙爺酒量淺,三杯下去話就多了。」 硯爺抬眼。燈火在他眼尾的深紋裡投下陰影,他沒接話,只等著。 「他說省城今年絲綢行情不好,商會裡幾家都在壓貨。」月琴照著自己事先想好的說辭,一字一字吐得穩當,「又說硯家上回那批貨走得急,賬目上有些出入,他回去要好好核對。」 她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硯爺手邊的帳冊上——那帳冊攤開的那一頁,正是趙爺帳目的往來記錄。她特意挑了這一句,半真半假,既讓硯爺以為她聽到了要緊事,又不至於說得太滿而露餡。 硯爺的手指在帳冊上慢慢畫了一圈,沒接話。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,投在身後的書架上,像一隻伏在暗處的獸。 月琴站在原地沒動,呼吸放得又輕又勻,等著他開口。 過了好一會兒,硯爺才說:「就這些?」 月琴心口一緊,面上卻連眼睫都沒動一下。「趙爺喝得多了,後頭的話有些含糊,我只聽清了這些。」 硯爺的目光在她臉上擱了一息,像在掂她話裡的分量。然後他起身,繞過書案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,燈火被他擋在身後,她的臉整個籠進他的陰影裡。 「琴兒。」他開口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,「你跟著我,也有半年了。」 「是。」她垂著眼,視線只到他的胸口。 「這半年,我待你如何?」 「硯爺待我,自然是好的。」她答得順,像這句話早就在舌尖上等著。 「那你可有什麼瞞著我的?」 月琴心跳漏了半拍——他知道了什麼?是趙爺說了什麼,還是他從別處聽到了風聲?她腦子飛快地轉著,面上卻不露半分,只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:「硯爺說笑了,我有什麼能瞞著您的?」 硯爺沒接話,只是低頭湊近她耳邊,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鬢角,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著他身上的舊檀香——他一向用這種香薰衣裳。他沒碰她,只是湊得極近,近得她幾乎能聽見他呼吸裡那一絲幾不可聞的緊繃: 「你方才進書房的時候,袖口鼓著。」 月琴的指尖驀地一縮。她忘了——方才她將那張抄好的紙收進袖中時,動作急了些,袖口的布料確實鼓起了一小塊。她以為他一直在看帳冊,沒注意到這些細節,可他連她進門時的袖口都看在眼裡。 她沒動,也沒說話,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。 然後硯爺退了半步,目光在她臉上掃過,像在看她會不會慌。 她沒慌——她只是將袖口不動聲色地攏了攏,讓那張紙貼著手臂,藏得更深了些,然後抬頭,迎上他的目光:「是趙爺賞了一方帕子,我收著了。」 硯爺看著她,沒說話,目光裡那層陰鷙卻像是淡了些,又像是更深了些,她分不清。他伸手,指尖挑起她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: 「琴兒,我不喜歡有人瞞著我做事。」 「琴兒不敢。」 「不敢最好。」他鬆開她,卻沒退開,只是低頭,將嘴唇湊近她的鬢邊,聲音低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,「你今夜辛苦了,去歇著吧。」 月琴應了聲「是」,正要退步,硯爺卻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將她整個人拽向自己。她踉蹌一步,撞進他懷裡,還沒站穩,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住她的後頸,將她的臉按向自己。 他吻下來——帶著皂角與舊檀香的氣味,混著一股茶氣的苦澀,壓在她唇上,不溫柔,帶著一種近乎佔有式的力道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懲罰什麼。月琴的背抵上書案邊緣,案上攤開的帳冊被她碰到,紙頁沙沙作響,她腰肢僵了一瞬,隨即強迫自己放軟,任他扣著後頸的力道加深,唇齒被他撬開,他的舌尖闖進來,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,她呼吸一亂,胸口起伏著,卻沒有推開他 她沒閉眼——她垂著眼,視線越過硯爺的肩頭,落在自己袖口處那張未交出的字條上,紙張貼著她的手臂,被她攏住的袖口掩著,露出一線極淡的白。她指尖微微發顫,卻不是因為害怕——是因為她知道,這張字條,她贏了。 硯爺在她唇間低低地喘了一口氣,像是終於從那場無聲的角力裡抽回身來他沒鬆開她,只是將額頭抵在她鬢邊,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耳廓,帶著一股潮濕的熱氣,貼著她的肌膚,久久沒有散去。他啞著嗓子,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: 「琴兒,你要記住,你是我的人。」 月琴沒答話。她垂著的視線裡,袖中那張字條的邊角露出一線白她沒動,也沒收回去——就讓它靜靜地貼在那裡,像一枚藏在她掌心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