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捲門拉下一半,我把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翻成「休息」,順手把門邊那疊過期的八卦雜誌踢正。旺角的夜從門縫裡滲進來,帶著炸魷魚和潮濕柏油的味道。店裡只剩收銀臺那盞燈亮著,光暈壓在成排書脊上,像一層薄薄的灰。 電視還開著。我沒轉臺,就讓它在那裡吵。 「……聖杯戰爭再掀話題!繼上屆聖杯教會公開部分戰況後,本屆參戰名單備受矚目,有消息指林氏家族當代家主林婉春已確認取得御主資格……」 畫面上的女主播笑得很甜,背後跑馬燈滾著一長串我懶得看的字。旁邊請來的名嘴正比手畫腳,說什麼從者現世、什麼願望機,講得跟樓下茶餐廳的賽馬貼士一樣熱鬧。鏡頭切到一張舊照片,某個我不認識的術者站在一團發光的符陣中間,底下字幕打著「上屆參戰者檔案照」,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油煙。 我把手上一本民國線裝的《粵海雜鈔》闔上,書脊一歪,灰塵在燈光裡浮了一層。這書是上個月從深水埗一個收破爛的老頭那裡秤回來的,紙頁脆得跟餅乾一樣,我本來打算今晚好好翻一翻裡面那幾頁符籙抄本,現在半點興致都沒了。 「……林氏專精水屬性符陣,外界預期將是本屆熱門。另有一說指出,秦家亦有傳人取得參戰資格——」 我伸手按掉電源。螢幕縮成一條白線,店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。 秦家。秦懷玉。 白天教會那通電話還在我耳朵裡。那位穿修女服的女人聲音平得像在念禱文:「浩然,名單上有你。令咒已經顯現了吧。三天內到上環聖堂報到,否則視同放棄監督保護。」我當時回了句「我考慮」,她停了三秒,說:「這不是考慮的事。」然後就掛了,連句再見都沒有。 我低頭。 左手背那三劃紅紋正在燈下發亮,像剛被火烙過,又像有誰在我皮膚底下點了一盞小燈。我把手翻過來,指節抵著桌沿,紅光就順著掌背的血管爬開一點,又縮回去。白天還沒這麼明顯。白天它只是淡紅,像被蚊子咬過,我甚至懷疑過是不是搬書時撞到什麼。現在它亮得能照出我掌心的紋路,連那幾道常年搬貨壓出來的繭都看得一清二楚。 「……搞什麼。」 我拉開抽屜,翻出那盒用剩的魔術刻印粉。鐵盒蓋子有點鏽,打開時發出一聲澀響,裡頭的粉結了幾塊,我用指腹碾碎。店裡沒客人,我索性把左掌按在收銀臺的木面上,右手在桌緣畫了個最基礎的抑制陣。這種東西書上寫得漂亮,實際用起來跟拿膠帶貼漏水的水管差不多——能擋一時,擋不了一世。 魔力灌進去,紅紋暗了一格。我加了半分力,它又暗一格。收銀臺的木面被陣式烘得微微發熱,粉粒在刻痕裡跳了一下。我鬆口氣,手才抬起來,那三劃就從掌背底下重新透出來,比剛才還亮。 「……有完沒完。」 我又試了一次。這次陣式畫得密,粉撒得厚,收銀臺上一片白。紅紋沉下去,沉得比剛才深,我幾乎以為成了。然後它從我手腕那側冒出來,順著靜脈往上爬了半寸,像在笑我。我盯著那截紅線,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看人給牛烙印,牛也是這樣,皮肉先焦,然後血才慢慢滲出來。 我把粉掃掉,手掌在牛仔褲上抹了兩下,褲管留下一道白印。 教會那些人大概早就知道會這樣。令咒這東西認的是血脈,不是意志。我這種半吊子魔術師,連自己的身體都管不住,還要去跟人家打什麼聖杯戰爭。林婉春那種等級的術者,隨手一個符陣就能把我這間書店連人帶書一起沖進排水溝。秦懷玉更不用說,秦家那幫人從小拿魔術當飯吃,我小時候還在背九九乘法表,人家已經在拆解從者契約的條款了。 我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。它從我接手這店就在了,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,這幾年越滲越大,雨季的時候還會滴兩滴下來,正好滴在我放帳本的那個抽屜上方。我拿個塑膠盆接著,盆底已經積了一圈黃垢。這幾年我什麼都沒改變,書照賣、灰照積、房租照拖,日子過得像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舊帳。現在好了,有人跑來跟我說,你也是這齣戲裡的一個角色。 我嗤了一聲。 冰箱又嗡起來。我起身把鐵捲門整個拉下,鎖頭扣上,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。店裡暗下來,只剩街燈從氣窗斜斜切進來,照在收銀臺那本《粵海雜鈔》上。我把它夾在腋下,順手關了最後那盞燈。燈滅的瞬間,左手的紅紋在黑暗裡亮了一下,像螢火蟲被踩了一腳。 上環。聖堂教會。霜姐那張臉我已經能想像出來——薄唇抿著,眼睛從我臉上掃到左手,再掃回來,什麼都不必說,光那眼神就夠讓人想把袖子拉長一點。她大概會先問我這幾天有沒有試著抑制,然後聽我講完失敗的過程,最後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表格要我填,好像參戰跟報名旅行團差不多。 我把牛仔外套的袖口往下扯了扯,蓋住手背。 鎖好門,旺角的夜整條撲上來。對街的霓虹把濕地照成一片紅一片綠,小巴司機在路口按喇叭,茶餐廳的鐵閘嘩啦作響,有人蹲在路邊抽菸,菸頭明滅像另一種令咒。我穿過人群,往電車站的方向走。牛仔外套的布料摩擦著手背,那塊皮膚隔著一層布還是透出熱來。 左手在袖口底下,一下一下地燙。 --- 電車在上環總站停下時,天還沒全暗。我沿著斜坡往上走,兩旁是海味舖和舊唐樓,鹹魚的氣味混著燒臘舖的油煙,一路飄到半山腰。教會那扇鐵閘只開了一半,門口沒掛招牌,牆上倒是有一塊磨得發亮的聖母浮雕,裙襬被人摸得起了銅綠。 我推門進去。 教堂比我想像的小。長椅排成四列,椅背的木漆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纖維。祭壇前方點著幾盞蠟燭,燭火把牆上那幅聖母像照得忽明忽暗。霜姐站在祭壇前,黑色風衣沒脫,修女服的下襬從衣擺底下露出一截,手裡握著一支銀十字架,垂在身側,像握著一把隨時要用的短刀。 她轉過頭來,視線先落在我臉上,往下滑到左手,再回到我眼睛。中間停了大約兩秒。 「你遲了四十分鐘。」 「電車塞車。」我把牛仔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格,教堂裡比外頭涼,「旺角到上環塞了半個鐘,我也沒辦法。」 「我沒問原因。」她把十字架擱到祭壇邊上,聲音平得像在報天氣,「坐下。」 我沒坐。長椅的木頭看起來比我店裡那批舊書還脆。「霜姐,電話裡講不清楚。妳直接說吧,這到底是什麼狀況。」 她看了我一會兒,大概在評估我這副態度值不值得訓斥。最後她選擇不訓,從祭壇底下的抽屜裡取出一疊紙,攤在燭光底下。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表格,有些欄位用紅筆圈起來,旁邊寫了潦草的批註。 「聖杯戰爭已經開始了。」她說,「三天前,香港地脈出現七個召喚反應。你是其中之一。」 「我知道我中了。令咒都長出來了。」我抬起左手,袖口滑下去,三劃紅紋在燭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「我想問的是別的。香港這塊地脈,撐得起七個從者?」 霜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疊紙翻到第二頁,推到我面前。上面是一張粗糙的地脈圖,幾條主要靈脈像血管一樣從新界往南延伸,到了港島就細得幾乎看不見。 「正常情況下,撐不起。」她說,「所以本次戰爭的機制異常。七名從者會源源不絕地現界,每消耗一騎,地脈就會補上新的召喚。直到聖杯判定勝負為止。」 我盯著那張圖,一時沒說話。源源不絕。這個詞從她嘴裡講出來,輕飄飄的,像在講茶餐廳的例湯每日供應。 「這不合規則。」我說,「聖杯戰爭打了這麼多屆,從來沒有這種事。」 「規則從來就不是聖杯定的。」霜姐把紙收回抽屜,動作俐落,「是教會紀錄下來的。紀錄跟不上變化,就只是廢紙。」 燭芯爆了一聲,火光晃了晃。她的臉在陰影裡顯得更薄,左眼下方那顆小痣幾乎要融進去。 「所以教會的意思是,要我當這齣戲的其中一個演員,演到戲班子自己散場為止?」 「教會的意思是,你踏出這扇門,就算正式參戰。」她走到我面前,兩步,停在我伸手可及的距離。風衣的布料帶著一股冷香,像聖堂裡常年點的那種乳香,聞久了會頭暈。「不踏出去,令咒會被收回。你回去賣你的書,當作沒這回事。」 「收回令咒的代價是什麼?」 「你會忘記這幾天發生的事。忘記名單,忘記令咒,忘記我找過你。」她說得毫不猶豫,像背一條早就熟透的規矩,「教會處理過很多不想參戰的人。忘掉,對他們來說是最乾淨的結局。」 我看著她。她也在看我,眼神裡沒有一絲動搖。那種篤定讓我莫名火大。 「霜姐,妳從頭到尾沒問過我一句想不想。」 「你想不想,改變不了地脈的反應。」她說,「你身上流著林家的血,令咒選了你。這件事從你出生那天就決定了。」 「我出生那天妳也在場?」 她的薄唇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 教堂裡靜了幾秒。角落那排蠟燭燒得歪了,蠟油順著燭臺往下淌,積成一坨半透明的硬塊。我聞得到自己外套上的舊書味,混著這裡的乳香,兩種氣味擰在一起,誰也蓋不過誰。 「好。」我把袖口拉回去,蓋住令咒,「我聽懂了。踏出去就參戰,不踏出去就當作沒這回事,順便把我這幾天的記憶洗掉。教會的服務真周到。」 「書蟲。」 「不用送了。」我轉身往門口走,鞋底踩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響得很清楚,「我自己認得路。這地方我小時候來過,那時候妳還沒調來香港,神父會給我糖吃。」 我走到門邊,手按上那扇厚重的木門。門板上釘著鐵皮,推起來有點澀。 「踏出去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」霜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不疾不徐,像在唸一段禱文。 我沒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 門軸發出低沉的摩擦聲,傍晚的風從門縫灌進來,帶著外頭斜坡上那種潮濕的、混著海味的空氣。我把門推開到足以過人的寬度,抬腳跨過門檻。 門檻是石頭的,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得中間凹下去一塊。我踩在那道凹槽上,停了半秒。左手掌心隔著袖口,令咒又燙了一下,這回燙得比在旺角時更清楚,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皮膚底下劃了一筆。 我跨了過去。 身後,教堂的門在我背後慢慢闔上,鐵皮與門框碰出一聲悶響。 --- 鐵皮門的悶響還沒散盡,空氣就裂了。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從巷口那頭切過來,快得不像箭,像有人把整條街的空氣抽成一根線。我抬頭,只看見半空裡一道銀藍色的光痕,拖著尾煙,朝我胸口直撲。 身體比腦子先動——我往側邊撲,肩膀撞上教堂外牆的磚面,粗糙的紅磚刮過手肘。箭矢擦著我耳邊過去,釘進身後的木門,門板「砰」地炸開一個拳頭大的洞,焦黑的木屑往我後頸灑。 第二支已經在弦上了。我看不見射手,巷口對面那棟唐樓的簷篷底下,只有一團模糊的熱氣在扭動。 然後我左手背的令咒燒起來。 不是燙,是燒。三劃紅紋像被人拿烙鐵重新描過一遍,紅光從袖口底下透出來,把整條巷子照得發亮。我腳下的地面浮起一圈銀白色的紋路,魔力從我體內被抽出去,抽得我膝蓋一軟。 靈光在我面前炸開。 銀白的光裡先出現的是那桿槍——白蠟木的桿身,槍尖泛著冷鐵的青光,比人還高。然後是她的手,五指扣上槍桿,紅繩束著的銀白馬尾從光裡甩出來,鎧甲上的紅纓跟著一盪。 秦良玉整個人從靈光裡踏出來,靴底落地的聲音沉得像敲鐘。 她沒有回頭看我。槍身一橫,第二支箭正好撞上槍桿中段,「噹」的一聲,火星迸出來,箭矢偏了方向,釘進對面唐樓的鐵閘,閘門嘩啦作響。 「御主,退後。」 她的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整條巷子的迴音。 我貼著牆根往後挪了兩步。她已經動了。那不是跑,是整個人往前一送——紅色的戰袍下襬在風裡翻起來,她踩著巷子兩側的牆面借力,三兩下就上了對面唐樓的騎樓底。槍尖一挑,簷篷底下的熱氣團被她整個挑了出來。 一個穿深灰連帽外套的男人從陰影裡摔下來,手裡還攥著一把半透明的長弓,弓身由魔力凝成,邊緣在空氣裡滋滋作響。他落地滾了一圈,翻身就朝巷尾跑。 「別讓他——」我話還沒說完。 良玉的槍已經出手了。 不是擲,是送。她整個人跟著槍勢俯衝下去,白蠟木的桿身在她手裡轉了半圈,槍尖從那男人後心穿進去,再從前胸透出來。男人連叫都沒叫出聲,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下,然後從傷口開始化成光粒,一片一片剝落,最後散得乾乾淨淨,只剩那把魔力弓掉在地上,閃了兩下,也跟著沒了。 巷子裡安靜下來。 我靠著磚牆喘氣,心臟撞得肋骨發疼。手背上的令咒還在隱隱發熱,紅光慢慢褪回紋路裡。良玉收槍,槍尖在地面點了一下,血都沒沾上半滴。 她轉過身來。 夕陽從巷口那頭斜斜照進來,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橘紅。銀白的馬尾垂在肩後,紅繩的結有點鬆了。她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然後——單膝跪了下去。 鎧甲碰地的聲音很輕,她卻跪得很穩。槍立在身側,右手按在左胸的甲片上。 「Rider,秦良玉。」她低著頭,聲音平直,「方才情急,未及請示便自行出手,請御主責罰。自今而後,良玉此身此槍,盡歸御主驅使。」 我看著她跪在那裡,一時說不出話。 夕陽把她跪著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我的鞋尖前。她的手按在胸甲上,指節繃得發白。這是一個四十八歲的女人——不,是一個死了幾百年的將軍,跪在我這個二十七歲、書店都快倒閉的傢伙面前,說要把命交給我。 我剛才下的是什麼命令?「別讓他跑」——然後她就殺了他。一條人命,在她手裡乾淨俐落得像拍死一隻蚊子。我胃裡有點翻。 「起來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比想像中沙啞。 她沒動。「御主尚未責罰。」 「我說起來。」我伸手去扶她的手臂,鎧甲冰涼,隔著一層紅布,底下的手臂卻很結實。「剛才……你做得對。是我反應太慢。」 她這才抬起頭。那雙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亮,眉宇間那股鋒芒收斂了些,露出底下某種我沒見過的東西——像是有點意外,又有點別的什麼。 「御主不怪罪?」 「怪什麼罪。」我把她拉起來,自己倒先踉蹌了一下。她反手扶住我手肘,力道穩得嚇人。「要不是你,我現在已經釘在那扇門上了。」 她站直身子,比我高出半個頭。紅繩鬆了,一縷銀髮垂到臉側,她抬手把它別回耳後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千百遍。 「巷口對面還有殘留的魔力痕跡。」她忽然說,視線越過我肩頭望向巷子另一頭,「方才那一箭,是Archer職階。御主,此處不宜久留。」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巷子盡頭接上荷李活道,車聲人聲隱約傳來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對面唐樓的鐵閘上還留著箭孔,簷篷底下那塊陰影裡,魔力殘留的淡藍色微光還沒完全散去。 「先回書店。」我說,「這裡太顯眼了。」 良玉點頭,槍往肩上一擱,自然而然走在我半步之前。她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直,紅色的戰袍下襬輕輕晃著。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令咒。三劃紅紋安安靜靜地伏在皮膚底下,像三條吃飽了的蟲。 遠處,荷李活道與巷口的交界處,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我抬眼去看,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消失在轉角——也許是路人,也許不是。 良玉的腳步停了半拍,槍尖微微抬起一寸,又放下。 「御主,走快些。」 夕陽下,她持槍站在我身前,街道恢復寂靜,遠處有人影閃過。 --- 回到書店樓上,我把鐵閘拉下,鎖頭扣上時那聲脆響在空蕩的樓梯間迴盪了很久。良玉跟在我身後上樓,木梯在她腳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,一聲接一聲,很規律,像是行軍的鼓點。 二樓的燈我換成了省電的黃光燈泡,照得整間房像泡在舊茶水裡。靠牆那排書架是我爸留下的,從地板頂到天花板,塞滿了線裝書、舊雜誌、還有幾箱沒拆封的出版社退書。我把桌上那疊帳單掃到一邊,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封面發黴的《明史列傳》。 「坐吧。」我朝床沿抬了抬下巴。 良玉沒有立刻坐下。她站在書架前,仰頭看那些書脊,紅色戰袍的衣角垂在木地板上。輕甲卸了一半,肩上的護片掛在腰間,露出裡面那件素色的短褐。她的馬尾鬆了,幾縷銀髮散在頸後,被燈光照得像舊銀器。 「這些……都是書?」她問。 「大部分是。也有帳本、電話簿、還有幾本沒人要的寫真集。」我翻開列傳的目錄,「妳那個年代的書,我這裡大概只有幾本地方誌。」 她終於在床沿坐下,腰桿挺得筆直,雙手擱在膝上,像在營帳裡待命。 我找到秦良玉那一卷,紙頁脆得翻起來沙沙作響。上頭寫她「饒膽智,善騎射,兼通詞翰,儀度嫻雅」,又寫她「馭下嚴峻」,所過之處秋毫無犯。我讀了兩行,抬頭看她。 「書上說妳儀度嫻雅。」 她愣了一下,眉頭皺起來,好像我在說別人的事。「那是文人客氣話。」 「那實話呢?」 她沉默了一會兒。燈泡裡的鎢絲嗡嗡作響,窗外有輛小巴駛過,引擎聲由遠而近再遠去。 「實話是,我從前不愛讀書。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「父親逼著認字,認不全要挨手板。後來帶兵,公文堆得比人高,不讀不行,才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。」 「白桿兵呢?書上寫妳帶的兵都持白桿長槍,號稱『白桿兵』。」 「嗯。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很大,指節分明,虎口有厚繭。「白桿是白蠟木削的,比一般槍桿韌,不容易斷。我兄長挑的料,一根一根試過。兵是我教的,陣是我排的,可打仗不是我一個人的事。」 她說到「兄長」兩個字時,語氣頓了一下,像踩到一級矮了半寸的臺階。 「妳兄長怎麼了?」 「戰死了。」她答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準備好這三個字,「白桿兵死的不止他一個。我記得每一個的名字,可我不能把他們的名字寫進奏摺。奏摺只寫勝負、寫斬首多少級。人死了,在紙上就變成一個數字。」 我合上書。紙頁夾著的灰塵在燈光裡浮起來,慢慢飄散。 「所以書上寫的妳,跟妳自己記得的不一樣。」 「書上寫的是朝廷要的秦良玉。」她抬起頭,眼睛看著我,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沉,像兩潭不動的水。「忠義、剛烈、巾幗不讓鬚眉。這些我都認。可這些字擺在一起,就把一個人壓扁了。我也有怕的時候,也有夜裡睡不著、爬起來擦槍擦到天光的時候。這些書上不寫。」 她說完,像是意識到自己講多了,嘴唇抿起來,別開臉去看書架。 我沒接話。房間裡安靜了一陣,樓下街道的車聲和人聲隔著窗玻璃傳上來,模模糊糊的。我把《明史》放回架上,順手抽出另一本,是本地出版社編的《中國女將列傳》,插圖畫得粗糙,秦良玉的畫像被畫成一個橫眉豎目的男人婆。 「這本更離譜。」我把插圖那頁翻給她看。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剛才鬆了些。「這畫的是我?」 「畫師大概沒見過妳。」 「見了也未必畫得像。」她把書推回來,「我從前披甲上陣,臉上抹灰,眉毛畫粗,看上去比這畫還兇。」 「現在不兇。」 話出口我才覺得有點唐突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接,但那道戒備的線條從她眉間淡了下去。 「御主。」過了一會兒她開口,語氣恢復了那種稟報軍情的平直,「方才巷口那道人影,我沒能看清。若是Archer的殘黨,今夜可能會有動作。這棟樓的防禦陣……我方才上樓時看了,太薄。」 「我知道。明天我重新佈。」 「屬下可以守夜。」 「妳需要休息。」我說,「從者也要魔力維持,別硬撐。」 她沒有反駁,只是把擱在膝上的手收緊了些。燈光從側面打過來,把她臉上的線條照得很清楚,眉骨、鼻樑、下頜,都是硬朗的走勢,可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色,是疲憊的顏色。她生前大概也這樣,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,扛到最後連累都不敢喊。 「良玉。」 「在。」 「這裡不是軍營。妳不用每句話都回『在』。」 她怔了怔,垂下眼睛,那雙擱在膝上的手慢慢鬆開,又慢慢交疊在一起。 「一時改不過來。」她說,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車聲蓋過。 我沒再說什麼,把燈擰暗了一格。她坐在床沿的身影在昏光裡顯得很安靜,鎧甲卸下之後,那個傳說裡的女將軍好像也跟著卸下了一層殼,露出裡頭一個會累、會想起兄長、會為睡不著而擦槍到天光的人。 她忽然轉頭望向窗戶。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,外頭旺角的霓虹招牌透過水氣暈成一片一片的顏色,紅的綠的,在夜色裡浮著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。 然後她說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「明日之戰,屬下定然護主周全。」 --- 我把那本《明史列傳》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,手指順著紙頁邊緣摸過去,摸到一層極薄的、像乾掉膠水似的觸感。那不是黴斑。我用指腹搓了搓,湊近燈光看——紙纖維裡嵌著極細的銀色粉屑,排列成斷斷續續的弧線。 「地脈圖。」我把書往桌上一擱,「這本書以前的主人拿它當草稿紙,畫過這一帶的魔術基盤。旺角往南,油麻地避風塘那邊有個節點,是幾條水脈交會的地方。」 良玉從床沿站起來,走到我旁邊低頭看那頁空白。她看紙的姿勢跟看人一樣,眼睛微微瞇著,像在估量什麼。 「水脈。」她重複這兩個字,語氣裡有種謹慎的興趣,「活水還是死水?」 「避風塘的水,漲退都有規律,算活水。有活水的地方,魔術迴路容易搭,也容易被人先佔。」我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,口袋裡的觸媒沉甸甸地撞了一下大腿,「走吧。趁夜裡去看看,總比坐在這裡等別人上門強。」 她沒多問,只回身把掛在椅背上的短刀繫回腰間,動作快得像早就料到我要出門。我關燈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她已經站在樓梯口,整個人融進暗處,只有那截紅繩綁的馬尾在昏光裡晃了一下。 避風塘碼頭比我記憶中更安靜。油麻地這一帶的夜裡本來還有幾艘漁船亮著燈整理貨,今晚卻連一盞都沒亮,整排浮橋隨著水波慢慢起伏,木頭互相摩擦發出低沉的咯吱聲。空氣裡是柴油、鹹水、還有從附近果欄飄過來的爛菜葉氣味,混在一起,聞久了有點反胃。 我踩上碼頭的混凝土面,靴底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。良玉跟在我半步之後,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她的便服下襬被海風掀起來,她隨手壓住,眼睛已經在掃水面。 「基盤的節點應該在浮橋盡頭,那幾根樁打進海床的位置。」我壓低聲音,朝碼頭東側那片黑沉沉的水面抬了抬下巴,「我過去看看。妳幫我盯著後面。」 她沒應聲,只往側邊移了兩步,站到一堆疊起來的塑膠魚簍旁邊。那個位置背光,又能同時看到碼頭入口和浮橋方向。武人的本能,我已經見識過幾次了。 我走到浮橋起點,蹲下身,手掌貼上那根最粗的木樁。觸媒從口袋裡掏出來——一小塊打磨過的青石,是我爸留下的,專門用來感應水屬性的魔力殘留。石頭貼上木樁的瞬間,掌心傳來一陣細碎的震動,像有人在水底敲鼓。 有東西。而且不只一股。 我皺起眉,把觸媒往水面方向移了移。震動變得更明顯了,其中一股很沉、很慢,像是被刻意壓抑過的餘燼;另一股則比較散,斷斷續續的,像有人來過又走了,留下腳印卻沒留下體溫。 「良玉。」我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水底下有兩層殘留。一層是舊的,大概兩三天前留下的。另一層——」 話沒說完,我後頸的汗毛突然立起來。 良玉已經動了。我聽見她從魚簍後面跨出來的那一步,鞋底碾過地面的聲音又重又準。等我轉頭,她已經站在我左前方兩步的位置,右手按在腰間短刀的刀柄上,身體微微前傾,下巴收著,整個人像一張拉開一半的弓。 「有人在看。」她說,聲音比我還低,幾乎是用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碼頭對面那排貨櫃之間有條窄縫,黑得看不見底。海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帶著一股很淡的、燒過金屬的氣味。我吸了兩口,確認不是錯覺。 「Saber。」良玉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嘴唇幾乎沒動,「這股氣勢……是劍。沉、穩、不露鋒芒,但一拔出來就要人命。我在戰場上遇過這種人。」 「妳確定?」 「確定。劍士的氣勢跟槍不同。槍走的是直線,劍走的是圓。這股氣是圓的,收得很緊。」她停了一下,喉頭動了動,「但人不在。這是殘留——他來過,待了不短的時間,然後走了。」 我站起來,把觸媒收回口袋。掌心還在發麻,那層震動沒完全消退。我環顧四周:碼頭上空無一人,浮橋末端的燈泡壞了兩顆,剩下一顆在風裡晃,光線掃過水面的時候照出幾道細碎的波紋。波紋的走向不太對,明明是退潮的時間,水卻在往岸邊推。 「他也察覺到我們了。」我盯著那幾道逆流的波紋,「或者至少察覺到有人在查這個節點。所以他才撤。」 「御主,現在怎麼辦?」 良玉問得很直接,沒有半點猶豫。她的眼睛還盯著貨櫃那條縫,手也沒離開刀柄。我注意到她右肩的肌肉繃得很緊,便服底下的線條全撐出來了。這個姿勢她可以維持一整夜。 「撤。」我說,「我們來這裡是看地脈,不是來跟劍士打照面的。他既然走了,就代表他也還在偵查階段,不想在沒準備好的時候開打。這對我們是好事。」 她轉過頭來看我,眉間那點鋒芒收了一些。「你確定他走了?」 「不確定。但我們留在這裡更危險。」我把外套拉鍊往上扯了一截,海風灌進領口確實有點冷,「走吧,從原路回去。妳走前面,我在後面盯著。」 她沒有異議,轉身就往碼頭入口走。我跟在後面幾步,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水面。那幾道逆流的波紋還在,但幅度變小了,像是在慢慢平息。我數著自己的腳步,走到第七步的時候,眼角餘光掃到貨櫃區那邊有個東西動了一下。 不是風。風不會讓陰影的邊緣出現那種整齊的位移。 我停住腳步,定睛去看。貨櫃之間的窄縫裡什麼都沒有,黑漆漆的,連輪廓都看不出來。但就在我眨眼的瞬間,那片黑裡有一小塊顏色不太對——比周圍更濃、更實,像有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貼在貨櫃側面。 然後那塊顏色消失了。無聲無息,像被夜色吞掉一樣。 水面同時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,從貨櫃區那邊一路擴散過來,撞上浮橋的木樁,碎成幾道細浪。我盯著那圈漣漪看到它散盡,貨櫃陰影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 --- 我們從避風塘回到書店,已經過了午夜。 鐵閘拉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刮響,在空蕩的街裡顯得特別刺耳。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,推開門,店裡那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撲上來,像一堵柔軟的牆。良玉跟在我身後進來,隨手把門帶上,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她站在門邊沒動,眼睛先掃了一圈書架之間的走道,確認沒有異樣,才往裡走了兩步。 我沒開大燈,只扭亮櫃檯那盞綠罩檯燈。光暈壓在桌面上,四周還是暗的,書架高高低低的影子往牆上爬。我把外套扔在椅背,整個人往那張舊沙發裡坐下去,彈簧發出嘎吱一聲抗議。 「坐吧。」我朝對面那張矮凳抬了抬下巴。 良玉解下腰間短刀,橫放在膝上,坐姿還是直的,脊背沒有一點鬆懈。紅衣下襬垂在凳子邊緣,她兩手擱在刀鞘上,安安靜靜看著我。 「避風塘那兩層殘留,」我先開口,把青石擱在茶几上,「一層是舊的,兩三天前。另一層是新鮮的,就是今晚。劍士來過,而且待的時間不短。」 「他故意讓我們發現。」良玉說。 「對。那個人影也是故意露的。」我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鏡片,再戴回去,「他在試探我們的反應。如果我們追進貨櫃區,就中計了。如果我們退,他就知道我們謹慎,不敢貿然交手。」 良玉的眉動了一下。「御主的意思是,他不想打?」 「他不想現在打。」我糾正她,「或者說,他打的不是我們。他在看的是別的東西。」 我把霜姐傍晚在教堂說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。監督者嘴上講的是規矩、是中立、是令咒收回的威脅,但每一句都像在把我往某個方向推。她太急著確認我會不會參戰了。一個真正中立的監督者,不會對一個還沒表態的御主花那麼多唇舌。 「霜姐有問題。」我說得很慢,「或者說,她背後有問題。聖堂教會派她來監督這場戰爭,但她從頭到尾都在確認一件事——我會不會被捲進去。她怕我不打。」 良玉沒有立刻接話。她低頭看著膝上的刀,拇指抵著刀鞘的鯊皮面,來回蹭了一下。 「若她怕你不打,」她終於說,「那便是有人希望這場戰爭打起來。打得越亂越好。」 「對。所以避風塘那個人影,跟霜姐,可能不是同一邊,但都在等同一件事發生。」 我站起來,走到櫃檯後面,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旺角的老地圖,鋪在檯燈底下。紙已經泛黃,邊角捲起來。我用指節敲了敲地圖上書店的位置。 「明天白天,我要重新布這裡的防禦陣。地脈節點在附近,書店剛好壓在一條支脈上。只要陣布起來,至少能撐到我們摸清對方底細。」 良玉起身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低頭看那張地圖。她看得很認真,眉心微微蹙著,像在讀一份軍情。過了一會兒,她伸手指著地圖上一處路口。 「這裡。若有人從這個方向來,退路會被截斷。」 「嗯,我明天會在那邊加一道警戒符。」 她收回手,退了一步,語氣卻突然轉了。「御主,屬下有一事相求。」 「說。」 「與其等對方佈局完成,不如屬下主動出擊。」她的聲音沉下來,帶著一種我很少在她身上聽到的急切,「劍士在暗,我們在明。他今晚露了行蹤,說明他並不急著藏。若屬下循著氣息追過去,興許能在他跟其他人會合之前攔住他。」 「不行。」 我這兩個字出口得很快,快到連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良玉也頓住了,看著我。 「我不是不信妳的判斷,」我放緩語氣,「但妳一個人去追,等於把我們的底牌全亮出來。他知道妳是Rider,知道妳的武器、妳的戰法,我們卻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。這一仗打下去,就算贏了也是慘勝。」 「屬下在戰場上徵戰多年——」 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斷她,「妳打過的仗比我讀過的書還多。但這裡不是妳的戰場,良玉。這裡是香港,是別人的地盤,我們連對手有幾個都還不清楚。」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閃過什麼,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。她別開視線,看著書架的方向,肩膀繃得很緊。 我看著她那個樣子,心裡有點堵。她不是意氣用事的人,她會提這個建議,是因為她真的覺得主動出擊比坐著等死強。我剛才那兩個字太硬了。 「良玉。」 她轉回來。 「我答應妳,」我說,「明天布完陣,我們就開始蒐集情報。只要確認劍士的位置和意圖,我讓妳出手。怎麼打、什麼時候打,我聽妳的。戰鬥的事妳比我懂,我不會外行充內行。」 她看著我,目光裡那點冷意慢慢退下去。沉默了幾秒,她點了一下頭。 「御主此話當真?」 「當真。我這人沒什麼優點,就是說話算話。」 她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剛才那張冷臉好多了。 「那屬下便等御主的情報。」她說,「但御主也得應屬下一件事。」 「什麼?」 「若情況有變,等不到情報就得動手,御主不可猶豫。戰場上遲一刻,人頭就落地。」 「好。」我沒有多想就答了,「真有那種時候,我不會拖妳後腿。」 她這才真正放鬆下來,重新坐回矮凳上,把刀往旁邊挪了挪,姿態還是端正,但整個人沒那麼緊了。檯燈的光落在她銀白的馬尾上,映出一層薄薄的暖色。 我把地圖折起來,塞回抽屜。窗外那條街靜得反常,連小巴的引擎聲都沒有。我走到窗邊,掀開百葉窗的一角往外看,對面唐樓的鐵閘拉得死緊,樓梯口的燈泡一閃一閃,像快燒壞了。天色還是黑的,但東邊那條天際線已經隱隱透出一點灰。 「天快亮了。」我說。 良玉在後面應了一聲,站起來,把刀重新繫回腰間。 「御主,屬下還有一句話。」 「說。」 「那位監督者,霜姐,」她頓了一下,像在斟酌用詞,「她看御主的眼神,不像在看一個遠房表弟。」 我轉過頭看她。她表情很平,語氣也平,但話裡有話。 「什麼意思?」 「屬下說不上來。」她搖搖頭,「只是提醒御主,教會的人做事,向來有兩層意思。她嘴上說的,未必是她心裡想的。」 我沒接話,把百葉窗放下。霜姐那張清冷的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,左眼下方那顆小痣,還有她擱在祭壇邊的銀十字架。她確實不像單純來監督的。但這種事想多了也沒用,眼下要緊的是明天的陣。 「我知道了。」我說,「先休息吧。明天有的忙。」 良玉點頭,語氣堅定:「既然如此,屬下靜候號令。」 窗外天色將明。 --- 我沒去睡。 百葉窗落下之後,我坐在書桌後面那張舊藤椅上,檯燈的綠光罩著桌面,罩著那張攤開又折起的地圖,罩著我左手背上三劃火焰般的紅紋。良玉在角落靠牆坐著,鎧甲卸了半邊,紅袍堆在膝上,閉著眼,呼吸很淺,像一尊守夜的雕像。 我睡不著。腦子裡轉的東西太多,轉到最後只剩兩件:霜姐那雙清冷的眼睛,還有那個還沒露面的劍士。 天色是從窗縫裡滲進來的。先是灰,然後灰裡透出一線薄薄的青,最後整條街的輪廓從黑裡浮出來,唐樓的鐵閘、對麵茶餐廳的招牌、樓梯口那顆還在閃的燈泡。我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一條縫,冷風從縫裡鑽進來,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濕氣,混著樓下垃圾站的味道。 街角有個穿螢光背心的清潔工在掃地,掃帚刮過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,很規律。除此之外,街上空的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。令咒在晨光裡顏色淡了些,但那三劃的形狀還是清清楚楚,像烙進皮肉裡的疤。這是林家最後留下來的東西,也是我現在唯一握得住的東西。 霜姐昨天在教堂裡說的話又浮上來。她說聖杯戰爭不是兒戲,說教會不保證參戰者的性命,說我若現在退出,令咒收回,人可以活著走出那扇門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唸經文,眼睛卻一直看著我,左眼下方那顆小痣隨著她說話輕輕動。 我當時沒答應。現在想起來,我還是覺得那個決定是對的。退出就等於把良玉交出去,等於把林家最後一點血脈也交出去。我這輩子退讓過太多次,書店開在旺角這種地方,一個月賣不掉幾本書,我也認了。但這件事不能退。 我把令咒那隻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,又翻回去。指節有點僵,是昨晚握拳握太久的緣故。 「御主。」 良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,很輕,像怕吵到什麼。我回頭,她已經睜開眼,坐直了身子,紅袍從膝上滑下去一截,露出鎧甲下擺的花紋。 「你沒睡。」她說。 「睡不著。」我把百葉窗的縫撥大一點,讓更多光進來,「在想事情。」 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隔著半個身位站在我側後方。晨光斜斜打在她臉上,把那些英氣的線條照得很清楚,眉、鼻樑、抿著的嘴角。她沒急著說話,只是順著我的視線望向街角那個掃地的清潔工。 「屬下從前行軍,」她開口,聲音壓得低,「天亮前最難熬。夜裡守著營,什麼都看不見,耳朵卻要豎著,一點風吹草動都當成敵襲。等到天光透出來,反而踏實了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看得見了。」她說,「看不見的敵人最可怕。看得見,至少知道往哪裡出槍。」 我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「現在我們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。」 「知道。」她轉頭看我,眼神很穩,「劍士撤了,但地脈節點上留了兩層魔力。一層是他的,一層是別人的。他先到,別人後到,或者反過來。不管是哪一種,都說明這城裡不只我們兩組人在動。」 我點頭。這些昨晚已經議過,但她再說一遍,我心裡那點虛浮的東西就沉下去一些。她說話就是有這種本事,不急不徐,把亂麻一樣的事理成一條線。 「霜姐那邊呢?」我問。 良玉沉默了一拍。「監督者不會無緣無故留在香港。教會派她來,名義上是監督,實際上……」她停住,像在找一個不冒犯的說法,「實際上,她手裡握的東西,比監督多。」 「你是說她會插手。」 「屬下是說,御主做決定的時候,要把她算進去。」她看著我,「不是當成敵人,是當成一個變數。」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。霜姐是變數,這話沒錯。她昨天站在祭壇前的樣子,風衣沒脫,修女服的下襬露出一截,銀十字架擱在臺邊,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。她說「隨你」的時候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可我總覺得那兩個字底下壓著別的東西。 窗外那顆燈泡終於燒壞了,閃了最後一下,滅掉。清潔工推著車走遠,掃帚聲也跟著淡下去。天已經亮了大半,街對麵茶餐廳的鐵閘嘩啦一聲拉起來,有人開始擺桌椅。 「良玉。」我開口。 「屬下在。」 「昨天在教堂,霜姐給我留了退路。我沒走。」我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,看著手背那三劃紅紋,「我要是走了,你會被收回,對吧。」 她沒有立刻答。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契約斷了,屬下自然回歸座上。」 「那你希望我走嗎?」 她這次答得很快,快得有點不像她平時斟酌的性子。「不希望。」 我抬眼看她。她被我這一看看得別開了臉,望向窗外,耳根有一點紅,藏在銀白的髮絲底下,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。她清了清喉嚨,聲音恢復了那種端正的調子:「屬下是說,御主既然召喚了屬下,屬下這條命就是御主的。御主走到哪裡,屬下跟到哪裡。退或不退,屬下都跟著。」 「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。」 「屬下方才說的是實話。」她還是不看我,語氣卻硬了幾分,「現在說的也是實話。」 我忍不住又笑,這次笑出了聲。她轉回來瞪我一眼,那眼神與其說是惱,不如說是拿我沒辦法。堂堂白桿兵的主帥,被我一句話堵得耳根發紅,這畫面要是傳回明代,大概沒人信。 笑完之後,心裡那股悶著的東西鬆了些。我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得皺眉。 「御主。」良玉忽然又開口,這次語氣沉下來,「屬下還有一句話,昨夜沒說完。」 「說。」 「那位監督者看御主的眼神,屬下在軍中見過。」她斟酌著字句,「不是長輩看晚輩,也不是上官看下屬。是那種……把什麼東西攥在手裡,怕被人搶走的眼神。」 我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 「屬下不懂你們這裡的規矩,」她繼續說,「但屬下懂人。她對御主,心思不乾淨。」 這話從良玉嘴裡說出來,份量不一樣。她不是會搬弄是非的人,能讓她講到這個份上,說明她昨夜是真的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過。 「我知道了。」我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磕在木頭上,悶悶一聲,「先不管她。眼下要緊的是布陣,是情報,是把這家書店守成一個能打的地方。」 「是。」 「還有,」我頓了一下,「你說過,情況有變的時候,我不能猶豫。」 「屬下說過。」 「那我也把話說清楚。」我站起來,藤椅在身後吱呀一響,「我不會退。霜姐給的退路,我昨天沒走,以後也不會走。這場戰爭,我要活著打完。」 良玉看著我,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了一下,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反光。她沒有行禮,也沒有說那些「屬下遵命」的套話,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。 「屬下願與主公共進退。」她說。 聲音不大,落在這間堆滿舊書的屋子裡,卻清清楚楚。 我看著她。她站在窗前,晨光從背後透過來,把銀白的馬尾照成一圈淡金,紅袍的邊角垂著,整個人像從哪幅古畫裡走出來的。可她是活的,會說話,會瞪我,會耳根發紅。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這場戰爭裡,我守的不只是林家那點血脈,不只是這家快倒的書店。我要守的是眼前這個人。她說她的命是我的,可反過來也一樣——她要是折在這裡,我這輩子都過不去。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,也很重。我把它壓在心底,沒說出口。 我把涼透的咖啡杯端起來,又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 杯子落桌的聲響裡,我轉過身,正對著她。 「我會活著,」我說,「也會帶你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