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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 / 共 2 章

沉默的重量

作者:汐汐 · 本章 5,011 字 · 全作 10,416 字

暮晴拐過轉角,鞋跟在人行道上敲出急促的聲響。夜風灌進外套下襬,她才發現自己走得比想像中快。轉過路樹,她終究停下腳步,扶著燈桿回頭。 兩道人影還在校門口的燈下,誰也沒動。阿澈的運動外套拉鍊半開,肩膀微微前傾;懷謙哥站得筆直,襯衫袖口捲到手肘,那隻舊錶在燈光下反著一線冷光。兩人中間隔著半步距離,誰都不肯先退,像兩隻在窄橋上對峙的動物。 暮晴看著看著,胸口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忽然沉了下來。 她深吸一口氣,把外套拉緊,轉身走回去。鞋跟重新敲響地面,一聲一聲,越靠近越清楚。路燈把她的影子往前拉長,先一步滑到兩人之間。 阿澈先看見她,眼睛一亮,整個人從緊繃裡鬆出來:「暮晴姊——」 懷謙哥也轉過頭,眼鏡後面的目光溫和,卻不帶半點意外,像早就知道她會回來。 暮晴在兩步外站定,手心已經開始冒汗。她把手藏到外套口袋裡,捏緊了布料。 「明天的事,」她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,「我自己決定。」 阿澈愣住,嘴微微張著。懷謙哥沒有出聲,只是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,靜靜等她說完。 暮晴先轉向懷謙哥。「懷謙哥,上午我去研究室看稿。」她頓了頓,補上一句,「九點,我會準時到。」 懷謙哥的眉梢動了一下,嘴角慢慢彎起,很淺,卻藏不住。「好。」他只說一個字,聲音低而平穩。 暮晴立刻把臉轉向另一邊。阿澈還維持著剛才愣住的表情,眼睛直直盯著她,像在等自己也被點名。 「阿澈。」她叫他的時候,耳根又開始發燙,「下午,泳池。你教我換氣。」 阿澈的反應慢了半拍,然後整張臉亮起來,白牙露出來,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,像怕自己撲得太快會把什麼嚇跑。「真的?暮晴姊,你說下午?」 「嗯。」暮晴點頭,不敢多看他發亮的眼睛,只好把視線壓回地面。 口袋裡的手心全是汗,濕得發黏。她悄悄在布料上抹了兩下,才敢重新抬頭。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,把三個人的影子壓在柏油路上。阿澈張著嘴,一時忘了要說什麼;懷謙哥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在弟弟和暮晴之間來回,最後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像在消化一件沒料到的安排。 三個人就這麼站著,誰都沒先開口。風把暮晴的馬尾吹得貼上臉頰,她伸手撥開,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。 影子靜靜鋪在腳下,被路燈拉得比剛才更長,一直延伸到人行道邊緣的暗處。 --- 研究室裡瀰漫著熱茶的氣味,混著書架上一排排舊論文的紙張氣息。暮晴坐在沙發上,膝頭攤著一疊稿紙,淺色襯衫的袖口被她無意識地往上捲了兩折。 懷謙哥坐在書桌旁,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,細框眼鏡壓著鼻樑,正低頭翻另一份稿子。「第三頁那一段,」他沒抬頭,聲音平穩,「妳寫女主角站在月臺上,卻沒寫她到底在等誰。讀者會覺得空。」 暮晴咬了下嘴唇,把稿紙翻到第三頁。她的字跡很輕,藍筆在紙上留下細細的痕。 「我想留白,」她說,「讓讀者自己想像。」 「留白不是什麼都不說。」懷謙哥抬起眼,笑了一下,眼睛微微瞇起,「是說得剛剛好,剩下的讓人心裡自己補。妳這段是漏了,不是留白。」 暮晴臉上一熱,把稿紙往膝上按了按。她其實知道他說得對,只是被這樣一句一句拆開來看,有種被人從文字裡揪出來的窘迫。 「這裡,」他起身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修長的手指點在稿紙某一行,「『她數著月臺上的燈,一盞一盞』——這句好。可是下一句妳跳得太快,讀者還沒站穩,妳就換場景了。」 他的聲音低沉,說話時不急不緩,像在替她梳理一團打結的線。暮晴跟著他的手指一行一行看下去,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些。 翻到第五頁時,懷謙哥的手停了下來。 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把那一頁抽出來,放在膝上,指尖在紙緣輕輕敲了兩下。研究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走廊上有人走過的腳步聲。 「暮晴。」 「嗯?」 「昨天更衣室裡,」他的語氣還是溫的,甚至比剛才更輕,「阿澈是不是知道了什麼?」 暮晴整個人僵住。稿紙在她膝上滑了一下,她伸手去接,指尖卻使不上力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。 懷謙哥看著她,沒有追問,也沒有移開視線。他就那樣靜靜地等,像在等她自已決定要說多少。 「妳不想說也沒關係。」他把那頁稿紙放回她膝上,聲音裡沒有一點責備,「我只是問問。」 這份寬容比任何逼問都重。暮晴的鼻尖一酸,話幾乎要從喉嚨裡衝出來——她差點就說了,說阿澈知道了,說她昨天在更衣室裡做了什麼,說她其實…… 她咬住下唇,把那些話全嚥了回去。 懷謙哥沒再看她,起身走回書桌,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。熱氣從杯口升起來,在光線裡散成薄薄的白霧。 暮晴低著頭,盯著膝上的稿紙,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她聽見他走回來的腳步,然後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輕響。 「先喝口茶。」他說。 暮晴伸手去接,指尖碰上他的,短短一瞬。他的手很暖,沒有立刻收回。她也沒有躲。 --- 體育大學的泳池比聖華那座舊館大得多,天花板挑高,水聲在瓷磚牆之間來回撞。暮晴扶著浮板站在淺水區,連身泳裝外罩著毛巾,肩頭還繃著上午研究室留下的那股悶。 阿澈從水裡冒出來,短寸黑髮貼在額前,甩了甩頭,水珠濺到她臉上。 「先別急著把頭埋下去,」他一手扶住她腰側,一手託著她後背,「我數到三,妳吸一大口,然後整顆頭沉進去,用嘴巴慢慢吐氣,像吹泡泡那樣。」 「吹泡泡我會。」 「那就對啦。」他笑得很白,「一、二、三——」 她吸氣、埋頭,水灌進耳朵的瞬間世界安靜了。吐氣,泡泡從嘴邊一串串冒上去。她撐了兩秒就想起來,阿澈的手穩穩壓在她背上,沒讓她逃。 「再一下,很好,暮晴姊妳可以的。」 她多撐了一會兒才抬頭,抹臉時嗆了半口水,咳得肩膀一聳一聳。 「哎、哎,別急別急。」阿澈立刻湊過來,掌心在她背上拍了幾下,力道笨拙得像在拍一隻不肯跳的球,「吐出來,對,慢慢來。」 暮晴咳到最後變成笑,彎著腰,毛巾滑到手臂上。 「你拍這麼用力,我肺都要被你拍出來了。」 「我怕妳嗆死啊。」他抓抓後腦,自己也笑了,「我教練都這樣拍我的。」 「你教練是教游泳還是教打鼓?」 阿澈笑到整個人在水裡晃,扶著池邊才沒沉下去。暮晴看他笑得那麼沒形象,氣都消了,跟著笑出聲。池水映著天花板的光,一晃一晃。 接下來練牽手換氣。阿澈伸出兩隻手,掌心朝上,像在等她把手放進來。 「妳抓著我的手,頭低下去的時候我拉著妳,妳就不會亂漂。」 她把手擱上去。他的手掌又大又熱,指節粗,掌心有薄薄的繭。每次她埋頭,他就輕輕收攏手指,穩穩把人托住。 「這次撐久一點,」他低著頭盯她,表情認真得誇張,「我數到五。」 她照做,數到四才起來,這次沒嗆到。 「過了過了!」阿澈握拳往水面捶了一下,水花濺得兩人滿臉,「暮晴姊妳超強的!」 暮晴抹掉臉上的水,胸口那口氣總算鬆開。練習收尾時,她把毛巾重新披好,跟著阿澈走回更衣室前的走廊,地板濕漉漉的,踩過去有輕微的黏腳聲。 阿澈忽然停下,手在後腦搔了兩下,眼神飄開。 「那個……暮晴姊,有件事我想跟妳講。」 「嗯?」 「其實我昨天,差點跟我哥吵起來。」他講得很小聲,像怕被誰聽見,「在校門口那件事,我回去越想越不爽。他每次都那樣,什麼都不講清楚,就站在那裡看著,好像什麼都在他掌握裡。」 暮晴看著他繃起來的側臉。 「你吵了嗎?」 「沒吵成,」他悶悶地說,「我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。可是我就是……不想每次都讓他先。」 她伸手,捏住他的臉頰,往旁邊輕輕一扯。 「你別衝動,」她說,「有些事不是吵贏就算贏。」 阿澈被捏得歪著嘴,傻笑起來,眼睛彎成一條線。暮晴看著他那張沒半點防備的臉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手指還留在他臉頰旁邊,沒收回去。 --- 暮晴推開更衣室的門時,走廊上的日光燈已經亮起來了。傍晚的泳池館人聲散盡,只剩遠處水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氯味,混著她剛換上的針織衫帶來的洗衣精香。 阿澈靠在對面的牆上,運動外套拉鍊拉到一半,裡頭還穿著泳褲,頭髮沒擦乾,水珠順著耳廓滑到下巴。他一看見她出來,整個人從牆上彈開,兩步跨過來。 暮晴還沒反應過來,背就貼上了牆壁。冰涼的磁磚隔著薄外套滲進來,阿澈一手撐在她耳側,手臂把走廊的光擋掉大半,影子罩住她。 「暮晴姊。」他低頭看她,眼神直得沒有半點閃躲,「我不管哥怎麼想,我就是想跟妳在一起。」 暮晴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走廊很靜,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臟撞在肋骨上的聲音。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——別衝動、有些事不是吵贏就算贏、你哥他——全被這一句話撞散了。 「你……」她終於擠出聲音,卻發現自己連要反駁什麼都說不清楚,「你這樣講,我怎麼回答。」 「不用回答。」阿澈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剛運動完的沙啞,「我就是想讓妳知道。」 他低下頭。暮晴沒有閃,或者說她來不及閃,鼻尖先碰到他的鼻尖,然後是他的嘴唇。跟更衣室裡那次完全不同——那次是衝動,是摸索,是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這次他吻得很慢,嘴唇貼上來時帶著試探的輕壓,等她沒有退,才稍微加重力道。 暮晴的手抬起來,本來想推,最後卻落在他胸口,隔著運動外套抓住那層布料。阿澈的呼吸從鼻腔噴在她臉上,溫熱的,帶著一點點急促。他換了個角度,嘴唇微微張開,貼得更實,她能感覺到他唇上被水泡軟的觸感。 走廊盡頭傳來鐵門被風吹動的輕響,暮晴的肩膀縮了一下。阿澈察覺了,手掌從牆上移下來,按在她後腰,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,像是怕她跑了。 「會有人來嗎?」她貼著他的唇問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 「不會,」他退開一點點,額頭卻靠了上來,「這個時間沒人。」 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,鼻息交錯,暮晴聞到他身上那股氯水和沐浴乳混在一起的氣味。她的眼鏡被他的臉頰蹭得有點歪,卻沒有伸手去扶。 阿澈的額頭抵著暮晴的額頭,兩人呼吸交錯,誰都沒先退開。 --- 暮晴把眼鏡扶正,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她退開半步,拉了拉薄外套的下襬,沒敢再看阿澈的眼睛。 「我送你去校門口。」 兩人並肩走過泳池館走廊,夕陽把磁磚地面染成橘紅。阿澈的運動外套拉鍊半開,走路時手背偶爾擦過她的手背,一次、兩次,第三次他索性把她的手牽住。暮晴沒有抽回來,只是把頭低著,看著兩人交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。 校門口的花圃剛翻過土,濕泥味混著晚風裡的桂花香。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,就看見花圃旁欄杆邊站著一個人。 白襯衫,深色針織衫,細框金屬眼鏡。懷謙哥手裡拿著兩杯用紙袋裝著的熱飲,像是已經等了好一陣子。 「暮晴。」他走過來,把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,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人,「明天換我教妳看稿,整天都留給妳。」 暮晴接過紙杯,掌心被燙了一下。那句話不是問句,沒有商量的空隙,連時間都替她排好了。 「哥。」阿澈快步從另一側繞上來,運動鞋在柏油路上磨出聲,「明天下午她跟我約好了,泳池——」 懷謙只是側身一步。動作不大,肩膀一轉,就把弟弟整個人擋在背後,連視線都截斷了。他低頭看著暮晴,語氣沒有一絲起伏:「早上九點,研究室。我等妳。」 阿澈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身子,臉漲得通紅:「喂,我話還沒說完——」 「阿澈。」懷謙沒有回頭,聲音依然平穩,「你先回去。」 暮晴夾在兩人之間,紙杯的熱度順著掌心往上爬。她忽然懂了,懷謙哥從頭到尾都沒有大聲,沒有質問,甚至還在笑——可那股溫柔比任何一句重話都更難推開。她喉頭發緊,想替阿澈說點什麼,話到了嘴邊,卻被那雙隔著鏡片的眼睛壓了回去。 「我……」她低聲說,「我明天上午看稿。」 懷謙點點頭,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答。 他轉過身,對暮晴露出一個溫和的笑,眼睛微微瞇起。阿澈就站在他背後,繃著臉,狠狠瞪著哥哥的後腦,拳頭在身側握緊又鬆開。 暮晴捧著那杯熱飲,被兩道視線一前一後釘在原地,一步也挪不動。 --- 暮晴回到租屋處時,天色已經暗成一片深藍。她把針織外套掛上椅背,熱飲的紙杯擱在桌角,杯壁還留著掌心捏出的凹痕。 檯燈一開,桌上那疊稿紙便攤在光裡。懷謙哥的批註用的是深藍色原子筆,字跡細瘦,連標點都標得規規矩矩。她翻到第三頁,看見他在一段描寫雨聲的句子旁寫了「這裡可以再慢一點」,底下又補了一行小字,墨色比正文淡,像怕人看見似的。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阿澈的訊息還停在那裡:「明天下午三點,我帶浮板去,妳別遲到。」後面跟著一個遊得歪七扭八的泳圈貼圖。她讀了兩遍,拇指在螢幕邊緣摩著,沒有回。 今天她對懷謙哥說上午看稿,對阿澈說下午學換氣。兩邊都答應了,兩邊都留了話,可更衣室那件事,她一個字都沒提。她想起懷謙哥遞熱飲時的神情,溫和得沒有一絲裂縫,正因如此才更難開口。 她從抽屜底層抽出那本封面磨白的日記本,翻到空白頁,筆尖懸了一會才落下。字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壓進紙纖維裡:「我不想再選邊,我想把秘密自己說清楚。」寫完她盯著那行字,像在確認它會不會自己消失。 明天上午到研究室,她要主動提起更衣室的事。不是等懷謙哥問,是她自己說。 她把日記本闔上,手掌壓在封面上。檯燈的光落在紙頁邊緣,那行字被照得發亮,暮晴深深吐出一口氣。
汐汐

另有《花落無醫》等 1 部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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