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角色設定表存了檔,遊標在角色C的欄位停了幾秒。江澄的短髮、耳環、毒舌,全都換了個名字躲在表格裡,我甚至替她寫了一句「越說無所謂越有事」。旁邊的角色D更誇張,清純外表底下藏著對成人向內容的狂熱,我寫的時候還笑了一下,現在看著卻有點心虛。 滑鼠往下滑,手一抖,視窗跳到了桌面另一角。那裡躺著一個舊資料夾,命名很沒誠意,就叫「前」。我本來想關掉,手指卻自己點了下去,裡頭三個子資料夾整整齊齊,像三塊墓碑。瀧哥、堺、予航。 螢幕上跳出對話紀錄的搜尋欄,我打了「予航」,清單嘩地拉長。訊息不多,他那個人本來就不太打字,一句話常常想了半天才送出來,中間還夾著幾次「對方正在輸入」的殘影。我點開最早的那一串。 那時是夏天。我記得我坐在同一張椅子上,短褲,腳盤起來,打字打得飛快。他回得很慢,慢到我一度以為他不想理我。後來才知道,他是真的在斟酌每一個字。 我那時候圖的是什麼?圖他看起來老實。整整齊齊的細框眼鏡,素色T恤,講話會先停半拍才接上,像一臺跑得慢但不會當機的機器。我喜歡那種沒有攻擊性的長相,喜歡他不油。說到底,我喜歡的是「安全」,不是他。 對話紀錄一格一格往上翻。他問我週末有沒有空,我回:「有、有啊,你想去哪?」他當時回得很快,直接丟了間電影院跟時間,連問句都省了。我隔了兩分鐘才回一個「好」。現在看著那兩個字,我突然想不起來,那整個交往期間,我到底問過他一次「你週末想做什麼」沒有。 好像沒有。要出去玩我都是由他主動,我再答。他從來沒抱怨,頂多回得慢一點,然後照做。 我把椅子往後推,椅腳壓到地上一張散落的畫稿,紙面滑了一下。我彎腰撿起來,是白天畫壞的那張分鏡,人物姿勢怎麼擺都不對,丟在一邊就忘了。房間裡只剩螢幕的光,檯燈早關了,暗影貼在牆角。手機擱在桌邊,江澄那欄還是未讀。 我又把視線拉回螢幕。對話紀錄停在最底下那幾則,是分手後他傳的。很短,問我稿子趕完沒,問我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。我回得敷衍,他也就沒再追。最後一則是他打的:「那就這樣,你保重。」我沒回。那則訊息旁邊到現在還是空的,沒有已讀的痕跡,因為我根本沒點開過。 遊標移過去,停在那一行字上,閃著。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,房間裡沒開燈,我卻覺得自己整張臉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 --- 我把手機扣在床單上,螢幕朝下,那圈光暈從指縫邊緣透出來,像在催我。予航那則訊息我終究沒點開。手指往上一滑,舊對話框全滾了過去,停在更早更早的地方——那些字我認得,是學生時代留下的東西。 系館的走廊很長,兩側是貼滿海報的佈告欄,日光燈有一支在閃。我那時留短一點的頭髮,背著塞滿畫具的帆布袋,站在系辦外的影印機旁邊按錯鍵,紙卡在裡面。予雯從後面走過來,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什麼都沒說,伸手把蓋子掀開,把卡住的紙抽出來,動作很輕。 「妳這張圖的透視歪了。」她低頭看我攤在桌上的草稿,聲音不高,帶點笑。「要不要我幫妳改?」 我那時候只會點頭。她把椅子拉過來坐我旁邊,鉛筆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我快,線條卻比我穩。她的側臉離我很近,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味。我盯著她的手看,看那隻手把歪掉的線一條一條扶正,心裡有個地方跟著歪了,歪得很舒服。 「這裡,」她指著我畫壞的角落,「妳太急了。慢慢來。」 我嗯了一聲,喉嚨乾得擠不出第二個字。 後來她開始記得我所有小事。我畫圖畫到忘記吃晚餐,她會從樓下便利商店帶一份關東煮回來,放在我桌上,紙碗底下墊一張衛生紙怕燙壞桌面。我對蝦子過敏這件事,我只提過一次,之後她買東西就再也沒出現過蝦。系館的冷氣太強,我總是把袖口拉長蓋住手指,她看見了,隔天帶了一件薄外套掛在我椅背上,說是她多帶的。 那件外套我穿了一整學期,洗過兩次,每次洗完都捨不得還她。 她還記得我畫圖時會咬下唇,記得我喝熱可可一定要加兩匙糖,記得我交稿前會把整間工作室的燈全打開。這些事我自己都沒那麼清楚,她卻像隨手就記住了。 我從來沒問她為什麼記得。我怕問了,答案會是「因為我們是朋友啊」這種話,那比不記得還難受。 有一次她來我租屋處還書。那時我住的是系館後方那排舊公寓,房間小,床靠牆,書堆在地上,電風扇轉起來會發出咔咔的聲音。她站在門口脫鞋,我慌得把散在床上的內衣往枕頭底下塞。 「書放哪?」她問。 「桌上就好。」我聲音有點抖。 她把書放好,沒有馬上走。她在我的書桌前停下來,看我貼在牆上的分鏡草稿,一張一張看過去。房間裡只有電風扇的聲音。我站在她身後半步,看著她的後頸,看著她耳後那一小塊皮膚,心跳大聲到我自己都覺得她一定聽得見。 那句話就在舌尖上。我喜歡妳。四個字,我在腦子裡排練過幾十次,每次都在最後一刻散掉。 她轉過頭來,看著我。「怎麼了?」 「沒、沒事。」我往後退,撞到床沿,一屁股坐下去。 她笑了一下,那種溫和到讓人無處可逃的笑。「妳今天怪怪的。」 我站起來,說我去倒杯水,其實是逃進廚房。熱水壺在流理臺上,我把可可粉倒進馬克杯,手抖到粉撒了一半在檯面上。兩匙糖,我記得她喜歡的口味——不對,那是我喜歡的。她喜歡什麼我竟然不確定,這種事我居然不確定。 我把熱可可端出去,遞到她面前。 「給妳的。」 她接過去,兩隻手捧著杯身,低頭聞了一下。「謝謝。」她吹了吹,喝一口,抬起眼看我。「很好喝。」 那四個字我最後沒說。我看著她捧著杯子,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邊緣,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。她坐在我房間裡,喝我泡的可可,這就夠了。再多一點,我怕整個房間都會塌下來。 她喝完,把杯子放在桌上,站起來說要走了。我送她到門口,她穿鞋的時候低著頭,說:「圖有問題隨時找我。」 「好。」 門關上。我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,直到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。 那之後我還是什麼都沒說。她對我越好,我越不敢動。我怕一開口,那些記得我所有小習慣的溫柔會全部收回去,變成客氣。客氣是最傷人的東西。 我從回憶裡回神,人已經坐在床邊,膝蓋上攤著那本舊筆記本。手機還在床上,螢幕已經暗了。我翻開筆記本,找到空白的一頁,拿起筆。 我寫:予雯,其實那天妳來還書,我—— 寫到這裡停住。筆尖壓在紙上,墨水慢慢暈開一個小點。我盯著那個點看,忽然覺得整行字都很可笑。都幾年了,寫給誰看。 我把那頁撕下來,對折,再對折,撕成幾片,丟進床邊的垃圾桶裡。紙片落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音,輕飄飄的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--- 我把手機螢幕按熄,丟到枕頭邊。 筆記本還攤在膝上,紙頁邊緣被我捏出摺痕。我沒有要寫給予雯的字了,但手指還是閒不下來,翻過一頁,又翻過一頁,最後停在夾著一張舊帳單的那頁——那頁背面是我隨手抄的,一張床單的顏色編號,米白偏灰,我畫稿時拿來當底色參考。 同一張床單。 我在那張床單上跟三個人做過,難以想像上面有多少精液和陰道黏膜分泌,當時我甚至固執到當初甚至不願意再他們家做愛。 最先浮上來的是瀧哥。他每次要碰我之前,兩隻手會先在膝蓋上搓,搓得掌心發熱才敢伸過來,好像怕冷到我。上了床也一樣,搓完手才摸我的腰,摸到一半又停下來問我這樣可不可以。我把他拉下來親,他才敢整個人壓上來。 他插進來的時候很慢,慢到我得自己抬腰去迎。他喘得很重,額頭抵著我的肩窩,汗一顆一顆滴在我胸口,涼的。我夾他,他就整個人抖一下,然後更用力地頂回來,頂得床板叩叩響。 「夏、夏……這樣、這樣舒服嗎?」他結巴得比平常更嚴重。 「舒服,你別停。」 他就真的不停,可是節奏亂七八糟,快兩下慢三下,像在照著什麼看不見的說明書操作。我被他弄得又癢又好笑,翻身把他按在下面,自己騎上去,他才總算放鬆下來,兩隻手乖乖擺在我髖骨上,任我搖。那晚他射在裡面,射完還捨不得退出來,抱著我說下次想去海邊。 後來他約我去海邊,我沒去。他約看電影,我說趕稿。約吃宵夜,我說想睡。有一天他坐在我床沿,兩隻手又開始搓,搓了很久才開口,聲音低得快聽不見:「夏,我問你一件事……你能不能、能不能對我有一點感情?不要只有……只有那個。我每次約你,你都興趣缺缺,可是你把我拉回你家,我就、我就覺得——」 我沒回答。我記得我當時盯著他襯衫第二顆釦子,那顆釦子的線頭鬆了,我還在想該不該提醒他。他等不到答案,自己把話吞回去,隔天傳訊息說我們還是算了。我回了一個「好」。 床單我洗過一次,米白偏灰的那面朝上鋪回去,什麼都沒留下。 堺不一樣。他做愛像在講課,前戲一步一步來,先脫我的上衣,再解內衣,每一下都問「可以嗎」,語氣平得像在確認資料。他體溫偏低,手掌貼上我肚子的時候我還會縮一下,他卻不以為意,手指一路往下,摸到濕了才慢慢推進去。 他抽送得很穩,不快不慢,呼吸也穩,穩到我有點出神。我得自己找角度,把腰弓起來去磨那個點,他才會稍微加快。他從不喊出聲,最多在快到的時候喉間悶一下,然後退出來射在我肚子上,拿衛生紙擦得乾乾淨淨。 有一次做完,他靠在床頭,把眼鏡戴回去,說:「林夏,你跟我在一起,是把我當成身體,對吧。」 不是問句。 我躺著看他,床單的滑面貼在我背上,涼涼的。我說:「嗯。」 他點點頭,像收到一份預期中的報告。「我知道了。」然後他下床去沖澡,水聲響了很久。分手是他提的,理由講得很清楚,清楚到我沒辦法反駁任何一句。 我把筆記本翻回前一頁。米白偏灰。 予航是唯一一個,是我主動撲上去的。 那天他來我這裡幫我看電腦,坐在床邊,素T的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搬貨練出來的那截手臂。我看著他低頭敲鍵盤,後頸有一小塊曬得比旁邊深,忽然就湊過去,跨坐到他腿上。他整個人愣住,手還懸在半空,眼鏡滑到鼻樑中間。 「等、等一下,林夏,你——」 我沒等。我把他眼鏡摘了放到旁邊,親下去。他嘴唇僵了兩秒,然後才反應過來,手掌貼上我的背,很輕,像怕壓壞什麼。我扯他的衣服,他配合著抬手讓我脫,脫完還自己把衣服摺好放床頭,摺到一半發現我在看他,耳朵紅起來。 「你不用摺。」我說。 「喔。」他把衣服揉成一團丟到地上,丟完又覺得不對,撿回來重新摺。我笑到趴在他肩上。 他真的笨。摸我的時候手會抖,解我內衣的勾子解了半天,最後是我自己反手解開的。他進來的時候整個人緊繃得像根弦,動一下就問我痛不痛,我說不痛,他又問真的嗎,我說你再問我就把你踹下床。他才笑出來,笑得眼鏡都歪了,然後才開始動。 他抽送得沒什麼技巧,可是很實在,每一下都頂到底,頂得我抓緊他背後那層薄薄的肌肉。他喘氣的聲音很悶,憋在喉嚨裡,我把他拉下來親,他才敢放開聲音。我高潮的時候整個人繃起來,腰塌下去,膝蓋抖到撐不住,他嚇得停住,一直問我還好嗎。 「你不要停。」我喘著說。 他才繼續,最後射的時候整個人趴下來壓在我身上,心跳撞得我胸口發麻。 那之後我們在一起了。他會記得我稿子截稿日,會在我熬夜的時候傳訊息叫我喝水,週末問我想去哪。我每次都說隨便,他就自己排好行程,排完再問我這樣好不好。我圖的是他不會逼我。我圖的是他問完之後,自己把沉默吞下去。 可每次做完,他抱著我,我看著天花板的燈,那種「好像少了什麼」的感覺就浮上來。不是他不好,是我這裡有塊地方,不管哪個男人進來都填不滿。 予航離開那天,我送他到門口。他站在門外,回頭看了我一眼,好像想說什麼,最後只說:「稿子別熬太晚。」 我點頭。門關上,我靠在門板上站了幾秒,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一階一階遠去。 然後我走回桌前,拉開椅子坐下,把數位筆從筆筒裡抽出來,點開還沒畫完的那一格。 --- 我把那個舊資料夾關掉,螢幕上只剩桌面,桌布是我自己畫的,一隻戴眼鏡的貓。滑鼠移到資源回收筒旁邊,還沒點下去,右下角就跳出兩則通知。 一則來自江澄。我下午傳的那句「到家跟我說一聲」旁邊,多了一個小小的已讀。就只是已讀,下面空空的,沒有打字中的跳動,也沒有貼圖。我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幾秒,滑鼠移過去又移開。 另一則是「觀察中」群組。予安貼了一張截圖,是我上個月連載的那篇,畫面停在我自認處理得最得意的那一格——女主角背對鏡頭,手裡捏著一張沒遞出去的信紙。截圖旁邊跟著一串字,她標了三個地方,說這幾格的分鏡節奏太平均,該斷的地方沒斷,讀者的眼睛會滑過去,情緒跟不上。 我愣了一下,把截圖點開放大。她講的那三格……確實是我當時趕稿趕到半夜、直接複製前一格構圖貼上的地方。我以為沒人會看出來。 予安的訊息還在往下跳:「不是批評!只是我讀的時候覺得,如果中間插一個停頓格,比如手部特寫或空景,情緒會更重。」後面補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笑臉。 我把手從滑鼠上移開,往椅背靠。深夜的房間很靜,冰箱在角落低低地嗡,樓上不知道哪戶還開著電視,聲音隔著天花板悶成一團。我盯著那兩則通知,一則空得發冷,一則滿得發燙。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先回哪一個都覺得怪。江澄那邊我要是再追問,大概只會換來更長的沉默;予安這邊我要是立刻誇她,又好像承認自己真的被看穿了。 我捏了捏袖口,把拉長的布料往手腕上推。最後還是先動了予安那邊,選了個貓點頭的貼圖丟過去,什麼話都沒多打。她秒回一個眼睛發亮的貼圖。 然後我切回江澄的對話框。遊標在輸入欄裡閃。我打了「下週三還去嗎」,看著那幾個字排成一列,覺得太像在催,又一個一個刪掉。 --- 耳機裡傳來予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,她大概是把我的稿子印出來了。 「第三頁,」她的聲音貼著麥克風,有點近,「學姊,這裡妳讓角色C一進門就把目的說完了。太快了。」 我嗯了一聲,把畫面切到第三頁。分鏡上一格一格的小圖,角色C站在門口,臺詞框裡寫著她來找人的理由。 「讀者還沒開始猜,她就自己招了。」予安說,「如果她的動機藏深一點,比如只說一半,讓角色A誤會,後面那個轉折才會有殺傷力。」 我盯著那格圖,指尖在數位筆上敲了兩下。她講得對,而且不是那種客套的對,是直接點在骨頭上的對。 「妳怎麼看這麼準。」我脫口。 她笑了下,笑聲透過耳機有點悶。「就……看多了。」 「看多了是不會看出這種東西的。」我把椅子往後靠,椅背發出吱一聲,「予安,妳自己怎麼不畫?」 耳機那邊安靜了。不是斷線,我聽得見她呼吸,淺淺的,比剛才慢。我以為她要打哈哈帶過,正想說算了,她先開口。 「怕被認識的人知道。」 聲音不大,講完就沒了。我沒接話,手指停在滑鼠上。這句話太熟了,熟到我幾乎想笑——我當年第一次畫H漫的時候,連便利商店都不敢去,怕店員認出筆名。 「……嗯。」我只應了這一聲。追問下去她大概會縮回去,這種事逼不得。 「那下次一起討論。」我把稿子存檔,「妳負責挑毛病,我負責改。反正妳看的速度比我畫的快。」 予安輕輕吸了口氣,像鬆開什麼。「好啊。學姊不嫌我囉嗦就好。」 「囉嗦的人才會注意到第三頁。」 她又笑了,這次比較放鬆。我們約了下次的時間,她說要先去洗澡,我說好,晚安。耳機裡嘟一聲,通話結束。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剩主機風扇的低鳴。我把角色設定表叫出來,遊標移到角色C那一欄,那個照著江澄寫的、講話帶刺又愛逞強的角色。我在她的動機欄後面打了四個字——怕被知道。 打完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,遊標閃了閃。我沒有刪,存檔,關掉視窗。 --- 我把視窗重新點開,遊標停在角色C的動機欄底下。那四個字還在,閃著,我盯著看了一會兒,又敲了一行字進去。 「怕被知道——所以寧可先假裝不在意,搶在別人開口前把距離拉開。」 打完這句,我順手往下滑到角色D。角色D的設定還空著一半,我本來寫的是「擅長觀察、話不多」,現在覺得不夠。我想起予安講到分鏡節奏時那種精準,還有她說完之後立刻縮回去的樣子,像怕自己露太多。 我在角色D的備註欄補上一句:「假裝什麼都不懂,其實什麼都懂。」 打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完又有點悶。這兩個角色是我從身邊的人身上剝下來的碎片,拼在一起居然這麼順。江澄的冷、予安的藏,寫進表格裡就變成我手上能捏的東西,比現實裡好處理太多。 我拿起手機,江澄那串對話還停在下午。我打了幾行又刪,最後留下的很短。 「下週三我還是會去,妳不想去也沒關係。」 送出去之前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。沒有問號,沒有安慰,也沒有追問學姊的事。江澄最受不了被追問,這點我清楚。按下傳送,綠色氣泡滑出去,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放,整個人往前趴,額頭抵著手臂。 螢幕的光從側面照過來,房間裡只剩主機風扇的低鳴。窗簾沒拉緊,外頭的天色已經從黑轉成一種很淡的灰,像有人拿橡皮擦在夜空上慢慢擦。我閉著眼,腦袋卻沒停。江澄會已讀不回,或者乾脆不回,兩種都像她。予安那邊我暫時不想追,她今天已經講得夠多,再問下去她會縮。 筆還握在手裡,筆尖抵著桌面,我鬆開手指讓它滾了半圈。桌角那疊印出來的稿紙邊緣捲起來,被我壓在設定表下面。我想著下週三到底要不要真的去咖啡廳坐那個位子,一個人去,假裝路人,看江澄會不會出現。她說無所謂,通常就是還有事。 趴著趴著,肩膀的痠一路爬上來。我本來只想閉眼休息一下,結果意識開始往下沉。設定表還亮著,角色C和角色D那兩行字在灰白的光裡顯得很安靜。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。 我沒力氣抬頭,只從手臂的縫隙裡瞄到那道光。螢幕上江澄的名字後面多了兩個小字,已讀。沒有別的,沒有氣泡跳出來,沒有貼圖,什麼都沒有。那兩個字亮了一會兒,跟著螢幕一起暗掉。 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桌邊,卡在桌沿和稿紙之間,晃了兩下,停住。我沒去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