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海面上，風帶著淡淡的鹹味吹過來。小涵站在堤防邊，雙手扶著生鏽的欄杆，淺藍色連身裙的裙擺被風吹得輕輕飄動。 「那裡。」她指向遠方一座廢棄燈塔，「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。」 阿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燈塔的白色漆面已經斑駁，頂端的玻璃窗破了幾塊，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他瞇起眼睛，腦海裡浮現阿矢和她在燈塔下的畫面——那個笑容燦爛的男生低頭吻她，而她閉上眼，滿心歡喜。 他胸口湧起一股冷意。 但小涵的語氣太平淡了。不是刻意壓抑的那種平靜，而是真正的無所謂，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。阿夜轉頭看她，發現她沒有盯著燈塔，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，指尖輕輕摩擦著欄杆上的鐵鏽。 「你們常來這裡？」阿夜問。 「以前啦。」小涵聳聳肩，「他喜歡在這裡抽菸，說看海很放鬆。我每次都說他抽菸的樣子很帥。」 她說這些話時嘴角微微上揚，但眼神裡沒有溫度，像是在背一段臺詞。阿夜看著她，突然有種說不清的異樣感——她對阿矢的留戀比他想像中更稀薄，稀薄到幾乎不存在。 這原本該是好事。復仇工具越聽話，計畫就越順利。 但他卻覺得不太真實。 「現在呢？」阿夜靠到她旁邊，手肘撐在欄杆上，「還會覺得他抽菸很帥嗎？」 小涵轉頭看他，眼神認真：「不會了。」她頓了頓，「我覺得你比較好看。」 阿夜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風吹亂她的頭髮，幾縷髮絲貼在她臉頰上。她伸手把它們撥到耳後，動作很輕，手指微微顫抖。 「我現在只想跟你來這裡。」小涵說，然後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。 那笑容很乾淨，像海面上反射的陽光。 --- 小涵彎腰脫了鞋，拎在手上，赤腳踩上沙灘。細白的沙粒沾上她的腳背，她輕輕踢了一下，濺起幾粒沙子。 阿夜也脫了鞋，褲管捲到小腿肚，跟在她旁邊走。海水在他們腳邊來回拍打，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。小涵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感受沙子的觸感。 「他以前也在這裡撿過貝殼送我。」小涵突然開口，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，「一顆白色的，上面有螺旋紋路。他說那是他在沙灘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。」 阿夜側頭看她。小涵沒有看他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，一步一步踩著浪花的邊緣。 「然後呢？」 「然後？」小涵聳聳肩，「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。大概搬家時弄丟了吧，也說不定是根本沒認真收好。」 她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，但那種笑不是懷念，更像是在笑自己曾經那麼在意一件無聊的小事。阿夜看著她的側臉，突然覺得她比他想像中更乾脆——她對阿矢的留戀，似乎真的已經被沖刷得很淡了。 「如果阿矢現在出現在這裡，」阿夜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她，「你會跟他說什麼？」 小涵也停了下來。她歪著頭想了想，海風吹亂她的頭髮，她伸手把它們撥到耳後。沉默了幾秒，她轉頭看向阿夜，眼神認真。 「大概會說『對不起，我已經不喜歡你了』。」 阿夜胸口一緊。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，輕輕刺進他心口。對不起，我已經不喜歡你了——這句道歉應該是阿矢對他說的才對，是阿矢欠他的。但此刻卻從小涵嘴裡說出來，像是某種錯位的補償，讓他覺得荒謬又諷刺。 他想起茶几上那張合照，想起自己設計的每一個巧合——貓、夕陽、草莓蛋糕，那些精心安排的細節。他以為這些招數會讓小涵淪陷，會讓她痛苦，會讓她對阿矢產生恨意。但此刻她站在這裡，語氣平靜地說出那句道歉，卻讓他覺得自己的計畫像打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，沒有著力點。 潮水退去，冰涼的海水從他腳邊流走。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腳印被沖平，沙灘恢復成原本平滑的樣子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「怎麼了？」小涵歪頭看他，語氣帶著疑惑。 阿夜回過神，搖搖頭：「沒事。」 小涵沒有追問，只是往前走了兩步，然後回頭看他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 「前面有塊礁石，風景很好，我帶你去。」 她伸出手，主動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掌心溫熱，帶著細沙的粗糙觸感。阿夜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，沒有說話，任由她拉著往前走。 --- 小涵從揹包裡拿出保鮮盒，掀開蓋子，草莓蛋糕的香氣混著海風飄散開來。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，遞給阿夜，嘴角帶著笑意。 「記得你喜歡草莓蛋糕，我早上特別去買的。」 阿夜接過叉子，看見蛋糕上的草莓擺成笑臉形狀——兩顆草莓當眼睛，半顆草莓當嘴巴。他愣了一下，忽然想起自己在交友軟體上說過喜歡草莓蛋糕，那句話只是為了接近她而編造的謊言。他其實不特別喜歡甜食，草莓蛋糕對他來說只是普通的點心，沒有任何意義。 但此刻他叉起一塊送進嘴裡，奶油在舌尖化開，草莓的酸甜混著蛋糕的綿密，那股甜味卻無比真實。他吞下去，喉嚨裡殘留著淡淡的香氣。 「好吃嗎？」小涵歪頭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 「嗯，好吃。」 小涵滿意地笑了，自己也切了一小塊，小口小口地吃著。海風吹來，她的頭髮被吹亂，她伸手撥到耳後，手指上沾了一點奶油。 「今天數學課超無聊的，老師一直在講什麼三角函數，我聽得都快睡著了。」她邊吃邊說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 阿夜叉起第二塊蛋糕，聽著她抱怨學校的日常，偶爾應幾句。 「對了，筱晴好像跟阿矢走得很近耶。」小涵突然說，語氣卻沒有半點醋意，反而帶著看好戲的調調，「聽說她最近常去找他，問他功課什麼的。」 阿夜動作頓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 小涵笑了起來，叉子戳著蛋糕上的奶油：「她喜歡阿矢那種人？也好，省得我煩惱。」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阿夜沉默地看著她，發現她真的不在乎了——她說起阿矢的名字時，眼神平靜得像在說一個路人。 「你怎麼都不說話？」小涵抬頭看他，嘴角還沾著一點奶油。 阿夜搖搖頭：「沒什麼，聽妳說就好。」 小涵瞇起眼睛笑了，繼續聊著學校裡那些無聊的八卦——哪個老師又發飆了、哪個學長告白被拒絕了。她的聲音軟軟的，混著海浪聲，像某種安穩的背景音。 阿夜靜靜聽著，發現自己竟然享受這段沒有算計的對話。沒有試探、沒有引導、沒有刻意安排的陷阱，只是單純地坐在這裡，聽一個女孩說些無關緊要的生活小事。 海風吹來，他聞到她髮間的洗髮精香味——甜甜的，像某種水果。胸口泛起一陣刺痛的柔軟，那種感覺陌生得讓他措手不及。 小涵吃完最後一塊蛋糕，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，轉頭看向他，眼睛彎成月牙狀。 「我今天很開心，謝謝你來。」 --- 小涵的手輕輕顫抖著，卻沒有放開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把所有勇氣都吸進肺裡。 「我喜歡你。」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卻沒有猶豫，「不是因為要報復阿矢，也不是因為寂寞。是真正喜歡你這個人。」 阿夜站在原地，風吹動他的外套下擺。他看著她，看見她眼裡映著金紅色的夕陽，像碎掉的玻璃在發光。 「我打算找個機會跟阿矢說分手。」小涵繼續說，握緊他的手，「所以……你願意接受我嗎？」 阿夜張開嘴，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。 他預想過無數次這一刻——小涵拋棄阿矢，主動選擇他。復仇成功，阿矢失去一切。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，把「勝利」捧到他手上，他卻找不到任何快感。 她說喜歡他。不是因為報復，不是因為寂寞。是真正喜歡他這個人。 但他從一開始就在騙她。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、每一次溫柔，都是算計好的陷阱。 胸口那股刺痛又湧上來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。 小涵的眼神沒有動搖，依然直直看著他，等待他的回答。 阿夜沒有說「好」，也沒有說「不好」。 他伸出手，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 小涵的身體僵了一瞬，然後軟了下來。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，雙手環住他的腰，抱得很緊，像是怕他會消失。 阿夜閉上眼睛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她的髮香混著海風的鹹味，鑽進他的鼻腔。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，溫熱而真實。 這個擁抱既是接受，也是投降。 他輸了。從一開始就輸了。 小涵在他懷裡流下眼淚，低聲說：「謝謝。」 夕陽沉入海平面，天邊只剩一道暗紅的傷口。