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玉沒有立刻接話。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像在確認我這句話裡有多少是逞強、多少是真話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藍轉成薄薄一層魚肚白,旺角的街還沒醒,樓下排檔的帆布靜靜垂著,偶爾被風掀起一角。 「御主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低,「你說要帶屬下贏,那屬下得先問一句——你打算怎麼打?」 我把手上的魔術道具放回書架旁的木箱,那是幾枚刻了簡易符文的銅片,昨晚從抽屜底翻出來的,聊勝於無。我走到櫃檯後頭,拉開抽屜摸出一張油麻地的舊地圖,攤在檯面上。紙邊已經發黃,上頭用紅筆圈過幾個點。 「林小姐的主場在避風塘。」我指著地圖上那片水域,「她是水屬性的魔術師,符陣布在水上,整個油麻地的地脈都跟她家祖上的基盤綁在一起。我們要是照她的節奏走,等她來找我們,那就等於在她的棋盤上下棋。」 良玉走過來,隔著櫃檯低頭看那張地圖。她腰間的劍鞘輕輕磕在木頭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「屬下也這麼想。」她的手指點在避風塘外圍的幾條街上,「但她的優勢不只是水。油麻地一帶的巷道窄,樓宇密,她的人熟悉地形,退一步就能藏。屬下若是正面衝陣,她只要往巷子裡一縮,屬下的長槍就施展不開。」 「所以不能讓她縮。」 「御主的意思是……」 「主動出擊。」我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從書店所在的旺角一路往南,直直切進油麻地的腹地,「但要挑一個她沒法躲的地方。」 良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抬眼,那雙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醒。「御主想挑哪裡?」 「電視。」 她愣了一下。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,頭一次露出沒聽懂的表情。「電視?」 「油麻地避風塘邊上有個舊碼頭倉庫,這幾年被人租下來改成了拍攝場地,專門拍些水上人家的紀錄片。」我翻過地圖背面,那裡用鉛筆寫了幾行小字,是我前幾天打聽來的,「林小姐的基盤就在那附近,她不可能讓外人在自家門口架攝影機,一定會出面。她一露面,正面交鋒就成立了。」 良玉皺起眉。「御主,屬下不懂。拍片子跟打仗有什麼關係?」 「有關係。」我把地圖往她那頭推了推,「聖杯戰爭有規矩,不能大規模暴露魔術。她跟我一樣,打起來都得遮著掩著。可要是現場有一整組攝影機、燈光、收音,她動手的時候就得顧忌——她不敢在鏡頭前放開手腳。反過來說,我們也一樣。但屬下的槍……」我頓了一下,看著她,「屬下的槍快,快到她來不及想怎麼藏。」 良玉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伸手把地圖轉正,視線在油麻地那幾個紅圈之間來回移動,指腹壓著紙面,像在掂量什麼。 「御主這個法子,有點無賴。」她說。 「是無賴。」 「屬下喜歡。」她嘴角動了一下,很淺,但確實是笑,「不過屬下得提醒御主一件事。」 「你說。」 「劍士。」她的語氣重新沉下來,「林小姐是御主,劍士是她的從者。屬下在避風塘感應到的兩層魔力,其中一層就是劍士的。那個職階的從者,近身戰未必輸給屬下,而且——」她停了一拍,像在斟酌用詞,「而且屬下總覺得,那個人撤得太乾脆了。留了痕跡,卻不交手,這不像被嚇退,像是在釣。」 「釣我們上鉤。」 「是。」良玉直起身,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收緊又鬆開,「屬下不怕正面對陣,但屬下怕的是,我們以為自己在逼她現身,其實是她早就等著我們去。」 我沒有立刻回話。她說得有道理。劍士在避風塘故意留腳印、留魔力殘痕,擺明了是餌。可餌這種東西,從來都是雙面的——他引我們過去,我們也正好藉這個機會逼林小姐表態。聖杯戰爭打到最後,躲是躲不掉的。 「所以我們得比她想得更快。」我把地圖折起來,塞進外套內袋,「她算準我們會從水路進,我們就走陸路;她以為我們會夜襲,我們就挑白天。攝影機那頭我去安排,以前幫我進書的幾個客人跟那間倉庫有往來,借個場地不難。」 「御主打算什麼時候動手?」 「今天下午先去看場地,晚上之前把防禦陣在書店布好,明天一早——」 「明天一早?」良玉打斷我,眉毛挑了起來。 「太慢?」 「太慢了。」她說得很乾脆,「御主,劍士撤走已經過了一夜。一夜足夠她把避風塘的符陣重新排過一遍。我們多拖一天,她就多一天工夫。屬下建議,今天就去。」 我看著她。她站在櫃檯另一頭,紅袍半鎧,腰間配劍,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弦。她說得對,拖不得。我昨晚還在想要重新佈置書店的防禦陣,可現在回頭一想,書店這頭就算布得再密,也不過是守。守是守不出勝利的。 「好。」我把木箱裡剩下的幾枚銅片撥到一邊,騰出桌面,「今天就去。不過去之前,我得先把這批符文改一改,避風塘濕氣重,銅片受潮就廢了。」 良玉點頭,退到窗邊替我望風。我低頭開始打磨銅片邊緣,把原本的刻痕加深,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小罐防潮的桐油,薄薄塗了一層。手底下的活兒不難,但費工夫,一枚一枚來,急不得。 「御主。」良玉的聲音從窗邊傳來,沒回頭,「屬下還有一句話。」 「說。」 「那個劍士,屬下在避風塘感應到的時候,覺得他的魔力有點怪。」她側過臉,晨光打在她左頰那道舊疤上,「說不上來哪裡怪,就是……太安靜了。像一把刀擱在水底,你看不見它,可它一直在那兒。」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。「你是說,他可能不是普通的劍士職階?」 「屬下不敢斷定。」她轉回頭,繼續望著街面,「但屬下會多留一份心。御主只管往前走,背後的事交給屬下。」 我把最後一枚銅片塗好油,擱在布上晾著。窗外有輛早班小巴駛過,引擎聲在空蕩的街裡滾了一圈,又遠去。我拍了拍手上的油漬,把銅片收進布袋,繫在腰間,然後放下手裡那罐桐油,轉頭看向窗邊那個紅袍的身影。 「走吧,去油麻地。」 --- 電車到油麻地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 避風塘廣場比我想像的熱鬧。水上人家的漁船泊在岸邊,繩索拍著船身,一股鹹腥的風穿過晾在竹竿上的魚乾,往廣場中央灌。幾十個街坊圍在一塊臨時架起的大螢幕前,螢幕上正播著賽馬,騎師的號碼布被風吹得鼓起來。我從人群後頭繞過去,良玉跟在我半步之內,紅袍半鎧在暮色裡像一團沒熄的火,幾個阿伯回頭看她,又低頭繼續看馬。 大螢幕旁擱著一臺攝影機,是舊貨,腳架歪了一邊,鏡頭卻亮著紅點。我認得那臺機器——幫我進書的陳伯拿它拍過避風塘龍舟,說要放上網給人看。 我走到螢幕正前方,把外套拉鍊往下扯了兩吋,讓左手的令咒露出來。 「御主。」良玉壓低聲音,視線掃過廣場兩側的騎樓,「人太多了。劍士若在這裡動手,屬下護不住所有人。」 「她不會在這裡動手。」我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那疊塗了桐油的銅片,「她要動手,早就在避風塘水裡動手了。她等的是我們露面。」 我朝攝影機走過去。陳伯從腳架後探出頭,朝我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。我站定,正對鏡頭,把左手舉到胸前,令咒的紅紋在暮色裡像三道細細的火痕。 然後我舉起右手,朝鏡頭比了個中指。 「林婉春。」我對著鏡頭說,聲音不大,但廣場四周的騎樓把話音兜回來,一層疊著一層,「你出賣我祖上那筆帳,我今天不跟你算。聖杯戰爭,我參了。你要打,就堂堂正正出來打。躲在水裡放冷箭,算什麼魔術師?」 螢幕那頭的賽馬剛好跑完,人群爆出一陣叫好,把後半句蓋掉大半。但攝影機的紅點還亮著。 良玉走到我右後方,手按劍柄,沒有說話。她的馬尾被海風吹得往左偏,髮尾掃過半鎧的肩甲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 騎樓陰影裡有人走出來。 深藍旗袍,薄紗外罩,腰間那枚銅羅盤在路燈下泛著暗光。林婉春的馬尾用紅繩束得死緊,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緩,鞋跟叩在水泥地上,一聲一聲,像在數拍子。她身後跟著一個人——不,不是跟著,是並著走。那人穿舊式旗袍,下襬開衩處露出一截綁腿,左頰那道疤從眉尾拉到耳根,在路燈下泛著淡白。 懷玉小姐。 廣場上幾個街坊認出她,喊了聲「阿玉」,她抬手擺了擺,笑得像個剛收工的搬運工。可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,指節是曲著的。 林婉春在十步外停下。她的目光從攝影機移到我的令咒,再移到我臉上,那雙細長的眼裡沒什麼情緒,像在秤一樣東西的重量。 「書蟲。」她開口,聲音清而穩,「你祖上那筆帳,你不算,我算。不過今天不談這個。」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我身後的良玉,「聖杯戰爭有聖杯戰爭的規矩。你要公開宣戰,我奉陪。但醜話說在前頭——避風塘這片地脈,是我林家的基盤。你在這裡動手,等於踩我的臉。」 「我沒打算踩誰的臉。」我把手放下,「我只要一個答案。劍士在避風塘留的腳印,是釣餌,還是試探?」 林婉春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側過臉,看了懷玉小姐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看見懷玉小姐的下頷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。 「兩者都是。」林婉春轉回來,「我要看看,新來的御主是莽夫,還是會動腦子的。你今天的做法——」她掃了一眼攝影機,「莽,但不笨。」 「多謝誇獎。」 「不是誇你。」她的嘴角牽了一下,很快收平,「是確認。」 她抬手,銅羅盤在掌心轉了半圈。廣場上的風忽然變了方向,從海面倒灌回來,吹得螢幕的帆布獵獵作響。人群裡有人「咦」了一聲,抬頭看天。 「Saber。」林婉春說。 懷玉小姐往前踏了一步。就一步,可那一步落地時,水泥地上浮起一圈極淡的藍光,像水紋一樣往外盪開。她的右手抬起來,五指張開,掌心朝上——空氣裡凝出一截刀柄,接著是刀身,兩把,一長一短,刀刃上還掛著沒散盡的水氣。 「御主。」良玉的聲音從我右後方傳來,比平時低了半度。 我沒回頭。我知道她已經把劍抽出來了,劍鞘落地的聲音很輕,但廣場太安靜,那一下「喀」傳得很遠。 「良玉。」我說,「別先動手。」 「屬下知道。」她從我身側走上前,紅袍的下襬掃過我的小腿,帶著桐油和鐵的氣味。她站定在我前方兩步,劍尖斜指地面,馬尾在風裡繃成一條直線。 懷玉小姐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那個笑跟剛才對街坊的笑不一樣,嘴角咧得開,露出一點犬齒。 「秦良玉。」她說,聲音帶著水邊人特有的沙啞,「白桿兵那套,我聽過。可惜你生前沒打過水戰。」 「打沒打過,」良玉回得很快,「你試試就知道。」 「我正有此意。」 懷玉小姐的雙刀在身前交錯,刀刃相擦,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。她腳下的水紋藍光擴散到整個廣場邊緣,把圍觀的街坊逼得往後退了幾步。有人撞翻了魚乾竹竿,鹹魚嘩啦啦掉了一地,腥味猛地濃起來。 林婉春站在懷玉小姐側後,銅羅盤已經收進腰間,兩手攏在薄紗袖裡。她的目光越過對峙的兩人,落在我身上。 「書蟲。」她說,「攝影機還開著。你確定要讓全香港看這一場?」 「我確定。」我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銅片在指間夾著,「你要打,就打給所有人看。」 林婉春看了我兩秒。然後她垂下眼,嘴角那條線鬆了鬆,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。 「好。」 她一揮手。 懷玉小姐的雙刀同時出鞘,刀光在路燈下炸開兩道白虹,她整個人跟著刀勢往前壓,綁腿踏碎了一塊鬆動的水泥地磚。良玉的劍在同一瞬迎上去,兩刃相擊,金屬撞擊聲震得我耳膜發麻,廣場邊的漁船警報器被震得嗚嗚作響。 戰鬥開始了。 --- 我從水箱掩體後探出半個頭,視線越過廣場上散落的膠椅和翻倒的摺桌。 懷玉小姐先動。雙刀出鞘的聲響像兩片鐵片互刮,她整個人壓低重心竄出去,刀鋒貼著地面劃出一道弧,帶起的水泥粉塵在路燈下翻滾。良玉不退,槍尾往地上一頓,槍尖挑起,硬接那一記橫斬。金屬撞擊的爆音震得我耳膜發麻。 第一回合只交換了三招。懷玉小姐的刀路又急又刁,專往良玉持槍的右側鑽;良玉把槍當棍使,中段橫掃逼退她半步,隨即槍尖一抖,直刺她胸口。懷玉小姐側身讓過,刀背順勢拍在槍桿上,把槍勢帶偏。 我蹲回水箱後面,掏出手機調出剛才錄下的直播畫面。螢幕裡林小姐站在騎樓柱旁,雙手垂在身側,指尖有極淡的藍光在流動。我把畫面暫停,放大她腳下的地面——水泥地裂縫裡滲著水痕,細得像髮絲,從她鞋跟一路延伸進廣場,繞過良玉的站位,又折回懷玉小姐腳下。 水符。她把符陣刻進地磚縫裡,用避風塘的濕氣餵養,懷玉小姐每踩一步都在替她充能。 「良玉!」我喊,「別跟她硬碰,她腳底下有陣,你越踩她越強!」 良玉沒回頭,槍勢陡然一變。她不再正面接刀,改走斜線,槍尖專挑懷玉小姐的刀身側面拍,逼她移位。懷玉小姐果然被帶動,往左跨了兩步,鞋底踩過一道水痕,那道藍光順著她腳踝往上爬了一瞬。 我看見了。符陣的節點在她落腳處亮起來,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漣漪。 「左邊第三塊地磚,踩下去會亮的那塊!」我繼續喊,「繞開它,從右側那排垃圾桶後面切進去!」 良玉聽懂了。她虛晃一槍逼退懷玉小姐,整個人往右斜插,槍尖拖在身後,紅袍下襬掃過垃圾桶邊緣,鐵皮桶被她撞得哐噹作響。懷玉小姐追上來,雙刀交叉劈下,良玉卻在此時猛地剎步回身,槍尾往地上一撐,整個人借力騰起,槍尖從上往下砸。 這一槍砸在懷玉小姐兩刀交叉的十字中心。她手臂一沉,膝蓋彎了半寸。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林小姐的方向。她的右手抬起來了,指尖藍光暴漲,腳下水痕突然變粗,往懷玉小姐腳下湧。她在補陣。 「再往右!貼著那排欄杆打,別讓她踩到水線!」 良玉落地後直接往右側欄杆衝,槍身橫掃,把懷玉小姐逼退到欄杆邊。懷玉小姐背抵鐵欄,雙刀改守勢,刀光織成一圈密不透風的網。良玉不跟她耗,槍尖點在欄杆橫桿上借力,整個人又往左彈回去,這一來一回把懷玉小姐從水痕密集的區域扯了出來。 林小姐的指尖藍光暗了一瞬。 就是現在。她補陣需要時間,符陣的覆蓋範圍跟著懷玉小姐的走位在移動,中間那塊空檔露出來了。 「良玉,正前方,直線衝鋒!」 良玉沒有半點猶豫。她把槍往腋下一夾,整個人像一枝離弦的箭射出去,紅袍翻飛,槍尖上的血跡被風扯成細線甩在身後。懷玉小姐反應極快,雙刀舉起來要架,但良玉這一衝帶著全身的重量和速度,槍尖撞上刀身的時候,懷玉小姐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,草鞋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 我從水箱後翻出來,繞到側面。林小姐站在騎樓柱旁,左手正在腰間那枚銅羅盤上撥弄,羅盤指針瘋轉,她腳下的水痕開始往回收縮,像退潮一樣往她鞋底聚攏。 她在收陣。符陣撐不住了。 「良玉,別給她喘氣的機會!」 良玉一槍刺空,懷玉小姐側身閃過,刀鋒順著槍桿削上來。良玉手腕一翻,槍身轉了半圈,把刀勢卸開,隨即槍尾往懷玉小姐肩窩一頂。懷玉小姐悶哼一聲,往後踉蹌兩步,正好踩進水痕收縮的邊緣。那道藍光在她腳下閃了最後一下,滅了。 林小姐的羅盤發出一聲脆響,指針停了。 良玉沒有停。她跨步上前,槍尖壓低,從懷玉小姐雙刀之間的縫隙穿過去。懷玉小姐急忙收刀回防,但慢了半拍,槍尖擦過她的腰側,鎧甲邊緣被挑開一道口子,舊旗袍的布面翻出來。 「夠了。」 林小姐的聲音不大,但廣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。她從騎樓柱旁走出來,銅羅盤收回腰間,雙手垂在身側。懷玉小姐立刻收刀後退,退到她身側半步的位置,喘著氣,左頰那道疤漲得發紅。 良玉槍尖指地,沒有追擊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 我走過去,站在良玉右後方。林小姐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,又落到良玉的槍尖上,最後停在懷玉小姐腰側那道被挑開的鎧甲邊緣。 「你看出來了。」她說,語氣裡沒有惱怒,反而像在確認什麼,「符陣的節點。」 「不難看。」我說,「你手指頭一動,地上水痕就變粗。太明顯了。」 林小姐嘴角牽了一下,不算笑。「書蟲,你比我想的會打。」 她轉身往騎樓深處走,懷玉小姐跟上去,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良玉一眼。那道目光裡有不服氣,也有別的東西,像在掂量什麼。 良玉的槍尖還指著地面,槍纓上沾著細碎的水珠,在路燈下亮晶晶的。她肩膀起伏得比平常快,但握槍的手很穩。 「她撤了。」良玉低聲說,「陣一破,她就不打了。」 「她在試你。」我說,「也在試我。」 良玉把槍收回身側,槍尾往地上一頓,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響在空蕩的廣場上迴盪。她轉過頭來看我,額角有一層薄汗,瀏海黏在皮膚上。 「你剛才喊的那些,」她說,「什麼第三塊地磚、垃圾桶後面——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 「直播畫面。」我舉了舉手機,「她站在柱子旁邊沒動,但地上水痕一直在變。她動手指,水痕就動。我就猜她是在補陣。」 良玉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很輕地哼了一聲。「你躲在箱子後面看螢幕,倒看得比我在場上還清楚。」 「分工不同。」我把手機收回口袋,「你負責打,我負責看。」 她沒接話,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。槍纓上的水珠滴下來,落在她草鞋邊的水泥地上,暈開一小圈深色。 騎樓那頭,林小姐和懷玉小姐的身影已經隱進燈光稀疏的巷口。懷玉小姐最後回頭看了一眼,這次她看的不是良玉,是我。 良玉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槍尖微微抬了半寸。 「她還會再來。」良玉說。 「嗯。」我把外套袖口捲起來,剛才翻水箱的時候沾了一層灰,「下次來,就不會只是試探了。」 廣場上剩下翻倒的膠椅、被撞歪的垃圾桶,還有地上那些正在慢慢乾涸的水痕。漁船的警報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遠處避風塘的水面黑沉沉的,只有幾盞船燈浮在上面。 良玉忽然動了。她一步跨到我前面,槍尖平舉,直指巷口方向。 我還沒反應過來,巷口的暗處閃出一道刀光。懷玉小姐從陰影裡折返回來,雙刀合一,整個人壓成一道藍色的殘影衝向良玉。良玉側身讓過刀鋒,槍尾往她膝彎一掃,懷玉小姐跳起來避開,刀勢卻沒停,順著慣性往我這邊削過來。 良玉回槍不及,直接左手抓住我後領往後扯,右手的槍同時往前一送。槍尖擦著懷玉小姐的刀身滑過去,在她肩甲上撞出一聲脆響。懷玉小姐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側面歪出去,草鞋在地面連踏三步才站穩。 巷口深處,林小姐的銅羅盤發出一聲悶響,地上殘存的水痕猛地亮了一下又暗掉,像燈泡燒斷了絲。懷玉小姐咬著牙退到她身邊,肩甲上凹了一塊。 良玉的槍尖還指著她們的方向,槍纓上的水珠甩出去,在路燈下劃出一道亮線。 --- 林小姐的腳步聲在騎樓下迴盪了兩下,忽然停住。 她沒有回頭,只是側過半張臉,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:「書蟲,你破陣的手法,是家傳的?」 「自己摸出來的。」我說。 「自己摸出來的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點咀嚼的意味,像在嘴裡含著一顆沒咬開的橄欖。然後她轉回身,慢慢走回廣場中央,銅羅盤在腰間一晃一晃地撞著布褂。 懷玉小姐跟在她身後半步,雙刀已經插回背後,但手還搭在刀柄上,眼睛沒離開過良玉。良玉的槍尖仍然斜指地面,她沒有放鬆,肩背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 「你贏了。」林小姐站定,抬眼看著我,又看看良玉,「這一場,我認。」 她說「認」字的時候,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,像在報一個早就寫好的數字。廣場上安靜了一拍,遠處避風塘的水面傳來幾聲浮標碰撞的悶響。 然後我左手背一熱。 那三劃令咒同時亮起來,紅得刺眼,像有人拿燒紅的針沿著紋路描了一遍。同一瞬間,我眼前浮出一層淡青色的光幕,字跡懸在半空,只有我看得見—— 「御主.書蟲,積分+2。當前積分:2。」 「御主.林婉春,積分-2。當前積分:28。」 光幕散了。我甩了甩手,那陣熱度退得很快,只在皮膚底下留下一種微微發麻的餘韻。 「兩分。」林小姐也看見了她自己的數字,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,嘴角扯出一個很淺的弧度,那弧度裡沒有半點笑意,「從三十分掉到二十八。開局第一場就讓人咬掉兩分,傳出去,林家的臉面不太好看。」 「是你們先動手的。」我說。 「我沒說你錯。」她抬起眼,「規則就是規則。勝者有權要求敗者提供補給或情報——你應該知道這條吧?」 我確實知道。霜姐在教會給我的那疊資料裡寫得明明白白,只是我沒想過這麼快就能用上。良玉在旁邊微微偏過頭,槍尖終於抬離地面,她看著林小姐的眼神裡多了點審視。 「你想要什麼?」我問。 「我不要你的東西。」林小姐說,「我請你到我那裡坐一坐。」 懷玉小姐猛地轉頭看她,那道疤在路燈下泛著一層薄紅:「老闆——」 「你閉嘴。」林小姐沒看她,聲音很輕,卻讓懷玉小姐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。她重新看向我,目光比剛才沉了幾分:「避風塘底下那條地脈,今天被你破了一層符,短時間內會鬆動。有些東西鬆了,就會浮上來。你破了我的陣,這筆帳我不跟你算,但浮上來的東西,你總得跟我一起收拾。」 「你想跟我談合作。」 「我想跟你談很多事。」她說,「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」 她說這話的時候,一陣風從海面捲過來,吹得騎樓下懸著的幾串紅燈籠輕輕搖晃,燈影在她蜜色的臉上晃過去又晃回來。良玉忽然往前半步,槍桿橫在我身前,聲音壓得很低:「御主,她陣都撤了還不走,站在這裡跟你講這麼多話,不是單純認輸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 「你知道還要去?」 「她要是想動手,剛才就不會喊停。」我伸手把她的槍桿輕輕按下去,「而且她說得對,地脈鬆了,浮上來的東西不會只找她。」 良玉的眉頭擰了一下,槍桿在我掌心底下繃了繃,最後還是順著我的力道垂落。她側過臉來看我,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有點過分:「你去,我跟你去。」 「當然。」我說,「你是我從者。」 她沒接話,只是把槍往肩上一扛,退到我側後方,用行動代替了回答。 林小姐把這一幕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說,只是抬手把腰間的銅羅盤解下來,託在掌心。羅盤的指針轉了半圈,穩穩停住,她低頭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像在確認什麼方位。 「我的船就泊在旁邊的碼頭。」她說,「走水路過去,十分鐘。」 懷玉小姐還杵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條線,那雙眼睛在良玉和我之間來回掃。林小姐回頭瞥她一眼:「還站著做什麼?收東西。」 「……是。」懷玉小姐應得不太情願,轉身去撿廣場邊緣散落的幾枚符紙,動作有些重,撿起來時還往地上甩了甩沾到的水。 良玉湊近我耳邊,聲音低得只有我聽得見:「那個從者,火氣還沒消。上了船,你別離我太遠。」 「你怕她把我推下海?」 「我怕她拉著你一起跳海。」良玉說得一本正經,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,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。 林小姐已經走到廣場邊緣的石階前,階下就是泊船的小碼頭,幾艘舢舨和一條馬達小艇拴在樁上,隨著水波輕輕顛著。她站在階口,背對著我們,忽然開口:「書蟲。」 「嗯?」 「你破我符陣的時候,用的是什麼手法?我看不出門道。」 「看水紋。」我說,「你的符走水行,節點一動,水面就起皺。皺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陣眼。破陣不用硬碰,把陣眼挑開,剩下的自己就散了。」 她沉默了幾秒。海風把她馬尾末端的紅繩吹得飄起來,那截紅繩在夜色裡像一小簇火苗。 「把陣眼挑開,剩下的自己就散了。」她又複述了一遍我的話,這次複述得比剛才慢,像在心裡拆解每個字,「你這個人,不該只開書店。」 「書店生意不好。」我說,「總得找點別的營生。」 她終於轉過身來,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還在,但眼神已經換了一種東西——不再是試探,更像是在秤上又添了一枚砝碼,重新估我的斤兩。她朝我伸出手,掌心朝上,那隻手很瘦,指節分明,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,是常年握槳握出來的手。 「跟我來。」她說,「有些事情比戰鬥更重要。」 我看著那隻手,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良玉。良玉沒說話,只是把扛在肩上的槍換了個姿勢,槍尾在石階上輕輕一點,示意我跟上。 我把手遞過去。 --- 我握住她的手,掌心有薄薄的汗,也有長年握槳磨出來的粗皮。她收攏手指,力道很穩,轉身就往暗巷裡帶。 廣場邊那條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肩,牆上滲著水氣,青苔沿磚縫爬了半人高。良玉跟在我半步之後,腳步無聲,紅袍下襬掃過濕地。林小姐走在前頭,銅羅盤在她腰間輕輕晃,撞著布褂發出悶響。 巷子拐了三個彎,她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。門楣上釘著一塊褪色木牌,寫著「林寓」,字跡被雨水泡得發脹。她從袖裡摸出一枚銅鑰匙,插進鎖孔轉了兩圈,門軸發出老舊的呻吟。 裡頭是個天井,三面迴廊圍著一方石板地,正廳的門敞著,透出暖黃燈光。天井角落擱著兩口養著睡蓮的陶缸,水面浮著幾片夜光下發亮的葉子。她把我們領進正廳,自己先繞到屏風後頭,出來時肩上那件防風布褂已經掛在裡間,換了一身深灰的居家旗袍,濕髮重新盤成髻,用一根素木簪別住。 「坐。」她朝廳中那張酸枝木圓桌抬了抬下巴,自己先落座,執起桌上的紫砂壺往三只杯中注茶。茶湯顏色很深,一股陳年普洱的黴香混著水氣散開。 我和良玉對坐。良玉沒碰杯子,手仍擱在膝上,背脊挺得筆直,眼睛把廳堂掃了一遍——樑柱、屏風、牆上那幅水墨觀音、通往後院的月洞門。她看東西的樣子像在算距離。 林小姐把茶推到我面前,開口第一句就沒繞彎:「我參戰,不是為了許願。」 我端著杯子沒喝。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 「香港的地脈在壞。」她說,「這半年,維港底下三條水脈全亂了流向。我林家的符陣靠水脈吃飯,水一亂,陣就跟著散。避風塘那套符,是我上個月才重新釘下去的,本來能撐到年底——今晚被你一挑,又得重來。」 「所以你才在廣場上留那麼多破綻。」我放下杯子,「你是故意讓我看出陣眼。」 她沒否認,反而嘴角牽了一下,那表情不像笑,倒像承認對手的棋走對了。「我原本想試你深淺。你能看破,我就換個法子。」 良玉這時才開口,聲音平穩:「地脈異變,聖堂教會知道嗎?」 「霜姐知道。」林小姐說,「但她給我的答覆是『監督者不介入地脈事務』。」她頓了頓,指腹摩著杯沿,「教會管的是儀式規矩,不管香港死活。我只好自己查。」 我心裡那點模糊的猜測落了地。霜姐果然有事瞞著我——或者說,她瞞的不只我一個。 「查到什麼了?」我問。 林小姐起身走到牆邊,掀開那幅水墨觀音,後頭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銅板,板上刻滿細密的水波紋。她把銅板取下來擱到桌上,指尖順著紋路劃過。「這是我林家的水脈圖。原本該是七個節點,現在只剩五個亮著。消失的那兩個,一個在銅鑼灣,一個在深水埗。」 「被什麼吃掉了?」 「不是吃掉。」她搖頭,「是被『壓』住了。有東西在地脈上頭落了根,把水脈當養分吸。我順著殘留的魔力追,追到一半就斷了——那東西的手法,我認不出來。」 良玉俯身看那塊銅板,銀白馬尾垂到桌面上。「認不出來,代表不是本地魔術師。」 「對。」林小姐直視她,「也不是教會的。更麻煩的是——」她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,攤在銅板旁邊,紙上畫著幾個歪斜的符號,「這是我從避風塘節點刮下來的殘留。今晚廣場上那個劍士留下的魔力,我比對過了,跟這些符號對不上。也就是說,避風塘底下至少有兩股外來的力量。」 我盯著那張紙。符號的筆畫很生,起筆收筆都帶著一種硬直的力道,像是有人用刀尖刻出來的。我認不出是哪一派的系統。 「你下一場的對手,」林小姐把紙收回袖裡,語氣放沉,「我偵測不到。連是職階、是男是女、從哪個方向來,全是空白。我的水脈圖上,那個位置本來該有反應,現在什麼都沒有。」 廳裡靜了幾秒。天井外的夜風穿過迴廊,吹得燈焰往一邊偏。 「所以你要我跟你合作。」我說。 「我要你的眼睛。」她糾正我,「你能看破符陣,能從水紋讀出陣眼。這種本事,我林家的典籍裡沒有記載。我需要有人替我盯住地脈的動靜,而你——」她看了良玉一眼,「你有一個能打的從者,還有一個不肯乖乖當監督者的表姊。你比我適合去撬開這些蓋子。」 良玉終於端起茶杯,淺淺抿了一口,放下時杯底碰桌,聲音清脆。「合作可以。但有一件事先說明白——」她看著林小姐,「地脈的事,我陪你查。聖杯戰爭的規矩,不能因為查案就壞了。該打的還是要打。」 「那是自然。」林小姐應得乾脆,「我還沒大方到把勝利讓給你。」 我笑了一聲。「你倒是誠實。」 「魔術師不誠實,死得早。」她替自己添了半杯茶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,「對了,你那個攝影場地,安排得怎麼樣了?」 「明天下午,油麻地果欄後頭一間空舖。我認識個做道具的朋友,借得到燈。」 「好。」她點頭,「明天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——避風塘的老船工,姓陳。他打了四十年魚,水底下有什麼動靜,他比我的符陣還清楚。你要查地脈,從他那裡起頭最快。」 良玉把杯子推回桌子中央,問了一句我沒料到的話:「你一個人撐林家的基盤,撐了多久?」 林小姐執壺的手停在半空,過了兩秒才繼續倒。「十年。」她說,「我爹走的那年,我十九。」 「十年。」良玉低聲複述,語氣裡沒了剛才的鋒利。 林小姐把壺放回爐座上,抬眼看了看良玉,又看了看我,忽然把話題拉了回來:「閒話就到這裡。你今晚破了我的陣,耗了不少魔力——我看你臉色發白,令咒那隻手還在抖。」 我低頭看左手。三劃紅紋確實比平常黯淡,指尖有種被抽空的痠麻。 「合作要有合作的誠意。」她站起身,繞過桌角走到我這一側,旗袍下襬掃過我的膝蓋。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腕,掌心溫熱,指腹壓在令咒上頭,像在試脈搏。「你的魔力迴路太窄,自己恢復要三天。三天之後,那個偵測不到的對手可能已經找上門了。」 良玉也站了起來,眉心微蹙。 林小姐沒理她,逕自回到對面坐下,執起自己那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時杯底與木桌碰出一聲輕響。她直視我,目光平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東西。 「現在,讓我為你補魔力。」 --- 林小姐的手從我腕上移開,卻沒有收回,指尖順著令咒的紋路往上滑,停在我手肘內側。「補魔力不是請客吃飯。」她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要交融。你懂這兩個字的意思?」 我懂。魔術師之間的交融,說白了就是體液與魔力在皮膚底下換手。我喉頭動了一下,還沒開口,左邊的良玉先出了聲。 「林小姐。」良玉的聲音繃著,「這種事,御主可以不應。」 「他不應,明天上了船,你那點殘存的魔力夠擋幾發?」林小姐沒回頭,眼睛還看著我,「我不是要他賣身。我是要他活著把地脈的事查完。」 良玉沉默了。我感覺到她跪坐的膝蓋往我這邊挪了半寸,紅袍的布料擦過我的手臂。 「我做。」我說。 林小姐這才把手收回,站起身,往內室走。榻榻米房間的紙門被她一手推開,裡頭只點了一盞矮燈,光暈壓得很低,照出地上鋪好的兩床薄褥。懷玉小姐已經在裡頭了,鎧甲卸在牆角,旗袍的盤扣解了三顆,露出鎖骨下方一片小麥色的皮膚。她看見我們進來,沒起身,只把腰帶往旁邊一擲。 「講好了?」她問林小姐。 「講好了。」 林小姐回頭看我,抬手解自己旗袍的側扣。布料的聲音很輕,一顆、兩顆,衣襟鬆開,她裡面什麼都沒穿,奶子隨著動作晃了一下,乳頭在矮燈的光裡泛著暗紅。她把旗袍褪到腰間,坐下來,拍了拍褥子。 「脫。」 我把T恤從頭上扯掉,牛仔褲蹬到腳踝。良玉在我右側跪下來,紅袍自己滑落,她沒看我,只把手放在我肩上,掌心很燙。懷玉小姐從左邊靠過來,頭髮散了,垂在臉側,她伸手握住我已經半硬的雞巴,指節上的繭磨得我一縮。 「別緊張。」她說,語氣不像安慰,倒像命令,「軟了可補不了。」 三個人把我夾在中間。林小姐在我正前方,膝蓋分開,她的小穴已經濕了,穴口在燈下泛著水光。她俯身下來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,一隻手扶著我的雞巴,對準自己,慢慢坐下去。 「嗯——」她從喉嚨裡擠出一聲,很沉。裡面又緊又熱,像被溫水裹住,我的雞巴一吋一吋頂進去,她的內壁一層層箍上來,箍到根部時她停住了,整個人壓在我身上,奶子擠著我的胸口。 「動。」她說。 我扶住她的腰往上頂。第一下她就叫出聲,很短,「啊」的一聲,然後咬住下唇。我抽出來,又頂進去,這次快了些,她的腰跟著我的節奏沉,淫水順著我的根部往下淌,滴在褥子上。她的內壁一陣一陣地收,收得我頭皮發麻。 「換。」她忽然說,撐著我的胸口抬起身,雞巴從她體內滑出來,帶出一串黏膩的水絲。 懷玉小姐已經跨上來了。她比林小姐沉,坐下去的時候整根吞到底,一點沒留,小穴裡熱得發燙,內壁絞得比林小姐更狠,像要把我擰斷。她雙手按在我肩上,自己動起來,腰扭得又快又重,肉體拍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刺耳。 「你這根……還行。」她喘著說,疤的那一側臉頰泛紅,「別射,還沒輪完。」 「我盡量。」我從牙縫裡擠出話。 她笑了,笑得有點狠,然後猛地夾了一下,我差點就交代在裡頭。她撐著我的肚子退開,穴口還在一張一合,白濁混著她的騷水流下來。 良玉是第三個。她跪坐著,紅袍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,銀白的頭髮散在肩後。她看著我,眼裡有點什麼在晃,羞的,也是別的。她慢慢坐下來,比前兩個都慢,雞巴頂開穴口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,手抓住我的手腕,抓得很緊。 「御主……」她聲音啞了。 「嗯。」 「這樣……好奇怪。」她低下頭,額前的髮絲擋住眼睛,「可是,很滿。」 她開始動,起初很生澀,腰不知道怎麼擺,後來找到節奏,屁股一抬一落,小穴裡又濕又軟,和前兩個的緊實不同,她的內壁是綿的,一層層裹上來,裹得人發昏。她喘得厲害,嘴裡斷斷續續漏出「啊」「嗯」的聲音,最後整個人伏下來,臉埋在我頸邊。 「要到了……」她說,「御主,我——」 我沒等她說完,翻身把她壓在褥子上,從正面頂進去。她叫了一聲,腿纏上我的腰。我抽送得很快,她的奶子隨著我的動作晃,乳頭蹭著我的胸口。林小姐從旁邊靠過來,手按在良玉的小腹上,指尖壓著交合的地方。 「射進去。」她說,「魔力要走液體才傳得過去。」 我頂到最深,腰一沉,射了。良玉整個人繃起來,小穴一陣猛夾,夾得我眼前發白。射完我還在她裡頭,精液順著穴口往外冒。 林小姐伸手把我拉出來,讓我躺下,自己又跨上來,扶著還硬著的雞巴坐進去,動了幾下,裡頭絞得緊,我第二波射在她裡面。她退開時,白濁從她穴口淌出來,滴在褥子上。懷玉小姐最後一個上來,背對著我坐下去,自己扭著腰,嘴裡哼著,我抓著她的髖骨往上頂,射了第三次。 房間裡靜下來,只剩三個人的喘氣聲。矮燈的光照在褥子上,三處濕痕,白濁混著水光。我仰躺著,胸口起伏,手腳都軟了。良玉側躺在我右邊,臉貼著我的肩;懷玉小姐攤在左邊,一條腿還壓著我的小腿;林小姐伏在我胸口,頭髮散了滿背。 我閉上眼,感覺得到——魔力從身體深處漲起來,順著血脈往上走,走到令咒那兒,微微發燙。三個人貼著我的皮膚底下,也各有什麼在流動,一來一往,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淌,淌完了,滿了。 我喘著氣,她們三個癱在身側,誰也沒說話。 --- 我撐著坐起來,薄褥從肩上滑下去,腰背一陣痠麻。外套披上時還帶著方才的體溫,布料貼在皮膚上有點黏。 林小姐把煙叼在唇間,火苗映了一下她的臉,隨即熄了。她吐出一口白煙,煙霧在矮燈的光裡散得很慢。 「有件事,我剛才沒講。」她說,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冷靜的調子,像方才是另一個人。「避風塘那個節點,除了劍士的殘留,還有第三股魔力。」 我抬頭看她。 「第三股?」良玉先開口了。她坐直身子,馬尾甩到背後,紅袍下擺理了理。「我當時只辨出兩層。」 「兩層是檯面上的。」林小姐把煙夾在指間,往牆邊的木櫃走了一步,櫃上擱著一隻青瓷碟,她彈了彈煙灰。「第三股很淡,藏在劍士的殘留底下,像被人刻意壓著。我若不是長年守那塊地脈,也辨不出來。」 「什麼屬性?」我問。 「說不上。」她皺了下眉,「不屬於我認得的任何一門。不是水,不是火,也不是教會那套聖紋的路數。」 霜姐伏在我胸口沒動,但我知道她醒了。她呼吸的節奏變了,淺而穩,那是她在聽。 「所以這仗不只兩方。」我說。 「不只兩方。」林小姐重複,這次語氣裡帶著點別的東西,「而且我懷疑,有人比我更早知道這件事。」 她說這話時,眼睛沒看我,看的是我胸口那個方向。 霜姐慢慢撐起身。濕髮從背上滑下來,垂在肩前一側,她伸手把它攏到耳後,動作不急。居家旗袍還褪在腰間,她也不急著拉上,只是坐直了,看著林小姐。 「林婉春。」她開口,聲音啞了一點,隨即清了清喉,「有話直說。」 「我沒說妳。」林小姐彈了彈煙。 「妳的眼神說了。」 「我的眼神說的是教會。」林小姐把煙熄在瓷碟邊緣,碾了兩下,「聖堂教會派駐香港的監督者,手裡握著地脈異變的第一手消息,卻等到御主上門問才肯吐半句。霜姐,我說的不是妳,是妳背後那套規矩。」 霜姐沒接話。她垂眼把旗袍的前襟拉上來,一顆一顆扣著盤扣,扣到第三顆時才說:「教會的立場,是維持戰爭的秩序,不是替誰查案。」 「那妳現在坐在這張褥子上,是維持秩序,還是查案?」 霜姐的手停了一瞬。 「兩樣都有。」她說,「所以我才要提醒他。」 她轉過來看我,那張清冷的臉在矮燈下顯得格外白。「書蟲,你聽好。我今晚在這裡做的事,出了這扇門,教會不會認。地脈的事,我私下幫你查,但明面上,我還是監督者。你若在外頭出事,我不能以教會的名義保你。」 「那以表姊的名義呢?」我問。 她愣了一下。那顆眼下的痣在燈影裡動了動。 「以表姊的名義,」她說得很輕,「我能替你收屍。」 良玉在我身側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最後只是把手按在腰間劍柄上,指節收緊又鬆開。 「夠了。」林小姐忽然笑了一聲,很短,沒什麼笑意,「今晚該說的都說了。書蟲,你回去想一想,明日天亮,我派小艇在避風塘東邊的浮臺接你。走水路,不上大路,免得被人盯。」 「好。」 「還有,」她走到門邊,手搭在紙門框上,回頭看我,「那個第三股魔力,我給它取了個名字,叫『影子』。你查的時候,記住一件事——影子不會自己動,它一定跟著光。哪裡熱鬧,它就往哪裡靠。這幾天香港最熱鬧的地方,就是你們這些御主。」 「意思是,它會來找我?」 「意思是,」她拉開紙門,夜風灌進來,帶著海水的鹹味,「它已經在找了。只是還沒挑定先咬誰。」 紙門外是條短廊,廊下懸著一盞舊燈籠,光暈被風吹得晃。懷玉小姐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,刀橫在臂彎裡,正用一塊布擦著刃口,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她沒看我們,只說:「老闆,小艇我檢查過了,油夠。」 「嗯。」林小姐應了一聲,回頭朝我和良玉抬了抬下巴,「走吧。良玉小姐,妳走前面,書蟲走中間,我送你們到階口。」 良玉起身,紅袍一振,先跨出紙門。我跟在她後頭,經過霜姐身邊時,她忽然伸手,指尖在我手背上點了一下,很輕,像不經意的。 「令咒還燙嗎?」她問。 我低頭看。左手背上三劃紅紋在暗處泛著微光,確實還帶著餘溫。 「一點。」 「補進去的魔力還在走,過一夜就穩了。」她收回手,把念珠在腕上繞了一圈,「回去別再動魔術,睡覺。」 「霜姐。」 「嗯?」 「妳剛才說,教會不會認。」 「嗯。」 「那妳還做。」 她看著我,那雙眼睛在燈影裡深得像井。「我做的時候,沒想教會。」 我沒再問。有些話問下去,她會把門關上。 階口那盞燈籠下,林小姐停住腳,指了指泊在石階下的小艇。「良玉小姐劃得動嗎?」 「劃得動。」良玉已經跳下兩級石階,靴底踩在濕石上沒打滑。 「那好。」林小姐退後一步,讓開路,「書蟲。」 「嗯。」 「你今晚看破我符陣,我認你的眼力。但眼力這種東西,看破別人容易,看破自己難。你回去照照鏡子,問問自己為什麼不退。想明白了,明天上船,我當你是同伴。想不明白,」她頓了一下,「我當你是餌。」 「餌也有餌的用法。」我說。 她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。「上船吧。」 我踩著石階往下走,夜風從海面吹上來,涼得人一激靈。身後紙門合上了,燈籠的光被切斷,只剩階下小艇上一點昏黃。 良玉已經在艇裡坐定,槳橫在膝上,仰頭看我。「發什麼呆,跳下來。」 我跳下去,艇身晃了兩下。她伸腳抵住我的小腿穩住,等我坐好才收回去。 小艇離岸,槳劃開水面,聲音很輕。我回頭望,林宅的紙窗還亮著,一格格暖黃,在漆黑的海邊像浮著的幾塊玉。窗後有人影動了一下,看不清是誰。 「下一場,會是誰?」我出聲,問的卻是自己。 良玉沒答,只是把槳換了邊,艇頭轉向避風塘東邊。她的側臉在夜色裡很安靜,那道舊疤從眉尾延伸下去,被月光磨得發亮。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。令咒的紅紋不知何時又亮了一層,熱度順著手背往上爬,像有什麼在皮膚底下應和著遠處的什麼。 「良玉。」 「嗯。」 「明天上船,那第三股魔力若真在找御主——」 「那就讓它找。」她把槳往水裡一送,艇子滑出去老遠,「找上門的,比藏在暗處的好對付。」 夜風把她馬尾的紅繩吹得貼在頸側。我沒再說話,只把手按在膝上,感覺令咒那點熱,一點一點,順著血脈往心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