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太陽曬得老厝門口一片白,空氣裡混著金紙灰與硃砂的腥氣,嗆得人喉嚨發癢。阿嬤蹲在門檻邊,枯瘦的手指捏一把暗紅粉末,沿著門沿細細撒落,嘴裡唸唸有詞,唸幾句又抬頭,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臉上。 「半夜有人喊你名字,萬萬不能應聲,而且千萬別信死者的話,別信! 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急迫,「一旦答了,皮囊就成了祂的新房子。」 我蹲在臺階上,無聊地撥弄腳邊的碎石,忍不住笑出聲。什麼皮囊,什麼死者的話。都是同一個套路,從我小時候聽到現在。村裡人叫她瘋婆子,我看也差不多。 「神婆又在發功了。」妞妞的聲音從身後響起,又尖又脆,像踩碎一片玻璃。我回頭,她站在阿強身側,雙手抱胸,高馬尾在陽光下甩出一道光,嘴角那抹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阿強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,痞痞地笑:「阿誠,你阿嬤是不是又去廟裡求了什麼符?」 「閉嘴。」我沒回頭,耳根卻燙得發熱。妞妞那眼神像針,扎得我後背發緊。她低聲對阿強說了句什麼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我聽見:「他家晦氣,你少跟他往來。」 我裝作沒聽到,手指扣進碎石縫裡,指尖壓得發白。阿強沒接話,只是嘿嘿笑了兩聲,伸手摟住妞妞的肩膀。她甩了一下馬尾,像趕蒼蠅一樣,沒再往我這邊看。 放學路上,我隔著幾步遠跟著他們。阿強摟著妞妞大聲說笑,妞妞的笑聲脆亮,偶爾回頭瞪我一眼,像在看什麼礙眼的東西。我其實不是為了阿強,是為了看她身後那抹白色——小嵐走在最後,白色洋裝的裙角被風掀起又落下,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連髮絲都鍍著一層淡金色的光。 風吹來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,我下意識放慢腳步,讓那股味道多留一會兒。她沒有回頭,但我知道她曉得我在後面——她的步伐比剛才慢了半拍,像是刻意等我跟近一點,又像是我想太多。我心裡又酸又脹,像有什麼東西想冒出來,被我硬生生壓回去。她那麼乾淨,那麼亮,像另一個世界的人。我算什麼呢,一個被全村當笑話的瘋婆子的孫子。 阿嬤曾說我眼睛黏在小嵐身上,我嗤之以鼻,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把這點心思藏得死緊。 回到家,阿嬤還蹲在神明廳門口,香火裊裊升起,她手裡的硃砂已經撒了大半,地上畫出一道暗紅的線,像條蛇蜿蜒過門檻。她抬頭看見我,眼神忽然一厲,越過我的肩膀,直直掃向我身後。 我順著她的目光回頭,什麼也沒有,只有巷口一閃而過的白色裙角。 阿嬤張了張嘴,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是低下頭,又往地上撒了一把硃砂,嘴裡唸唸有詞,聲音比剛才更低、更急,像在唸什麼咒。 我低頭踢著腳邊的碎石,不敢看向巷口的方向,耳邊是妞妞那聲「晦氣」,混著阿嬤的低語,在午後的風裡纏成一團,散不開。 --- 三十天。妞妞是第一個,說要去鎮上買新耳環,再也沒回來。阿強報了警,第三天連他也消失。最後是小嵐,她的課桌空了,書包還掛在椅背上,像人只是去了廁所。 我每天經過那張課桌,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塊,風從那個洞裡灌進去,涼颼颼的。我以為自己會習慣,但沒有。那張空椅子一天比一天刺眼。 警方搜了後山、水庫、廢棄工廠,一無所獲。村裡的閒話從「被拐了」傳成「被賣了」,我蹲在教室門口抽菸,煙霧嗆得喉嚨發緊。英雄。我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個詞。妞妞說我是窩囊廢,阿強替我打圓場,小嵐只是看著我,那眼神裡沒有輕蔑,但也沒有期待。我算什麼英雄,我連話都不敢跟她說。現在她不見了,我倒是想當英雄了,真他媽可笑。 阿嬤這幾天瘋得更厲害了。 我躺在床上,鐵皮屋頂被暴雨擂得咚咚作響。客廳傳來阿嬤的哭喊,她跪在神明廳前,聲音又啞又尖:「皮囊穿上了……祂來了……祂來了啊——」哭喊聲鑽進耳膜,像濕冷的觸手纏上後頸。我翻過身把枕頭壓在頭上,悶熱的棉絮堵住耳朵,卻堵不住那句「祂來了」。她斷斷續續地唸著什麼,夾雜著「紅線斷了」「石頭開了」之類的瘋話,聲音忽高忽低,有時像在跟看不見的東西對話,有時又像在哀求。迷信全是迷信,我告訴自己,但後背的汗毛豎了一整排。 英雄。我閉上眼,滿腦子都是那張空課桌。妞妞說我是窩囊廢,阿強替我打圓場,小嵐只是看著我。凌晨三點半,手機震了。 螢幕亮起的那一刻,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。一個名字——阿強。他失蹤二十天了,手機號碼停機,警方說最後訊號出現在後山山腰,然後就斷了。我顫著手指解鎖,訊息只有兩行字: 「阿誠,我在舊防空洞,發現走私集團藏的古董和現金。你快來。」 「後山石陣,中間那塊刻紅字的界石,移開它。別告訴任何人。」 然後一張照片跳出來。 小嵐。她靠在一面潮濕的石壁上,白色洋裝沾著泥漬,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,嘴角掛著淺淺的笑,像在安撫我,像在說沒事的。但她的眼睛裡沒有光,那雙我看了兩年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 心跳撞擊肋骨,指尖發麻。眼淚砸在螢幕上,模糊了她的臉。 阿嬤的哭喊從客廳傳來,這次夾著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,像是「別去」「回來」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,混著雨聲,黏稠地貼在耳膜上。我低頭看著訊息,看著小嵐的笑,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。我不信神,不信鬼,不信皮囊。但如果是真的呢?如果她真的在等我呢? 我握緊手機,螢幕的光映著我的臉,小嵐的淺笑在暴雨聲中靜靜亮著。我掀開被子,腳踩上冰涼的水泥地。 --- 門縫外暴雨撲面而來,雨水瞬間打透我的汗衫,黏在皮膚上,又冷又重。我跨過阿嬤蜷縮的身影,她嘴裡含混的囈語被雨聲吞沒,硃砂手珠垂在門檻邊,濺起細碎紅點。 後山的路全是爛泥,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費力拔出來。石陣在土地公廟後面,幾塊歪斜的黑石頭圍成一個圈,中間那塊界石比別的都矮,表面泛著一層暗紅,雨水沖刷下紅得像剛滲出來的血。梵文刻痕被青苔填滿,縫裡滲著水,彷彿滲著淚。 我蹲下去,雙手扣住石頭邊緣,石面冷得刺骨。指尖觸到石縫那一刻,阿嬤的話忽然竄進腦海——半夜有人喊你名字,萬萬不能應聲。我遲疑了半拍,但小嵐的笑一閃而過,那張照片裡她靠著潮濕石壁,嘴角淺淺彎著,像在等我。我咬牙使力,全身重量壓上去,猛地一推。 「喀。」 石頭沒動多少,地底下卻傳出一陣悶響,沉沉的,綿長的,像什麼東西在地底翻了一個身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嘆息。然後一股黏稠的惡臭裹著濕氣撲面而來,像腐肉浸過藥水,嗆得眼眶發酸,胃裡一陣翻湧。我鬆開手,後退半步,想掏手機照一眼,腳下的泥地卻突然塌了。 整個人往下墜,泥流灌進嘴裡鼻子裡,我什麼都看不清,只感覺身體順著濕滑的通道往下滑,肩膀撞到什麼硬東西,痛得眼前發白,然後「砰」一聲,後背砸進一灘冰涼的積水裡。 我趴著,耳朵裡嗡嗡作響,滿嘴泥沙,咳了好幾下才喘上氣。手電筒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手,在我面前滾了兩圈,光柱歪斜地照進黑暗裡,照見石壁上一層綠黴,又胡亂翻轉過去,掃過一片空蕩蕩的黑暗。 我張嘴想喊阿強,喉嚨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了,只在泥水裡嗆出一聲悶響,然後整個人被上方崩落的泥流兜頭蓋臉地吞了下去。 ---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石壁,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石,忽然照見一片花花綠綠的東西——鈔票,滿地的鈔票,散在防空洞的地面上,堆成一座小山。 我愣在原地,手電筒的光微微發抖。然後我看見了他們——阿強坐在鈔票堆旁,妞妞靠在他肩上,兩個人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,像兩尊被擺好的蠟像。妞妞的馬尾散了,頭髮披在肩上,嘴角掛著一抹呆滯的笑,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。阿強也笑,但那笑容像是被人用手硬撐開的,嘴角的弧度僵硬得詭異。 我喉嚨發緊,正要往前邁步,光柱裡忽然亮出一片白——小嵐,她站在鈔票堆另一側,白色洋裝沾著泥漬,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,嘴角掛著淺淺的笑,溫柔得像這兩個月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她朝我招了招手。 「阿誠,你真的來了。」她的聲音輕飄飄的,像風穿過空殼,「快過來。」 那把鑰匙一擰,兩個月的眼淚全湧了上來。我衝過去,腳下踩過鈔票,踩過碎石,膝蓋磕到石尖,痛感竄上來,但我顧不上,一把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。「小嵐……」我的聲音在顫抖,手臂收得死緊,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裡。臉埋進她肩窩,白色洋裝的布料貼在唇邊,觸感冰涼僵硬,像曬不到太陽的棉布。我以為是自己凍僵了,或是這洞太冷,冷得她身上沒了溫度。 她的身體在我懷裡沒有起伏,沒有呼吸帶動的胸膛起伏,沒有心跳透過布料傳來的震動。我腦子裡亂成一團,只覺得是自己太用力了,把她勒得太緊,緊得她連氣都喘不過來。我稍微鬆開一點,又捨不得,立刻收緊回去。 「你沒走,」我啞著嗓子說,鼻尖蹭在她頸側,聞到一股潮濕的、混著泥土與黴味的氣味,像什麼東西在水裡泡了很久,「你真的沒走……」 「我不是在這裡嗎。」她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聲空洞得像鐘擺在空屋子裡晃。 她抬手,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後腦,順著頭髮滑到後頸,停在那裡,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獸。那觸感像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東西,指腹貼著我的皮膚,涼意順著後頸一路爬進脊椎裡。我打了個冷顫,卻沒想推開她,反而把臉埋得更深,眼淚全蹭在她肩頭的白裙上。 「我好怕你死了,」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,聲音悶悶的,混著鼻涕和眼淚,「我好怕再也找不到你。這兩個月我每天都夢到你,夢到你叫我快過來,夢到你站在那裡等我,我怎麼跑都跑不到你身邊。」 「現在不是跑到了嗎。」她說,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。 她的手從我後頸移開,落到我肩上,輕輕拍了拍,那動作溫柔得像哄小孩入睡。我抬起頭看她,眼眶發紅,嘴角咧開一個幾乎要哭的笑——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滴在她肩頭的白裙上,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她靜靜地站著,任由我抱,任由我的眼淚把她的白裙浸濕。 「小嵐,」我喊她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「我終於找到你了。」 她沒說話,只是微微歪了歪頭,嘴角那抹笑還是掛在那裡,像是被誰用針線縫上去的。 --- 她沒有推開我。那隻手貼上我臉頰的時候,我以為自己還在夢裡。指尖是涼的,順著我的顴骨滑下來,停在我嘴角,像在擦一道看不見的傷口。 「阿誠,」她說,聲音輕輕的,像從水底浮上來,「你一直都很勇敢。是我看錯了人。」 那句話像一根鏽針,刺進我兩年來結痂的自卑裡,連根沒入。我喉嚨裡湧上一陣又酸又熱的東西,堵在胸口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低頭,吻住她。 她的唇冰涼,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,像從井底撈上來的白瓷,我卻貪婪地含著,吮著,把這兩年憋著的話、憋著的念想、憋著的自卑,全灌進這個吻裡去。她沒有躲,也沒有回應,只是靜靜地張開嘴,承受著我的舌頭,像一口深井,吞下所有聲音。 我手掌扣住她的腰,把她往石壁方向帶,她順勢後退,後背抵上潮濕的巖壁,悶悶的一聲響,像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被按住了。我整個人貼上去,胸口壓著她的胸口,她的身體是僵硬的,冰涼的,隔著白裙的布料貼著我的皮膚,我卻覺得自己燙得快要燒起來。 吻到她喘不過氣,我才鬆開她的唇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喘著粗氣,眼睛盯著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神空空的,像兩口枯井,卻映著手電筒的光,微微發亮,我幾乎以為那是溫柔。「小嵐,」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,「你知道我多想你嗎。」她沒有說話,只是抬手,冰涼的指尖插進我汗濕的髮間,順著後腦勺滑下去,扣住我的後頸,把我往下按,又把唇湊了上來。 這次吻得更深,更深,舌頭纏在一起,她的嘴裡沒有一絲暖意,我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拼命往裡鑽。我手掌從她腰側往上撫,隔著白裙的布料,掌心覆上她胸前的弧度,指腹輕輕揉壓,她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細細的嚶嚀,那聲音讓我胯下硬得發疼,像血脈裡有人點了一把火,燒得我腦子發昏。 她還是靜靜的,像一具溫順的容器,任由我吻著,揉著,任由我抵著她,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。我手掌沿著她腰側下滑,指尖勾住裙緣,正要往上撩起之際—— 腳下踢到幾塊鬆動的碎石。「喀啦」一聲脆響,在空蕩的防空洞裡格外刺耳,像有人在我耳邊拍了一下掌。 我整個人僵住,動作停在半空中,喘息著,低頭,手電筒的光柱跟著晃下去,照見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石板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被人硬生生砸開的,碎屑散了一地。我皺著眉,彎下腰,伸手撿起一塊,指尖觸到石面粗糙的刻痕,凹凸不平,像有人在上面刻過什麼東西。我翻過來,手電筒的光打上去—— 殘缺的梵文。 字跡被磨去了一大半,只剩下幾道歪斜的筆畫,深嵌在灰黑的石面裡,像乾涸的血痕,又像某種古老的詛咒,殘留著最後一口氣。 我握著那塊碎石,指節慢慢收緊,笑意僵在臉上,背脊一寸寸發涼。 --- 掌心的碎石硌進指紋裡,冰涼的稜角像一根細針,扎得我掌紋發麻。阿嬤蹲在門檻邊撒紅粉的畫面又浮上來,她的聲音混著雨聲,又啞又尖:「四十九塊界石,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封印,拆一塊,祂就醒一分。」 我低頭看手裡的碎石,再看腳邊散落一地的碎塊。每一塊都刻著同樣的梵文殘跡,像被誰刻意打碎後丟在這裡。阿強移了一塊,妞妞移了一塊,小嵐也移了一塊。三個人,三個位置,三層封印,把地底那口棺材的鎖全擰開了。 真相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,但我沒有立刻動。 我應該推開她,手臂卻僵在原地。小嵐還靠在我懷裡,嘴角掛著那抹溫柔的笑,指尖冰涼,貼著我後腰的皮膚。方才擁抱時我竟以為那是防空洞的冷,以為是這見鬼的地下室把她身上的溫度都吸走了。現在我才明白——她指尖從來就沒有溫度,那是我自己騙自己。 「小嵐……」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 她歪著頭看我,笑容凝固在嘴角。然後那層細膩白皙的面皮開始剝離,沿著顴骨邊緣一片一片地掀脫,像冰裂的瓷面,碎得乾脆而安靜,露出底下暗綠色的黴斑。腐肉上黏著幾縷濕漉漉的髮絲,我的視線順著那裂縫往下走,看見她的脖子——那條線縫得歪歪扭扭,像小時候阿嬤幫我補褲子時的手藝。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該尖叫,該逃跑,該做點什麼——但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,只有心跳一聲比一聲重,撞得肋骨發疼。 「阿強。」我聽見自己喊出這個名字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。 阿強沒有回應。他坐在鈔票堆旁,妞妞靠在他肩上,兩個人的姿勢僵硬得像被擺好的蠟像。我多看了一秒,才發現妞妞的脖子側面有一道同樣的縫線,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下方——不,不是鎖骨,是肩窩,棉線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泛黃,像枯葉蜷曲的邊緣。 他們只是皮囊。被棉線縫起來的人皮,裡面塞著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。 我終於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踢到一疊鈔票,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小嵐還維持著那個歪頭的姿勢,面皮剝落到一半,露出半張腐爛的臉,一隻眼睛仍然笑著看我,另一隻眼窩已經空了。 「阿誠。」她說,聲音輕飄飄的,像風穿過空殼,「你來了就好。」 我該跑。雙腿卻像灌了鉛,連呼吸都卡在胸口。 然後我聽見那個聲音。 喀……喀喀……喀。 從石壁的陰影裡傳出來,遲滯而沉重,像乾枯的骨節在互相摩擦,節奏斷斷續續,像一具身體拖著自己往前爬。一股濃烈的福馬林混著腐肉的惡臭撲面而來,比先前泥流裡的氣味濃上十倍,嗆得我眼眶發酸,胃裡一陣翻湧。 我僵在原地,視線鎖住那片陰影。那具身體從陰影裡探出來,滿身綠黴與黑斑,皮膚乾枯龜裂得像剝落的牆漆,一塊一塊掛在骨架上。眼窩深陷,裡面兩顆血紅色的眼珠沒有瞳孔,直直地鎖住我。 「阿誠。」 那聲音蒼老、死寂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,帶著回音。我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——阿嬤唸了一輩子的咒語,我嗤之以鼻的瘋話,此刻全是真的。四十九塊界石,三個人拆了三塊,祂醒了。而我,親手把最後一塊推開,走進了祂的嘴裡。 膝蓋一軟,我整個人跪倒在鈔票堆裡,紙鈔在膝下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喉嚨乾啞,連一聲慘叫都擠不出來,只能瞪著那具散發腐臭的老屍,看著祂一步一步,朝我走來。 --- 黑氣從那雙血紅眼珠裡湧出來,不是煙,是實的,像一匹浸透井水的綢緞,沉甸甸地兜住我整個人。我以為自己會反抗,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,那氣順著毛孔往裡鑽,往骨頭縫裡滲,冷得我牙關打顫。 我感覺自己像一件被人從裡往外翻的舊衣服,裡子成了面子,面子成了裡子。靈魂從後頸那塊地方被硬生生扯了出去,整個人往下墜,沒有底,只有風聲和黑暗。 我想喊小嵐的名字,喉嚨裡發不出一絲聲音。 我看見「自己」的肉身動了。 先是手指,一根一根慢慢蜷起來,像在試探這副新軀殼能不能用。然後是手腕,是肘,是肩膀,喀啦喀啦地響,像很久沒上油的門軸。皮膚底下的肌肉重新蠕動,像蟄伏的蟲甦醒過來,一束一束地撐起我的皮,把凹陷的地方填滿。我像一個旁觀者,看著自己的身體跪在地上,撐著手臂慢慢站起來,膝蓋抖了一下,又穩住。 祂低頭,看見泥地裡那支手機,彎腰撿起來,螢幕還亮著,班級群組的聊天記錄還停在阿傑昨晚發的那句「你們都去哪了」。祂的指頭在螢幕上滑了兩下,停在那個名字上,然後開始敲字。 我認得那個字跡,那是我自己的字跡,歪歪斜斜的,像小時候沒練好字就長大了。祂用我的手指,敲出一行字:「阿傑,我在舊防空洞,發現走私集團藏的古董和現金,你快來。」字是一樣的字,餌是一樣的餌。我記得阿強也發過同樣的訊息給我,那時候我以為是兄弟義氣,現在才看懂,那不過是魚鉤上掛著的蟲。「別告訴任何人。」補了一句,然後送出。 訊息送出去,祂歪著頭,脖子像斷了又接上,歪出一個不似人的角度,盯著螢幕等回覆。過了一會,螢幕亮了,是阿傑回的一串問號和「真的假的」。祂的嘴咧開,用那道蒼老死寂的聲音,一字一字地唸:「真的,我什麼時候騙過你。」那聲音從我的喉嚨裡擠出來,卻像幾百年沒開過口的枯井,每個字都帶著腐味。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,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自己的聲音被一具老屍借走,去騙下一個跟我一樣蠢的人。洞口外,雨還在下,滴答滴答地滲進泥道裡,像在替誰數著倒數。祂歪著腦袋,關節喀喀作響,握緊手機,一步步朝洞口走去。我困在深淵裡,想喊,喊不出來,想爬,爬不上去。阿嬤的話在腦子裡反覆地響,一句一句,像針紮在心上。「別信已死掉的人,別信! 」她說過的,我記得她說過的,可我沒聽。後悔像一缸冰水,從頭頂澆下來,凍得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,眼眶乾得發疼,喉嚨裡酸得發苦,卻連一聲嗚咽都擠不出來。我想著阿傑,想著他會跟我一樣,傻傻地走進那個洞,想著他看見那堆東西時眼睛會亮起來的蠢樣,然後那具老屍會用我的臉、我的聲音,把他也拖進來。心口像被人攥住,擰著,絞著,疼得我整個人蜷起來,可連蜷起來都做不到,我什麼都做不到,只能看著,看著自己變成餌,看著下一個傻瓜上鉤。悔,悔得腸子都青了,悔得骨頭都爛了,可一點用都沒有,什麼都改變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