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電腦椅上把兩隻手舉過頭頂,脊椎一路喀啦喀啦響到腰。螢幕上那張完稿的彩頁存檔時間停在早上七點四十三分,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,覺得自己簡直是業界良心。 桌上那碗泡麵的湯已經結了一層膜,數位板的筆壓線還纏在馬克杯把手上,旁邊壓著三本參考用的成人雜誌,翻到某頁被我折了角。我沒力氣收,滑開手機,江澄的訊息躺在最上面:「你昨天幾點睡。」後面跟著一張她自己翻白眼的貼圖。 我回:「剛交稿。」打完又覺得這答案太誠實,補了一句「活著」。 門鈴響得比我預期快。 「你這樣早晚暴斃。」江澄一進門就皺著鼻子,手上提著兩杯手搖,另一隻手已經自動伸向桌上那碗泡麵。她把碗端起來,看了一眼湯面,表情像在看什麼標本。「這幾點的?」 「昨天……還是今天凌晨,我忘了。」 「你連自己吃過什麼都不記得。」她把碗丟進垃圾袋,順手把我散在桌上的雜誌疊成一落,動作熟練得像我請來的家事阿姨,只是嘴巴更壞。「這什麼,你畫圖還要看這個?」 「參考,參考懂不懂。」 她沒接話,把飲料放上桌,自己拉開椅子坐下,視線在我那疊參考資料上多停了一拍。我注意到她今天穿得比平常整齊,素色襯衫,牛仔褲,耳環換了一副比較小的。 「你最近接什麼案子,穿這樣?」我問。 「校園活動的視覺。」她說得很快,像早就準備好答案,「一個大學的什麼成年禮之類的,要做主視覺跟周邊。」 「聽起來很正經。」 「是很正經。」她頓了一下,低頭把吸管插進杯子,塑膠膜戳破的聲音特別響。「窗口是個學姊,人滿可愛的。」 我抬眼。 江澄講這種話的時候有一種固定的語速,會比平常慢半拍,而且眼睛不會看人。她現在就是這樣,一邊講一邊研究自己那杯飲料的封膜圖案。「就是那種……講話很溫柔,做事又俐落的類型。開會的時候會記得每個人喝什麼。」 「喔。」我把椅子轉正,手肘撐在桌上。「所以是可愛的學姊。」 「我沒說可愛。」 「你說了。」 「我是說人滿可愛的,不是——」她擺了一下手,像在趕蒼蠅,「就合作對象,你不要每次聽到關鍵字就開始。」 「我什麼都沒開始啊。」我笑了,「是你自己先提的。你接案這麼久,第一次跟我報告窗口長什麼樣子。」 江澄把飲料往我這邊推了推,吸管朝我。「喝你的。你昨天到今天只吃了泡麵,血糖低才這麼愛講話。」 我接過來吸了一口,甜的。她低頭滑手機,拇指在螢幕上滑得很快,快到不像在看內容。客廳裡只剩冷氣壓縮機的低鳴,還有她那杯冰塊晃動的細碎聲音。 我盯著她那個明顯在轉移話題的樣子,沒戳破。 --- 我把飲料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擱出一聲悶響。 「江澄。」我盯著她,「你喜歡她。」 她滑手機的拇指停了。 「我沒有——」 「你有。你剛剛講她講了五分鐘,你自己有發現嗎?」我盤腿坐著,往前傾了一點,「你連她開會記得每個人喝什麼都記住了。這種細節你平常連我生日都記不住。」 江澄把手機扣在膝蓋上,往沙發邊緣靠回去,仰頭看著天花板,像在跟天花板談判。她穿的素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,耳環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。 「好啦。」她說,聲音癟下去,「可能有一點。」 「一點。」 「就……她講話的時候我會想聽完。她笑起來我會想再看一次。」她講得很快,像急著把話丟掉,「但這不代表什麼。我跟你講,如果她真的喜歡我,我大概會想逃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——」她皺眉,手指在手機背面敲了兩下,「被喜歡的感覺很噁心。不是她噁心,是那種……有人把心思放在我身上,我就會覺得全身不對勁,想跑。」她語氣越講越快,最後一句幾乎是含在嘴裡,「所以我希望她是直的。她如果是直的,我就可以安心覺得她可愛。」 我翻了個白眼,翻得很大。 「你這什麼爛邏輯。」 「我知道很爛。」她悶聲說,「但就是這樣。」 「這問題根本我的老本行。」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「你忘了我是幹哪行的?我畫了多少年女生之間的眉來眼去。誰對誰有意思、誰只是客氣、誰在裝傻,我一眼就看得出來。我判斷這種事準得可怕。」 江澄從天花板收回視線,半信半疑地看我。「你對女生有這麼準?」 「我對女生沒有性趣,但我有眼睛。」我說,「你找個機會,約她出來,就說談案子。我在旁邊看,十分鐘給你答案。」 她沉默了幾秒,眉毛慢慢鬆開,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推卸責任的地方。 「你是說真的?」 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除了上次跟你說那本雜誌是我買的,其實是廠商寄的。」 「我就知道。」她笑出來,虎牙露了一下,隨即又收住,低頭解鎖手機,「那……我先問她下週有沒有空。」 她拇指在螢幕上點著,打了一行字又刪掉,重打。我看著她那個樣子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——平常吐槽我感情事最兇的人,自己遇到可愛學姊就變成這樣。 「幫你可以。」我把桌上的行事曆本拉過來,翻開,「但要收費。」 「收什麼費。」 「你上次把我冰箱裡那盒布丁吃掉,我還沒跟你算。」 江澄頭也沒抬,手指敲著螢幕,一邊念:「下週三下午她說可以……喔,她說下午三點後都行。」 我把行事曆翻到下週那一頁,指著週三的格子。「三點半。約咖啡廳,我坐隔壁桌裝路人。」 「你裝路人?」她抬眼,「你戴那副眼鏡就一臉在觀察人的樣子。」 「那我換隱形眼鏡。」我拿起筆,在格子裡寫下時間,「還有,你欠我一盒布丁。」 --- 咖啡廳的冷氣有點強,我靠窗坐著,把袖口拉長蓋住手指。江澄在我對面,一杯拿鐵喝到剩冰塊,手機擱在桌上,螢幕亮起來又暗下去,她拿起來看,又放下。 「第三次了。」我說。 「什麼第三次。」 「你十分鐘內看了三次手機。」 江澄瞪我一眼,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。「我在等資料,她說要拿系上的東西過來。」 「哪個她?」 「學妹,陳予安。之前跟你提過,系上活動要做的視覺案,我接了一部分,她負責統籌。」江澄頓了一下,「人很乖,你別亂講話。」 「我什麼時候亂講話。」 「你每次都在亂講話。」 玻璃門上的風鈴響了。我抬眼,一個長直髮的女生側身進來,手上抱一疊資料夾,瀏海整齊得像用尺量過,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,百褶裙的摺線還壓得挺挺的。她掃視一圈,看到江澄,笑了一下,走過來。 「江澄學姊。」聲音很輕,尾音收得乾淨。 「予安,這是我朋友林夏。」江澄往我這邊抬下巴。 予安把資料放在桌角,拉開椅子坐下,先朝我點頭。「林夏學姊好。」 「叫我林夏就好。」我說。 她把資料夾一份份排開,按順序疊整齊,才開始講系上活動的視覺方向。講到配色和字體的時候,她會停下來問江澄的意見,江澄翻著頁面回兩句,她立刻記在手機備忘錄裡。得體,太得體了,像被訓練過。 她遞一份樣稿給江澄,手伸過來時,視線掃過我擱在椅背上的隨身包。包側貼著一張貼紙,是我自己畫的角色,露肩、短褲、腰上掛著鏈子,旁邊還有小字標語。她的目光在那張貼紙上停了大概一拍,然後才移回資料。 我把杯子放下。「予安平常看什麼作品?」 她愣了一下,很快笑開。「漫畫的話,最近在看一些校園日常的,還有幾部動畫。」 「哪些?」 「就……最近討論度比較高的那幾部。」她答得四平八穩,反問我,「江澄學姊說林夏學姊在做創作,是哪一類的題材?」 問得真漂亮。我正要開口,江澄插進來:「欸,學姊今天會來嗎?」 予安翻了翻手機。「學姊說她今天臨時有事,不會過來了。」 江澄「喔」了一聲,肩膀垮下去半寸,又馬上挺回來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冰塊撞得杯壁響。她表情鬆了口氣,可嘴角往下撇了一點,像被人從背後抽走什麼東西。 予安把資料收攏,視線卻從資料上抬起來,落在我臉上,停著沒動。那眼神不像剛才的乖巧,安靜、打量,像在核對什麼。 --- 予安把資料夾疊整齊之後,沒有立刻講繫上的事。她抬眼,視線落在我擱在桌邊的帆布包上。 「林夏學姊,那個貼紙……」她指了一下包側那張磨到邊緣翹起的角色貼紙,「是《深夜書店》的女主角嗎?」 我愣了一下。「你看過?」 「看過。」她點頭,語氣平靜得像在報成績,「原作是男性向成人遊戲,改編漫畫版有兩條線,學姊畫的是第二條。節奏上——」她頓了頓,像在斟酌用詞,「前半段的鋪陳偏慢,讀者耐心會被磨掉。可是到了中段轉折之後,反而收得太急,情緒還沒堆上去就進下一場了。」 我坐直了。那正是我自己最心虛的地方,連責編都只是含糊地說「再調整看看」,這女孩三句話就戳在痛點上。 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我問。 「看多了就會。」她垂下眼,把資料夾邊角對齊,「我對這類作品有在留意。男性向的,成人向的。研究得比較細。」 「研究?」 「嗯。」她抬眼看我,表情沒什麼變化,只有耳根慢慢紅起來,「我知道這樣講有點奇怪。但我不是隨便看看,我會去分析分鏡、臺詞密度、讀者停留的節奏。只是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只是我自己不敢寫。」 「為什麼不敢?」 「有點懶。」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很淺,「而且被認識的人知道我喜歡這種東西,會很麻煩。班上的同學大概覺得我只會念書。」 我沒追問。這種事問深了反而尷尬。我從包裡抽出便條紙,把電話號碼抄上去,推到她面前。 「有興趣就聊。不是要你交稿,就聊聊你看過的東西。」我說,「你剛剛那段分析,比我的責編講得準。」 予安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,才伸手拿起來。她沒有馬上收,而是把它對摺,再對摺,摺成一個小小的方塊,掀開資料夾最內層的夾袋,放進去,壓平。 「謝謝學姊。」她說。 我正想回話,江澄端著兩杯飲料從櫃檯那頭走回來,杯子在託盤上晃了一下。她走到桌邊,腳步停了半拍,視線在我和予安之間來回掃。 「怎樣,我離開一下而已,你們兩個臉都變了。」江澄把飲料放下,拉開椅子坐回原位,「聊什麼聊成這樣?」 予安把資料夾闔上,抬頭對江澄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規矩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 「聊貼紙。」她說。 --- 推開咖啡廳玻璃門,傍晚的風灌進來,帶著騎樓下那攤雞蛋糕的甜味。我側身讓到門邊,江澄跟在我後頭,手插口袋,襯衫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半截手臂。予安最後出來,百褶裙的摺線在風裡晃了一下,她伸手壓住裙襬,動作很輕。 「那今天先這樣。」予安把資料夾抱在胸前,站到柱子旁邊,微微朝我這邊傾。「林夏學姊,下次……我可以看你的創作嗎?不是測試,就是看看。」 她問得很自然,眼睛亮亮的。我還沒答,江澄已經從我右後方探出頭來:「看創作?我也要看。一起去啊。」 「你什麼時候對我的稿子有興趣了?」我偏頭看她。 「從現在開始。」江澄挑眉,虎牙露了一下,「反正我最近案子鬆,有空。」 予安的笑容沒變,只是抱資料夾的手收緊了一點。「那太好了,人多比較熱鬧。」 我看著她們兩個,覺得這組合有點微妙,但沒多想。倒是江澄那句話讓我順口問了回去:「對了,學姊的事,要不要另外再約一次?今天沒見到人,你那個案子總不能一直懸著。」 江澄的表情有一瞬間空白。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又插回去,視線往馬路那邊飄。「再看吧,她最近應該滿忙的。」 含糊得像在嘴裡含著什麼沒吞下去。 「學姊好像有男朋友。」 予安的聲音插進來,不大,但很清楚。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沒料到會脫口而出,連忙補上一句:「我……也是聽說的,不確定。」 江澄整個人靜下來。不是那種生氣的靜,是冷掉的靜,肩膀的線條僵著,嘴角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。她盯著予安看了兩秒,眼神裡沒有針對誰的火,只是空。 騎樓下有個阿伯騎腳踏車經過,鈴鐺響了一聲,聲音在安靜裡顯得特別刺。 「我隨便講的啦,」予安的聲音軟下去,低頭把資料夾換了個抱法,「可能只是傳言,江澄學姊你別在意。」 江澄把視線移開,望向騎樓盡頭那排機車。「無所謂。」 她說得很平,平到像在講別人的事。然後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拉了拉襯衫下襬,轉身。「我先走了,還有東西要趕。」 她走得不算快,但一步都沒回頭。寬版襯衫的背影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旗子,亞麻綠的短髮在路燈剛亮起來的光裡晃。 我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有數。江澄這個人,越說無所謂的時候越有事。 予安往我這邊靠了半步,聲音壓得很低:「林夏學姊,對不起……我是不是說錯話了?」 她仰著臉看我,瀏海整整齊齊,眼裡是真的不安。我嘆了口氣,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,螢幕亮著,江澄的訊息欄還停在下午那串沒頭沒尾的對話。 「沒事,」我說,「她那個脾氣,過兩天就好了。」 予安點點頭,卻還是朝江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,眉心微微皺著。 --- 回到公寓,我把鑰匙往鞋櫃上一丟,連燈都懶得全開,只按了桌燈。電腦螢幕亮起來的藍光打在牆上,房間裡一股放了一整天的悶味,混著我下午喝完沒丟的咖啡杯。 我把自己摔進電腦椅,半躺著,長袖的袖口拉長蓋住手指。手機擱在腿上,我點開跟江澄的對話框。 最後一則訊息是我下午傳的「到了沒」,底下兩個字:已讀。 沒有回。 我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好一會兒。江澄這個人,再怎麼忙也會回個貼圖,哪怕是翻白眼的那張。她現在這樣,就是不想講話。我拇指在輸入框上停著,打了「還好嗎」,刪掉,又打「妳今天那個臉」,刪掉。最後只留下一句:「到家傳個貼圖給我,什麼都好。」 送出。我又補了一句:「不想講就算了,明天再說。」 訊息旁邊跳出小小的傳送中,然後變成已送出。沒有已讀。 我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,往椅背一靠。天花板有一塊壁癌,我盯著它,腦子裡卻一直是江澄轉身那個背影。她說無所謂的時候,肩膀繃得像塊木板。這種時候我從來不會安慰她,因為她不吃那一套,你越問她越縮。可今天連予安都看出來了。 予安。 我重新拿起手機,點進通訊軟體,在搜尋欄打了她的名字。她的帳號頭像是朵白花,看起來規規矩矩。我點開她的頁面,加好友的按鈕亮著。手指懸在上面,我忽然想到下午她站在我旁邊半步,抱著資料夾,低著頭道歉的樣子。其實她根本沒說錯什麼,那種事遲早會傳到江澄耳裡,只是時機太爛。 我猶豫了幾秒,還是先退出。 反正不急。我轉動椅子,把新檔案打開。這是個還在草稿階段的角色設定表,原本只有三個女角,我往下拉了拉,在最後一欄開始打字。 「角色C,二十三歲,設計師。講話直,會先嗆人再默默幫你。怕的不是被討厭,是被人喜歡上。」 打完我自己笑了一下。江澄看到大概會拿枕頭砸我。 我往下繼續寫:「角色D,十九歲,看起來很乖,其實什麼都懂。會突然講出讓全場安靜的話,然後自己先慌。」 遊標在句尾閃。我看著那行字,覺得有點像,又有點不太像。我對予安的認識其實薄得可憐,多半是從她幫我測遊戲時的幾句評語拼起來的。她講到某個選項節奏太慢的時候,眼睛會亮一下,那時候的樣子跟平常那種乖順完全不一樣。 我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,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,肩膀喀了一聲。 螢幕右下角忽然跳出通知:予安已將你加入好友。 我愣了一下。原來她那邊也加了我。 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幾秒,才移動滑鼠按了接受。跳出對話框,空白一片,我沒急著打字。想了想,我把她的名字拖進一個新的聯絡人群組,群組名稱我順手打了三個字——「觀察中」。 打完自己都覺得好笑。什麼觀察中,講得好像在養什麼稀有動物。 我關掉設定檔,準備關機。關燈前,我又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。江澄那邊還是未讀,訊息安安靜靜躺在那裡,沒有貼圖,沒有迴音。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,按掉檯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