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午後,蟬鳴還沒完全退去,宿舍樓下的樹影被太陽曬得發白。林宇拖著行李箱爬上三樓,額角沁出一層薄汗,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,他用指節頂了一下,才騰出手去掏鑰匙。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,門開了。房間不大,兩張床上下鋪,靠窗的書桌並排貼著,陽光從紗窗篩進來,把空氣裡浮動的灰塵照成一束束光柱。他選了靠門那側的下舖,把行李袋往床板上一扔,開始慢吞吞地整理棉被和枕頭。 室友還沒到。他鬆了一口氣,把T恤短褲疊好塞進衣櫃底層,又蹲下身把洗髮精、沐浴乳、牙膏一一擺進浴室置物架上。他做這些事時習慣性沉默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 他其實不在意室友是誰。開學前他就想好了,大學四年,他會當一個安靜的人,不交朋友,不惹麻煩,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。他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——這份清楚,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 門外走廊響起腳步聲,有人拖著行李走過來,停在他門口。林宇的心跳漏了半拍,他還沒站起身,門就被人推開了。 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人,背著光站在門口,短髮俐落,白T恤乾淨得發亮,牛仔褲的膝蓋處有淺淺的磨白。他笑起來,露出酒窩,眼睛亮得像裡頭裝了燈。 「嘿,我陳昊,你室友吧?」他的聲音爽朗,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走進來,順手把門帶上,「你叫林宇對吧?我看過分寢名單。」 林宇站起來,張了張嘴,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。他本來準備好一句「你好」的,那兩個字卻卡在嘴邊,只有嘴唇動了一下。 陳昊沒等他回話,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,一屁股坐到床沿,床板發出「咯吱」一聲。「這房間還行,採光好。你睡哪邊?靠門?那我睡靠窗,我喜歡早上有太陽。」 他說著站起來,拍拍牛仔褲,走到窗邊,伸手把紗窗推開一點,風灌進來,吹得他後頸的短髮輕輕晃動。林宇的目光跟著那動作走了半秒,才驚覺自己正盯著他後頸發呆,趕快低頭,假裝在整理床單。 「你也是企管的?」陳昊轉過身來,靠在窗臺邊,雙手抱胸,「那以後上課可以一起走啊。」 「……嗯。」林宇應得很小聲,幾乎被風蓋過。 陳昊笑了一下,沒追問,從揹包裡掏出一瓶飲料拋過來:「喏,請你的,當見面禮。」 林宇下意識接住,瓶身冰涼,貼著掌心。他捏著那瓶飲料,愣愣地站在原地,陳昊已經轉過身去,開始拆自己的行李箱,嘴裡哼著一首他聽過的流行歌,聲音很輕,卻把整個房間的沉默都填滿了。 那之後的日子,證實了林宇最初的預感——陳昊和他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開學第一週,陳昊就認識了繫上半數的人,走廊上、教室裡、食堂,到處都有人喊他名字,他笑起來有酒窩,說話直來直往,誰開玩笑他都能接,幾句話就能讓一群陌生人笑成一團。 林宇就坐在教室角落,隔著幾排人,看他被同學圍在中間,像一顆發光的球。他沒想過要湊上去,他也不知道怎麼湊上去。 同住一間房,他卻跟陳昊說不到幾句話。陳昊每天早上起來跑步,回來時帶早餐,會問他一句「要不要吃」;他搖搖頭,陳昊也就不勉強。晚上陳昊總很晚回來,帶著一身汗或一身煙味,倒在床上就睡,林宇則躺在床上,隔著一條走道,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,輾轉難眠。 他開始偷偷注意陳昊。他記住他刷牙時會哼歌,記住他洗完澡只穿一條短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、背肌在燈下起伏,記住他睡著時會側身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個大孩子。他記住這些,然後把這些全部鎖在心底,鎖得密不透風。 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。他知道這種感情是錯的,是見不得光的,是會被世界嘲笑厭惡的。他寧可一輩子當個隱形人,也不要讓別人發現他心底藏著什麼。 深夜,宿舍的燈熄了。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。林宇躺在床上,側過頭,看見對面床上陳昊的輪廓——他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一隻手搭在枕頭上,臉半埋進棉被裡,嘴唇微微張開,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。 林宇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發酸。他慢慢翻過身,背對那個人,把臉埋進枕頭裡,閉上眼。 他只能在這裡,在黑暗裡,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,靜靜地看著他。他確認自己將這份感情藏起來,藏到最深的地方,永遠不會有人知道。 --- 開學一個多月,林宇還是沒學會怎麼拒絕陳昊。 那天晚上他本來窩在書桌前看選課系統,陳昊從浴室出來,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,只穿一條短褲,背肌上還掛著水珠,走到他旁邊拍了他後腦勺一下:「走,吃宵夜。」 林宇想說「我不餓」,話還沒出口,陳昊已經把一件乾淨T恤丟到他頭上:「快點,巷口那家滷味超讚,我帶你去。」 那件T恤罩住視線,林宇聞到一股洗衣精混著陳昊身上淡淡的氣味,心跳漏了半拍。他扯下衣服,陳昊已經套好褲子站在門口等他,手裡甩著鑰匙,笑得露出酒窩:「發什麼呆,走啊。」 林宇默默套上那件他丟過來的T恤,跟在他後面。那件衣服太大,領口鬆垮垮的,林宇聞到布料上殘留的洗衣精味道,胸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脹感——這是陳昊的衣服。他穿在身上。 宵夜攤的燈泡在夜風裡晃,陳昊點了滿桌東西,滷味、炸物、兩瓶汽水,把筷子往林宇手裡一塞:「多吃點,你這身材太單薄了。」他自己咬著雞翅,含糊不清地問:「你怎麼都不跟其他人講話?」 林宇低頭剝著雞蛋,沒應聲。 「你這人,」陳昊咬了一口雞翅,油亮亮的汁沾在嘴角,「話少,但能聊。跟你講話不用裝。」 林宇愣了一下,他沒想過自己會被這樣評價。他原本以為自己在陳昊眼裡只是個「不熟的同寢」,最多是室友,連朋友都算不上。可是陳昊說「能聊」,說「不用裝」。 「我、我話很少。」林宇吶吶地說。 「那正好,我話多。」陳昊咧嘴笑,「咱倆互補。」 那頓宵夜吃到快十二點。回去的路上,陳昊走在他旁邊,夜風把他短髮吹得亂糟糟的,他忽然伸手攬住林宇的肩,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:「以後宵夜都跟我吃,別自己一個人在宿舍啃泡麵,知道嗎?」 林宇被那隻手攬得整個人僵住,肩膀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,貼著陳昊溫熱的掌心。他不敢動,也不敢呼吸,怕自己反應太大被察覺,只輕輕「嗯」一聲。 陳昊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,像對兄弟一樣,卻讓林宇的心臟跳得快要撞出胸腔。 那之後,陳昊真的把他拉進了自己的生活圈。週末陳昊說「走,網咖開黑」,林宇拒絕不了,就背著筆電跟他一起去。網咖裡煙味混著泡麵味,陳昊坐在他旁邊,打遊戲時整個人靠過來,手肘頂著他的手肘,指揮他:「左邊左邊!靠,你怎麼又送頭!」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林宇被罵得縮起脖子,陳昊卻哈哈大笑,伸手揉亂他頭髮:「開玩笑的,新手正常,我教你。」 他教林宇打遊戲時,整個人幾乎貼到他身上,下巴擱在他肩膀,指點著螢幕:「這個技能先放,然後接這個,懂了沒?」林宇聞到他頸側的氣味,是洗衣粉混著一點汗味,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,喉嚨發緊,連遊戲畫面都看不清了。 「喂,你有沒有在聽?」陳昊戳他臉頰,「發什麼呆。」 「有、有。」林宇回過神,臉頰瞬間燒起來,他慶幸網咖燈光暗,陳昊看不清。 那些日子,他像一個溺水的人,抓著陳昊丟下來的一根繩子,明知道抓著會沉下去,卻怎麼也捨不得放手。 陳昊開始把他當成「最好的朋友」,什麼都跟他分享。坐在宿舍床上,陳昊會把腳擱到他腿上,喊他「幫我按一下,今天打球腿痠」;他小心翼翼地按著那條結實的小腿,手心裡滿是肌肉的觸感,心臟跳得快要炸開,陳昊卻閉著眼,舒服地哼了兩聲:「你手法真不錯,以後都找你。」 他甚至會在半夜睡不著時,爬到他床邊坐著,絮絮叨叨地講他今天遇到的事、他家裡的事、他喜歡哪個學姊——「她眼睛好看,笑起來很甜,你覺得我該不該去追?」 林宇躺在床上,聽著他講另一個人的名字,心口一陣陣發緊,卻還是說:「你……你條件那麼好,她一定,會喜歡你的。」 「是嗎?」陳昊笑了一下,伸手揉揉他頭髮,「還是你懂我。」 那片溫暖讓林宇陷入一種甜蜜的泥沼裡。他貪戀陳昊搭在他肩上的手、靠在他身上的體溫、那些不經意的碰觸;卻又每一次都像被人掐住喉嚨,因為他知道這份感情永遠只能藏在暗處。 他終於明白,陳昊所謂的「最好的朋友」,就真的只是最好的朋友而已。陳昊會攬著他、會揉他頭髮、會把腳擱在他腿上,因為陳昊對誰都這樣,他熱,對誰都毫無保留。那些動作落在林宇身上,就像太陽的光,照著所有人,從來不是只照他一個人。 那天晚上,一群人從網咖出來,陳昊走在最前面,他喝了一點酒,走路有點晃,林宇跟在後面,看著他被路燈拉長的身影。 「昊哥,你那室友,怎麼整天跟你黏在一起啊?」有人開玩笑問。 陳昊回頭,看見林宇站在幾步外,忽然笑了,大步走回來,一把攬住林宇的肩膀,把他帶到自己身邊,聲音爽朗又篤定:「你們別笑他,林宇是我最好的兄弟,懂不懂?」 他側頭看林宇,眼神亮亮的,帶著酒意:「我陳昊大學裡最好的朋友,就是林宇,誰都不能欺負他。」 那句話落在耳裡,林宇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,又猛地脹開,酸酸的,甜甜的,像一顆被揉碎的青梅。他低著頭,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眼底發紅,只能把「嗯」咽進喉嚨裡,任由陳昊攬著他的肩膀,走進夜色裡。 --- 下學期開學第二週,管理學教室裡,教授還在講臺上翻著PPT,臺下已經鬧成一片。陳昊一進門就看見林宇坐在老位子——靠窗倒數第二排——他大步走過去,把書包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到他旁邊:「你怎麼每次都坐這,風水好喔?」 林宇還沒回話,陳昊已經把手肘撐到他肩上,整個人半掛著他,朝前排幾個同學喊:「欸,晚上有人要去吃火鍋嗎?林宇請客。」林宇愣了一下:「我、我什麼時候說要請客了?」「你上次期中考贏我,該請。」陳昊理直氣壯地拍他肩膀,「走啦走啦,人多熱鬧。」 林宇沒拒絕。他從來沒拒絕過陳昊。那頓火鍋吃到快十點,陳昊喝了一點啤酒,臉頰泛紅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,嘴裡含糊不清地唸:「林宇……我跟你說,我媽前兩天打電話來,說我爸又賭輸了,問我能不能寄點錢回去……」林宇腳步一頓,側頭看他,陳昊沒看他,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「我跟我媽說,我還在唸書,哪有錢。她就哭。」 林宇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能伸手攬住他肩膀,輕輕拍了拍。陳昊沒躲,反而往他懷裡靠了靠,聲音悶在他肩窩:「還是你好……跟你講這些,你不用可憐我,也不用說那些有的沒的。」林宇喉嚨發緊,他攬著陳昊的肩,在路燈下慢慢走回宿舍,心跳聲大得連自己都覺得吵。 那是林宇第一次看見陳昊露出那種表情——不是陽光燦爛的、不是嬉皮笑臉的,而是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大狗,低著頭,等著誰來摸一摸。林宇想當那個人。他只想當那個人。 學期過了一半,陳昊感冒了。那天下午林宇回宿舍,看見陳昊整個人縮在床上,被子拉到鼻尖,額頭上貼著退熱貼,嘴唇乾得發白。他嚇了一跳,快步走過去:「你怎麼了?看醫生了嗎?」陳昊啞著嗓子:「吃過藥了,睡一覺就好。」林宇伸手摸他額頭,燙得嚇人,他二話不說,去廚房煮了一鍋熱粥,端到床邊:「起來吃一點。」 陳昊撐著坐起來,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,忽然笑了:「你煮的粥……怎麼比我媽煮的還燙。」「燙就吹一下。」林宇坐在床沿,看他一口一口喝粥,心口漲漲的,酸酸的。陳昊喝完粥,把碗遞給他,整個人往後倒回床上,含糊地說了句:「林宇……有你當室友,我真走運。」 那句話讓林宇整晚沒睡好。他躺在自己床上,隔著一條走道,聽陳昊的呼吸聲從濁重慢慢轉勻,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照在陳昊側睡的輪廓上。林宇翻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心想:這就夠了。只要他一直這樣待在他身邊,只要陳昊永遠把他當成最好的兄弟,他就滿足了。 週末,陳昊精神好了,拉著他去看電影。散場後走在校園裡,陳昊忽然興致勃勃:「我們拍張照吧,紀念一下。」他掏出手機,一把攬住林宇的脖子,把人帶到自己身邊,鏡頭對著兩人:「笑一個!」林宇還沒反應過來,快門聲已經響起。陳昊低頭看照片,滿意地點頭:「不錯不錯,你看你笑得多僵,下次要自然一點。」 他伸手揉林宇頭髮,林宇被揉得頭髮亂糟糟的,卻沒躲,反而微微側頭,讓那隻手多停留了一秒。 那張照片被陳昊設成手機桌布——「我跟我最好的兄弟!」他得意地跟繫上同學炫耀,林宇站在旁邊,耳朵發燙,卻沒否認。 那天晚上,林宇躺在宿舍床上,手機螢幕亮著,是他偷偷從陳昊手機傳給自己的那張合照。照片裡陳昊攬著他的肩,笑得露出酒窩,他站在陳昊懷裡,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卻亮亮的。 林宇把螢幕按暗,又按亮,反覆好幾次。月光靜靜地照在床沿,他看著照片裡兩人的笑臉,心想:只要他永遠不越界,只要他永遠當那個「最好的兄弟」,這種溫馨的平衡,就能一直維持下去吧。 --- 期末前兩週,宿舍公佈欄貼出通知:大一住宿僅限學年內。林宇站在人群外圍,隔著幾顆腦袋看見那行字,心口一沉。他還沒來得及多想,肩膀被人從後面攬住,陳昊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響起:「欸,我看了幾間套房,離學校走路十分鐘,兩室一廳,採光超好,要不要一起?」 林宇轉頭,陳昊正咧嘴笑,酒窩深深陷進去。他喉嚨發乾:「一起?」 「對啊,你總不會想自己一個人住吧?」陳昊拍了拍他後腦勺,「我們當室友當習慣了,接著住唄。」 林宇點頭點得飛快,心臟在胸腔裡亂撞。 週末看房,午後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,把客廳的木地板照得發亮。房東開了門就退到一旁,陳昊率先走進去,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,回頭衝他喊:「林宇你看!這採光!」他站在光裡,白T恤被照得近乎透明。林宇站在門口,視線越過他肩膀,看見兩間臥室並排,中間隔著客廳,廚房小巧明亮,浴室貼著淺灰色的磁磚。 「就這間吧。」陳昊走過來,攬住他肩膀,「你覺得呢?」 「你喜歡就好。」林宇說。陳昊笑得更開了:「那就這間!我們明天就簽約!」 簽約那天,兩人一起去買傢俱。陳昊對傢俱很有主見,挑了一張淺木色的餐桌、兩張椅子,又選了一組灰色布面沙發,說「這樣看電影舒服」。林宇跟在後面,負責搬東西、付錢、把紙箱扛上樓。陳昊在前面指揮:「左邊一點,對對對,放那兒。」聲音裡全是興奮。 佈置客廳那天,兩人蹲在地上拆紙箱,陳昊忽然抬頭:「林宇。」 「嗯?」 「我們這算不算……有自己的家了?」陳昊說這句話時沒看他,低頭把螺絲轉進桌腳,耳朵尖卻微微泛紅。 林宇手裡的螺絲起子頓了一下。他看著陳昊低垂的側臉,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,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金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後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繼續鎖螺絲。 那天晚上,兩人坐在新買的餐桌兩端,吃著外賣叫來的披薩。客廳的燈是新裝的,暖黃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溫馨。陳昊咬了一口披薩,含糊地說:「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地盤了。」他舉起可樂,「敬我們的新家。」 林宇舉起可樂跟他碰了一下。冰涼的易開罐相撞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他低頭喝了一口,可樂的氣泡在舌尖炸開,甜得發苦。 那之後的日子過得很規律。兩人一起上課、一起買菜、一起窩在客廳看電影。陳昊習慣性把腳翹到茶几上,林宇會伸手把他亂丟的襪子撿到洗衣籃;陳昊煮泡麵會多加一顆蛋,然後把蛋夾到林宇碗裡,說「你太瘦了多吃點」。林宇嘴上嫌他煩,卻每次都把蛋吃了。 有時晚上,林宇坐在餐桌邊寫作業,陳昊會從房間走出來,頭髮亂糟糟的,穿著短褲和背心,走到冰箱前拿水。經過林宇身邊時,他會順手揉一下林宇的頭髮,或者拍一下他的肩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「早點睡」。林宇坐在原地,等他走過去,才慢慢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後。 這樣的日子,他覺得可以一直過下去。只要陳昊永遠這樣對他,只要他永遠不越界,他們就能一直這樣下去。 週五晚上,陳昊忽然提議:「要不要喝點啤酒?慶祝我們入住滿一週。」他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,遞了一罐給林宇。兩人坐在客廳地板上,背靠著新買的灰色布面沙發,啤酒罐上凝著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滑。 陳昊喝了一口,忽然說:「林宇,你有沒有想過……以後我們會怎麼樣?」 「什麼怎麼樣?」 「就是……」陳昊用手指摩挲著易開罐的邊緣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「我們會一直這樣住在一起嗎?還是說,以後各自交了女朋友,就……分開了?」 林宇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。他低頭看著罐身上凝結的水珠,一顆水珠正慢慢往下滑,劃過一道濕亮的水痕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陳昊以為他沒聽見,正要開口打圓場時,他才說:「不會分開的。」 「你說真的?」 「嗯。」林宇抬起頭,隔著一罐啤酒的距離看著陳昊,「只要你想,我們就一直住在一起。」 陳昊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容裡有他看不懂的柔軟:「好,那就說好了。」他舉起啤酒罐,「敬我們。」 林宇舉罐跟他碰了一下,冰涼的鋁壁相觸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他低頭喝了一大口,啤酒的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,卻壓不住心口那股滾燙的熱意。 那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。兩人一起上課、一起吃飯、一起窩在客廳看電影。陳昊習慣性把腳翹到茶几上,林宇會伸手把他亂丟的襪子撿到洗衣籃;陳昊煮泡麵會多加一顆蛋,然後把蛋夾到林宇碗裡,說「你太瘦了多吃點」。林宇嘴上嫌他煩,卻每次都把蛋吃了。 有時晚上,林宇坐在餐桌邊寫作業,陳昊會從房間走出來,頭髮亂糟糟的,穿著短褲和背心,走到冰箱前拿水。經過林宇身邊時,他會順手揉一下林宇的頭髮,或者拍一下他的肩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「早點睡」。林宇坐在原地,等他走過去,才慢慢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後。 這樣的日子,他覺得可以一直過下去。只要陳昊永遠這樣對他,只要他永遠不越界,他們就能一直這樣下去。 --- 搬進來的那天,林宇花了整個下午把次臥的窗戶擦乾淨。他蹲在窗臺上,抹布蹭過玻璃,看見樓下有人在搬家,一個女人提著兩個大袋子,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,手上拎著一顆皺巴巴的籃球。他看著那對母子走進隔壁棟的樓梯間,才跳下窗臺,把抹布丟進水桶裡。 陳昊在客廳拆紙箱,刀片劃開膠帶的聲音一聲接一聲。林宇走出來時,他已經把舊布沙發挪了位置,靠牆那面多了個縫隙,他塞了兩本書進去,說這樣比較穩。林宇沒說那是他昨晚讀到一半的課本,只看著陳昊拍拍手上的灰,滿意地退後兩步,點了點頭。 「這沙發太軟了,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去。」陳昊說,「你試試。」 林宇坐下去,果然陷進布面裡,後背貼著椅背,膝蓋微微翹起。陳昊笑了,伸手把他拉起來,指尖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讓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站穩後,陳昊已經鬆開手,蹲下去整理茶几上的雜誌。 「你買的?」林宇問。 「房東留的,沒人看,堆著也佔地方。」陳昊把雜誌疊整齊,「你晚上要是沒東西看,可以翻翻。」 林宇沒說他晚上都在打遊戲,只應了聲「好」。 那盞小夜燈是他們搬進去第三天才出現的。陳昊提著一個塑膠袋回來,從裡頭掏出一個圓形的燈,插上電,暖黃光灑在矮櫃上,把那盆假盆栽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他擺弄了一會,轉頭問林宇:「這位置行嗎?」 林宇坐在餐桌邊,筆電螢幕亮著,他抬起頭,看見那圈光暈正好落在矮櫃中間,把客廳和廚房那側隔出一道柔和的界線。「行。」他說。 陳昊滿意地拍拍手,走到客廳,整個人歪進那張舊布沙發裡,手機拿起來,螢幕亮了。林宇轉回筆電,耳機戴上,遊戲載入的畫面在螢幕裡跳動,他卻注意到自己嘴角是翹著的。 第一天開學,兩人一起出門。陳昊揹著揹包,腳上踩著一雙舊球鞋,在路口買了兩份蛋餅,把其中一份遞給林宇。林宇接過來,紙袋燙著掌心,他低頭咬了一口,蛋的香氣混著餅皮的焦味,熱氣撲在鼻尖。 「你那堂課在幾樓?」陳昊問。 「三樓。」 「我的在五樓,中午要吃飯?」 「嗯。」 「那中午見。」 他擺擺手,走進另一棟樓。林宇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混進人群裡,直到看不見,才轉過身,往自己那棟樓走去。口袋裡那個紙袋還熱著,他摸了摸,把裡頭那顆蛋掏出來,剝了殼,一口吃掉。 那之後的日子,他們開始習慣彼此的存在。早上輪流用浴室,陳昊總是先進去,出來時頭髮濕漉漉的,水珠沿著頸側滾下來,滴在背心上。他經過餐桌會順手拍一下林宇的肩,說「早」,聲音沙沙的,像剛醒來還沒完全開嗓。林宇抬起頭,他已經走過去了,露出半截腰線,消失在房門後。 林宇低下頭,繼續吃他的早餐。麵包有點乾,他倒了杯水,喝一口,又覺得好像沒那麼乾了。 傍晚是他們各自的時間。林宇固定八點在餐桌前坐下來,筆電打開,耳機戴上,遊戲載入。他會聽見背後矮櫃那側傳來的聲音——陳昊翻身的聲響、手機裡影片的音樂、偶爾幾聲笑。那聲音隔著矮櫃,隔著那盞小夜燈的光,模糊卻清清楚楚。他從來不回頭,但知道陳昊在,就夠了。 有時陳昊會拿兩罐啤酒過來,隔著矮櫃遞一罐給他:「歇會。」林宇接過來,冰涼的鋁壁貼著掌心,他喝一口,苦味從舌尖蔓延開來,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熱意。陳昊靠在矮櫃邊站一會,也不多話,偶爾看他螢幕一眼:「這什麼遊戲?」「一個副本。」「好玩嗎?」「還行。」陳昊「嗯」一聲,走回客廳,又陷進那張舊布沙發裡。 那盆假盆栽放在矮櫃上,綠葉上積了層薄灰,林宇有天晚上擦桌子時順手擦了它。陳昊從客廳探頭:「你還會養植物?」 「假的。」 「假的?」陳昊走過來,湊近看了兩眼,「我還以為真的。」 「你沒摸過嗎?」 「我以為是真的。」陳昊摸了摸葉子,又摸了摸,「假的啊。」 他笑了,笑聲穿過那盞燈的光,落在林宇耳邊,滾了一圈。林宇沒說話,把抹布摺好,走回餐桌前坐下。他背對客廳,筆電螢幕亮了,遊戲載入。背後陳昊又陷回沙,手機裡傳出低低的笑聲。 日子就這麼過。週間上課,週末窩在家裡。林宇習慣在廚房的小餐桌用筆電打遊戲,陳昊在客廳的舊布沙發上滑手機,兩個人隔著那道矮櫃,各自待著。有時陳昊會翻身,沙發彈簧發出嘎吱聲,有時他會笑出聲,有時他會嘆口氣,這些聲音都穿過那道暖黃的光,落在林宇耳邊。林宇不回頭,但那些聲音讓他知道,陳昊在。 一個週末夜晚,窗外下著小雨。客廳沒開大燈,只有矮櫃那盞小夜燈亮著,暖黃的光把空間染成柔和色調。陳昊窩在沙發裡,手機螢幕亮著,他正看一支短片,偶爾發出低低的笑聲。林宇坐在餐桌前,筆電螢幕亮著,遊戲已經結束了,他卻沒關機,只是盯著畫面發呆,耳機裡沒有聲音,但他沒摘下來。 矮櫃上的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一道落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,一道落在廚房磁磚上,中間隔著那道矮櫃,卻好像被同一道光連在一起。陳昊翻身的聲響,手機裡的笑聲,偶爾的嘆息,都穿過那道暖黃的光,輕輕落在林宇耳邊。他沒回頭,卻覺得整個空間安靜得剛剛好——陳昊在沙發裡,他在餐桌邊,矮櫃隔在他們之間,不近不遠,舒適得讓人心安。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,細細密密地落在陽臺上。陳昊又笑了一下,聲音低低的,像隔著一層水。林宇閉了閉眼,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心想,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。 --- 週二下午,圖書館二樓靠窗的長桌,林宇坐在最裡側,面前攤著一本行銷課本,筆尖在頁緣畫著無意義的圈。陳昊坐在他對面,筆電螢幕亮著,正在拉分組報告的大綱。 「嘿,這組是不是你們?」 趙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桌邊,手裡拎著一杯手搖飲,圓臉湊過來,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笑成一條線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領口鬆垮的T恤,露出頸下一小片膚色,整個人散著一股廉價古龍水的味道。 陳昊抬頭:「嗯?」 「分組報告啊,」趙森拉開陳昊旁邊的椅子坐下,動作自然得像這座位本來就屬於他,「教授說我這組滿了,叫我自己找人。你們不是還缺一個?」 陳昊看了林宇一眼。林宇的筆停在紙上,沒抬頭,只覺得背上有一道視線輕輕掃過。 「我報告還行啦,不會拖你們後腿。」趙森把飲料放在桌上,手肘順勢碰了碰陳昊的手臂,「欸,你上次玩的那個手遊,叫什麼來著?」 「你說哪個?」 「就你昨天PO限動那個,砍龍的。」 「哦,那個喔。」陳昊笑了,「你也玩?」 「有啊,我百大。」 「屁啦。」 「真的,我騙你幹嘛。」趙森掏出手機,滑了兩下,螢幕轉向陳昊,「你看我這角色,練到滿等了。」 陳昊湊過去看,兩顆頭靠在一起,螢幕的光在兩張臉上跳動。林宇坐在對面,筆尖停住,紙上那個圓圈已經畫成了墨點。 「這隻我也有,」陳昊說,「不過我還沒練滿。」 「那你加我好友,晚上我帶你刷副本。」 「行啊。」 趙森咧嘴笑,拍了陳昊肩膀一下:「那就說定了。」 陳昊也笑了一下,沒躲。 林宇把那頁紙撕下來,揉成一團,塞進口袋裡。他忽然覺得那張桌上沒有他的位置,他坐得再近,也只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。 之後的日子,趙森出現得更勤了,有時在教室,有時在系館走廊,有時直接到他們組的討論區。他總有理由往陳昊身邊湊,看他的筆電螢幕、借他的筆、順手摸他的肩膀或後頸,嘴裡永遠是「兄弟」「欸」開頭,語氣親暱得像認識十年。 陳昊的反應從一開始的淡淡回應,到後來會主動喊他名字——「趙森,你今天晚上有空嗎?」「趙森,我那個副本過不去。」林宇坐在一旁,聽他們聊遊戲、聊教官、聊哪家宵夜好吃,他插不上話,也不想插話,只能低頭滑手機,螢幕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。 週末晚上,趙森約陳昊出去喝酒。林宇在系館角落的自習區等陳昊,等到快十點,才看見陳昊從外面進來,臉有點紅,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,身後跟著趙森,手搭在陳昊肩膀上,兩人有說有笑。 「欸,你還沒走?」陳昊看見他,語氣裡有點意外。 「等……等你。」林宇張了張嘴,聲音有點澀,「報告的資料,我整理好了,要不要看。」 「哦,好,明天吧。」陳昊說,轉頭又跟趙森說,「你先回去,我明天找你。」 趙森看了林宇一眼,那個眼神裡沒有惡意,只有一種輕飄飄的、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東西。他拍了拍陳昊的背:「行,那我走了。明天見。」 陳昊目送趙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才回過頭,朝林宇走過來,語氣裡還帶著酒氣:「你剛說資料,在哪?」 「我回宿舍拿給你。」 「不用,你看過就行,」陳昊打了個哈欠,「我今晚喝有點多,先回去睡了。」 他轉身往宿舍方向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:「明天中午一起吃飯?」 林宇心口一跳:「好。」 「那明天見。」陳昊揮了揮手,走了。 林宇站在原地,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,他看著陳昊的背影,忽然想起開學第一天,陳昊也是這樣走在前頭,他跟在後頭,隔著幾步的距離,那時他覺得那距離是安全的,是剛好的,是他可以一輩子這樣默默跟著的。 現在他還是跟在後頭,但陳昊前面多了一個人,他走著走著,就越來越遠,遠到他連伸手都搆不著。 隔週週一,系館三樓教室,教授還沒來,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,陳昊坐他旁邊,桌上攤著筆電。趙森從前門進來,手裡拎著早餐,看到陳昊就笑了:「欸,給你帶了蛋餅。」 陳昊抬頭:「你怎麼知道我要吃?」 「你昨天不是說想試那家新開的。」 「哦,對,謝啦。」 趙森把蛋餅放在陳昊桌上,順手拉了張椅子坐到陳昊另一側。林宇坐在陳昊右手邊,趙森坐在他左手邊,陳昊被夾在中間,卻好像沒覺得哪裡不對,低頭拆蛋餅,咬了一口:「嗯,好吃。」 「好吃吧,我排了十五分鐘。」 「誇張。」 「真的,人超多。」 林宇低著頭,筆在筆記本上慢慢寫著字,寫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趙森跟陳昊的聲音在他左右兩邊交錯著,像兩道水,匯在一起,流向同一個地方,他坐在岸邊,看著他們越流越遠,卻連伸手攔住的力氣都沒有。 走廊上,陳昊和趙森並肩走在前頭,趙森的手搭在陳昊肩上,不知道講了什麼,陳昊側過頭去笑了,笑聲從走廊那頭傳回來。林宇走在自己後頭,低著頭,背包帶子被他攥得發白。 他忽然想起開學那天,陳昊也是這樣走在前頭,那時候他還能喊他的名字,現在他張了張嘴,聲音卻卡在喉嚨裡,什麼也出不來。 那兩道背影並肩拐過系館外牆,笑聲被午後的風吹散。林宇站在原地,陽光斜斜地照過來,他的影子被拖得長長,孤伶伶地落在地磚上。他低頭,看著那條影子,忽然明白——有些東西不是他鎖得密不透風就能留住的,門一直是開著的,只是他不敢走進去,而趙森,已經走進去了。 --- 門鎖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時,林宇正坐在廚房那張小餐桌前,耳機裡《艾爾登法環》的風聲呼呼地刮過。褪色者蹲在賜福旁,螢幕上殘留的血跡還沒乾,他剛從一場boss戰裡逃出來,手指還擱在鍵盤上微微發抖。 那聲音不對。 他聽得出來——鑰匙插進鎖孔、向右轉動、鎖舌彈開,那是陳昊回來的聲音。可今天多了別的,更多腳步聲,還有笑聲。不止一個人。 「……就說很近吧,走路五分鐘。」 陳昊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,帶著點得意,語氣鬆鬆的。 「不錯啊,環境挺乾淨。」 另一個聲音,林宇沒聽過,低沉,帶著點沙啞。 然後是趙森:「學長,你待會看,他那電視可大了,打遊戲超爽。」 林宇的耳機還掛在頭上,遊戲音樂還在響,但他整個人僵住了,像被人從背後按住了肩膀。他摘下耳機,遊戲聲戛然而止,套房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。 門鎖轉到底,咔嗒一聲,門開了。 陳昊先探進半個身子,白T恤的領口有點皺,臉上的笑還掛著:「林宇,你在家啊?」 林宇坐在餐桌前沒動,手還搭在鍵盤上,喉嚨裡擠出一個字:「嗯。」 「我帶趙森他們回來坐坐,打會遊戲。」陳昊側過身,讓出身後的空間,「這趙森的朋友黃濤,剛好路上遇到。」 趙森從陳昊身後走進來,圓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開了幾分,細框眼鏡後的視線掃過客廳,掃過那張小餐桌,掃過林宇身上那件洗得發舊的灰色上衣,最後落回陳昊身上:「你這租屋處真不錯,比宿舍寬敞多了。」 他語氣裡沒有一絲生分,像這句話他已經演練過很多遍。 趙森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的男生,穿黑色運動外套,手裡拎著一袋啤酒,塑膠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他站在玄關處,目光在套房裡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林宇身上,點了個頭,沒說話。 「這我學長,大三的,」趙森補了一句,「他剛好有空,就一起來了。」 陳昊從鞋櫃裡翻出兩雙室內拖鞋,丟在地上:「進來吧,別客氣。」 趙森換上拖鞋,腳一蹬,整個人癱進沙發裡,兩條腿伸直,擱到茶几上,動作自然得像這是他自己的家。學長也換了鞋,把啤酒往茶几上一放,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 林宇坐在餐桌前,螢幕上的褪色者還蹲在賜福旁,風聲從耳機裡隱隱約約漏出來。他沒把耳機戴回去,也沒起身,只是坐在那裡,像一座被釘在椅子上的雕塑。 「欸,林宇,」陳昊從冰箱裡拿水,回頭看他,「要不要一起玩?」 「……不用。」林宇說,「我還有報告。」 「哦,那你忙。」陳昊沒多問,轉頭去跟趙森講話。 客廳的電視亮起來,遊戲開機的聲音響了兩下。趙森的聲音混在裡面,黏黏的,帶著笑:「你這電視真不錯,幾吋的?」 「五十五。」 「哇,大手筆。」 「沒有啦,房東附的。」 林宇轉回頭,盯著螢幕。褪色者還蹲在那裡,螢幕角落的時間數字一格一格跳著。他伸手把耳機戴回去,遊戲音樂重新灌進來,但風聲裡混著客廳的說話聲,隔著一層耳機,斷斷續續的,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聲音。 他聽得見趙森的笑聲,聽得見陳昊跟著笑,聽得見那個叫黃濤的學長偶爾冒出一兩句低沉的話,然後又是笑聲。三個人,一臺電視,一袋啤酒,把這間本來安靜得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套房填得滿滿的。 林宇的手指擱在鍵盤上,沒動。螢幕上的褪色者蹲了很久,久到遊戲裡的晝夜都變了。 客廳裡,趙森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帶著點曖昧的黏:「陳昊,你這件衣服哪買的?挺好看的。」 「路邊攤啦。」 「騙人,」趙森笑,「穿在你身上特別好看。」 陳昊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電視裡遊戲角色的技能音效蓋過去,林宇聽不清後面說了什麼,只聽見趙森又笑了,那個笑聲低沉而綿長,像一條繩子,慢慢往陳昊身上纏。 林宇把耳機往上推了推,聲音稍微清楚一點。趙森正在跟陳昊講話,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沒聽過的、黏糊糊的親暱,像在哄一個什麼東西。 「……晚上吃什麼?我請客。」 「不用啦,冰箱還有東西。」 「別跟我客氣,」趙森說,「我剛才路上看到一家鹹酥雞,順路買點。」 陳昊還沒來得及拒絕,趙森已經站起來,踢上拖鞋往外走:「學長,你去不去?」 「你們去吧,我看會電視。」黃濤靠在沙發上,手裡捏著一罐啤酒,沒動。 趙森走到玄關,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林宇一眼。那個眼神很短,短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林宇看見了——趙森的眼鏡片後面,那道視線掃過他,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。然後門開了,又關了,趙森的聲音消失在門外。 套房裡安靜下來。電視裡遊戲還在跑,黃濤靠在沙發上喝啤酒,陳昊坐在趙森剛才坐的位置,低頭滑手機。 林宇坐在餐桌前,耳機掛在脖子上,遊戲螢幕已經暗下去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撐在桌面邊緣,指節泛白。 黃濤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很清楚:「你們這套房,隔音好像不太好。」 陳昊抬頭:「啊?」 「剛才在門口,」學長說,「就聽到你們裡面有人走路的聲音。」 「哦,」陳昊笑了,「那是我室友,林宇。他比較安靜,平常都在房間打遊戲。」 「嗯。」學長應了聲,沒再說什麼,低頭喝酒。 林宇的手撐在桌面上,指節更白了。他不知道黃濤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但他聽得出來,那句話裡有一種他不想深究的東西。 門外響起腳步聲,趙森回來了,手裡拎著一袋鹹酥雞。他進門的時候,油香跟著飄進來,客廳裡瞬間熱鬧起來。 「來來來,趁熱吃。」 趙森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,順手在陳昊旁邊坐下,肩膀挨著肩膀。他拆開紙袋,遞了一塊雞米花給陳昊:「試試,這家超好吃。」 陳昊接過來咬了一口:「嗯,不錯。」 「是吧。」趙森笑,眼睛彎成一條線,視線從陳昊的側臉滑到他領口,又滑回來。 林宇坐在餐桌前,耳機還掛在脖子上,遊戲螢幕暗著。他看著客廳裡那兩個人——陳昊低頭吃東西,趙森靠在他旁邊,手搭在沙發靠背上,指頭離陳昊的後頸只有幾公分的距離。 他忽然覺得這間套房變小了。小到他把耳朵捂起來,也躲不開那些聲音。 客廳沙發上,趙森的笑聲又響起來,混著陳昊的聲音,一來一回,黏在一起。林宇把耳機戴回頭上,遊戲重新亮起來,褪色者拔出背後的劍,朝霧門走去。 但他知道,這扇門,已經關不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